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李育善
一位老兄的岳父过世，我前去吊唁。老人99岁，也算喜丧。见到嫂子，她让我们看几天前的视频，老人红光满面。嫂子说，老人每天要吃红烧肉，抽两支烟，喝几口酒。突然心衰，说不行了，马上安详而去。
嫂子说着，眼泪流着，我安慰说：“你和老哥已经尽孝了，老人想吃啥、想要啥，你们都是第一时间送到，够孝顺了。”她也欣慰地说：“老人在，这些年我从来没敢离开西安，生怕照顾不周，心里有遗憾。”她抹了一把泪，又说：“二女儿在英国工作，去年她姥姥过世，我嫌路远，没给娃说，她一直埋怨，说我剥夺了她的知情权。这次我就和她说了。她已来电话，让她姐夫下午到西安机场接她。”
我不由想起我的女儿。
女儿大学毕业那年，她妈在收拾家里书柜时，发现了她小时候玩的那只布老虎，那是我母亲当年给她缝的。女儿特别喜爱，晚上睡觉总要抱在怀里。她妈说，女儿都长大了，这布老虎就送给侄孙吧，娃四五岁，正好耍着哩。
小侄孙一见布老虎，就爱不释手，天天抱出抱进，一会儿给“喂”巧克力，一会儿给梳卷毛。谁料女儿回来知道了，脸一沉，说：“我的东西，凭啥不和我说就随便送人？”
她妈说：“你长大了，早都不玩了，放着也没用，那只布老虎也旧了，有好几处都磨得起了毛，再说你姐的娃喜欢嘛。”
女儿说：“布老虎是我奶奶亲手做的，奶奶不在了，我留着也算个念想。”说着，就抹眼泪，她妈赶紧给递纸，她也不接，从自己裤兜里掏纸擦眼泪。
后来，我工作忙，把这事儿给忘了。她妈说：“咱女儿很有心，把她姐的儿子领到商场，说娃看上啥玩具给买啥玩具，但有一个条件，布老虎还给她。她还给她小侄子讲了布老虎是咋来的，她为啥要回去。她说的都是娃能听懂的话。”
有一天，侄女的小儿子来我家玩，还爬到我耳边悄悄说：“大姥爷，小姨那布老虎，是想太姥姥时用的，谁都不能拿。”
女儿把布老虎用湿布擦干净，小心翼翼放进她的柜子，她妈故意问：“女儿，咋问娃要回来的？”她一扬眉，说：“是小侄子主动送回来的。”
一个朋友的儿子，上小学三年级，有次见了，要给我们上民法典课。他讲得头头是道，比如他说，他妈偷偷拿走他的压岁钱，没告诉他，这就是侵权。他奶奶过去说，他是丹江里捞来的，这是骗人，没说实话，明明是他妈肚子生出来的嘛。不把一个小男子汉当人看，是不是违法？他一本正经，说得大家边点头边笑。
老兄的二女儿回来了，先给姥爷上香、磕头，又站在姥爷遗像前发了一会儿呆。她擦干眼泪后，过来坐下跟我们拉话。
这姑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说话也放得开。说到她姥姥过世，她边擦眼泪，边埋怨：“几位叔评个理，我姥姥去世，我妈不和我说，这是她的不对吧。她说了，我不回来是我的事儿。没和我说，把我知情权这扇门关了，该是她的不对？”嫂子连连点头，说：“是，是，是妈妈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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