五十六岁生日那天,老周给我煮了碗面。
清汤的,卧了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手指头在桌上无意识地敲。
“吃啊。”他说。
我低头扒拉着面条,忽然觉得这碗面和我这二十五年一样。能吃,没什么错,但就是没滋没味。
我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说:“老周,跟你说个事。”
他抬头看我,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二十五年了,他好像从来只有这一个表情。不惊喜,不疑惑,不期待。就像我说要买颗白菜或者楼下王姐家儿子要结婚了一样平常。
“咱俩,好像从来没说过喜欢不喜欢这件事。”
他愣住了,敲桌子的手指头停下来。
“都多大岁数了。”他笑了笑,起身去拿我面前的碗,“说这个干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跟老周结婚二十五年。我给他戴过八年绿帽子。
这事儿,我谁都没说过。连我亲妹妹都不知道。今天说出来,不是忏悔,也不是要闹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憋了这么些年,想把它当成一个故事,从头到尾,给自己捋一遍。
1988年,我二十六岁,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
我姑介绍的,说有个汽修厂的小伙子,人老实,手艺好,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里有房子。
那会儿我在厂里已经算老姑娘了。我妈天天在家念叨,说你再挑,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
我见了老周一面。在公园门口,他骑个二八大杠,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剪得很短,见了我只是笑,也没说几句话。
我姑问我咋样,我想了半天,说:“还行吧。”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还行”。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讨厌,条件也过得去。我妈高兴,我姑高兴,全家人好像都替我松了口气。
结婚那天挺热闹的。闹洞房的时候,他那些工友起哄让他亲我,他红着脸在我额头碰了一下。大家都笑他怂。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被灌得晕乎乎地进来,心里想的是:明天还得回门,我妈说带了二十个鸡蛋给我二姨。
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找个人过日子,大家都这样,我也这样,错不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安静。
老周是个好人。真真正正的老好人。不抽烟,不喝酒,工资交给我,下班就回家。我做饭他洗碗,我洗衣服他拖地。
他话少,我也不爱吵。我们家吃饭,常常是两个人对着坐,一顿饭说不了三句话。
“今天厂里忙不忙?”
“还行。”
“晚上想吃啥?”
“都行。”
就这样。日复一日。
我妈说我命好,找了个这么好的男人。邻居也夸,说周家媳妇儿有福气。我自己也觉得,应该算好吧。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他在旁边打呼噜,我会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就是空落落的。
像一个人走在一大片棉花地里,脚底下软绵绵的,走不深,也踩不实。
孩子四岁那年,厂里派我去省城学习。三个月。
那是我结婚以后,第一次一个人在外面住。宿舍六个人,都是各地来的。白天上课,晚上出去逛。我觉得自己像从一口井里爬出来,头一回看见天有那么大。
认识那个人,就在那时候。
他跟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在隔壁教室学电工。有天下雨,我在教学楼下躲雨,他骑个摩托车过来,说:“我送你回宿舍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他骑得很快,风夹着雨刮在脸上。我抓着他衣服,吓得不行,他却在前头笑。
后来就熟了。他这人跟老周不一样,话多,爱开玩笑,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我们几个学员经常一块儿吃饭,他总坐我旁边,给我夹菜。
那时候我三十出头,说老实话,长得不算差。结婚以后忙家里忙孩子,都快忘了被人这么在意是什么感觉。
有天晚上,他约我出去走走。在护城河边,他说喜欢我。
我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要把胸膛敲穿。
我说我有家。
他说他知道,他就是想让我知道他的心思,没别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六个姑娘都睡熟了,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我望着上铺的床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心里头乱得很。一边是害怕,一边又有点说不清的欢喜。
学习快结束的时候,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我不给自己找借口。错了就是错了。他跟老周不一样,他说的话总让你觉得,你是这世上最要紧的人。
他知道我想什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不高兴了会抿着嘴不说话。这些,老周好像从来不知道。
后来他送我去火车站,说:“你回去要是过不下去,就来找我。”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站台越来越小,心里想的是,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到家的时候,老周带着孩子在站台等我。孩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地叫。
我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老周接过我的包,说:“路上累了吧,妈在家做了饭。”
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坐。我抱着碗,看着眼前的热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
进了别人家,偷了东西,又回来装没事人一样。
可日子还得过。
那之后,我们没再联系。我在家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老周还是那个老周,不说话,对我挺好。
可我心里像揣了只猫,时不时抓一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护城河边的风,想起他骑摩托车时被风吹起来的衣角。
那种感觉,像在冰箱里放久了的糖。拿出来的时候挺甜,化在嘴里,又凉又苦。
这样过了将近两年,孩子上了小学。
有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扭头一看,是他。
他站在菜市场中间,比之前瘦了点,穿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两棵大白菜。
我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网兜差点掉地上。
他说他调到这边来了,帮朋友弄个修理厂。
“以后就是邻居了。”他笑着说。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想跑,腿又迈不动。想说话,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了。
旁边卖鱼的大婶扯着嗓子喊:“鲈鱼便宜了啊,活的!”
那之后,他又出现在我生活里。
一开始只是碰巧遇到。后来就约着见见面,吃个饭。他知道我有家,也从来不逼我什么。
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又走到了一起。
这一走,就是八年。
现在回想,那八年,我到底图个什么?
图他对我好?老周对我也好。
图他懂我?可能吧。可这种“懂”,后来我也想过,到底是真懂,还是他见得多、会说话?
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那几年,我好像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能笑能闹,能发脾气能撒娇。回了家,我又变回那个安安静静的老周媳妇。
像川剧变脸一样。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我。
孩子慢慢大了,上初中,上高中。我在厂里也从小姑娘熬成了大姐。有时候照镜子,能看见眼角有细纹了。
他那边也一直没结婚。我说你是傻子吗,找个正经人过日子去。
他说,我等你。
这话,听着是挺感人的。可我现在想起来,一点都不觉得浪漫。只觉得沉。
像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个大铁球,告诉你说,你可得接住了,这是为你好。
我承认,这话挺没良心的。他等我那么多年,到头来,我倒觉得是负担。
可人就是这样。自己没想明白的时候,什么都能稀里糊涂往下过。一旦开始较真,就什么都变了味。
真正让我想停下来的,是一个特别不起眼的下午。
儿子那会儿上初二。学校开家长会。老周正好加班,我去的。
开完会,天快黑了。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老周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伞。
“要下雨了。”他说。
我抬头看看天。阴得厉害,但还没下。
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提前想到,提前做了,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我们并排往家走。路过水果摊,他停下来,说:“昨天你妈说想吃桃。”
他蹲下去挑桃。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后脑勺上有了不少白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他对我多好。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个蹲在地上挑桃的男人,头发都白了,还在记着我妈随口说的一句话。
而我呢?我脑子里装的是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周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我用了很多年才敢回答。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过下去了。
不是不爱老周的问题。是我连自己都不爱了。
一个连自己都骗的人,拿什么去爱别人?
那之后,我慢慢跟那个人断了联系。他没问我为什么,我也没说。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解释不清。
日子还是那样过。老周还是那个老周。我还是那个我。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我开始学着跟老周多说几句话。问他今天累不累,跟他说儿子最近成绩上来了。他听我说这些的时候,会点点头,偶尔也会多说两句。
我们之间,还是谈不上“喜欢”这两个字。
但至少,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贼了。
五十六岁生日那天,那碗面,我吃完了。
清汤的,卧了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没滋没味,但能吃。
就像这二十五年。
我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忽然想说一句“谢谢”。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们这种人,一辈子没学会说那些肉麻的话。
我只是说:“老周,明天我想吃红烧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明天给你做。”
那笑容,跟二十五年前在公园门口见到的一模一样。
不惊喜,不疑惑,不期待。
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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