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5 人吃生鱼片集体确诊肝吸虫病：是否存在扩散风险？普通人如何规避感染

近日，《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周报（China CDC Weekly）》发布的一项调查报告显示，今年2月河南省郑州市确诊一起肝吸虫（华支睾吸虫）病聚集性疫情，5名聚餐食用生淡水鱼片的人员全部确诊肝吸虫病，其中4名患者肝功能受损。所有患者经驱虫治疗后均已痊愈，未出现重症或死亡病例。中国疾控中心提醒，肝吸虫成虫可在人体内存活20至30年，避免生食或半生食淡水鱼，将鱼肉彻底煮熟即可杀灭肝吸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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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周报》报告了郑州一起肝吸虫聚集性感染。事情发生在2025年12月31日，7个人在一家粤菜馆聚餐，其中5个人吃了生淡水鱼片。一个多月以后，其中一人因为反复发热、腹痛辗转就诊，最后在粪便里找到了华支睾吸虫虫卵。疾控人员把同桌的人都找回来检查，结果很整齐：吃过鱼生的5个人全部感染，另外2个没吃的人都没有感染。[1]

这5名感染者里，3个人出现了发热、腹痛、食欲下降等症状，另外2个人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4个人有不同程度的肝胆相关生化指标异常，但经过吡喹酮驱虫后都恢复了。

新闻看上去像是一条很普通的“不要吃生鱼”提醒，可中国疾控中心专门把它写进周报，还有一个原因：河南本来属于华支睾吸虫低流行区。这篇报告把它称为我国首次在低流行地区发现的本地聚集性感染。换句话说，肝吸虫本身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它在郑州这样出现。

中国人吃这种虫，已经吃了两千多年

所谓肝吸虫，正式名字叫华支睾吸虫（Clonorchis sinensis）。成虫扁而细长，通常只有一两厘米，最喜欢待的地方不是肠腔，而是人和其他哺乳动物的肝内胆管。它在那里吸附、取食、产卵，再让虫卵随着胆汁进入肠道，最后跟着粪便排出去。

现代医学第一次认识它是在19世纪。1874年，一名20岁的中国木匠在印度加尔各答去世，James McConnell在尸检时从他的胆管里发现了大量此前没有描述过的吸虫，并在1875年作了正式报道。[2]但考古学后来告诉我们，这条虫和中国人的关系远远不止一百多年。

上世纪70年代，研究人员在湖北江陵凤凰山168号汉墓出土的古尸肠道内容物中发现了华支睾吸虫虫卵。墓葬年代大约在公元前167年。也就是说，两千多年前生活在中国的人，已经会因为吃鱼把这条虫吃进身体。[2][3]

到了今天，它也没有成为“历史上的寄生虫”。2025年，中国疾控中心寄生虫病所等团队根据2016—2021年的全国监测资料建立空间模型，估计2020年我国华支睾吸虫感染率约0.67%，对应约946万感染者；在较保守的风险定义下，约9913万人处在感染风险之中。[4]

一条肝吸虫，是怎么从鱼肉里跑到胆管里的？

华支睾吸虫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不能简单地“人传人”。一个感染者把虫卵排进厕所，另一个人并不会因为碰到这些虫卵就直接得病。它得先绕一个很大的圈。

虫卵进入淡水以后，需要被合适的淡水螺吃进去，在螺体内经过几个发育阶段，再以尾蚴的形式离开螺。尾蚴随后钻进淡水鱼的皮肤和肌肉，在鱼肉里形成具有感染能力的囊蚴。CDC列出的第二中间宿主超过100种，很多属于鲤科等常见淡水鱼。[5]

人真正吃进去的，通常不是肉眼能看到的一条大虫，而是这些藏在鱼肉里的囊蚴。鱼如果彻底做熟，囊蚴就被杀死；如果被做成鱼生，或者加热不充分，囊蚴随鱼肉进入十二指肠，脱囊以后经十二指肠乳头进入胆道，再向肝内较细的胆管上行，大约一个月发育成成虫。

郑州这次病例的时间线和这个过程也对得上。3名有症状患者从12月31日暴露到发病，间隔24—46天。检查时5个人的嗜酸性粒细胞比例都升高，粪便中都检出了虫卵。[1]

更麻烦的是，肝吸虫感染可以很安静。轻度感染者完全可能没有症状，但成虫可以在胆管中存活很多年。长期、反复感染会造成胆管炎症、增生、纤维化和结石等问题。IARC目前把“华支睾吸虫感染”列为1类致癌因素，和胆管癌风险增加有关。[6]

为什么有些地方一抓一大把，有些地方几乎见不到？

如果只看全国平均感染率，很容易把肝吸虫理解成一种“到处都有一点”的病。实际分布完全不是这样。

2025年的模型估计里，广西感染率约8.92%，广东约2.99%，黑龙江约1.29%，吉林约0.71%，全国平均是0.67%。[4]2016年的全国监测也看到同样的格局：301个监测点一共检出6226名感染者，其中89.37%集中在吉林、黑龙江、广东和广西；吉林大安一个监测点的感染率达到49%。[7]

这张地图最容易把人绕进去的地方，是广东、广西好理解，黑龙江、吉林却隔着几千公里。要是把肝吸虫简单归因于“南方湿热”，东北这一大片就解释不通。

原因其实在它的生活史里。华支睾吸虫要在一个地方稳定传播，当地首先得有适合它的淡水生态，有合适的螺和淡水鱼；人、猫、狗等终宿主还要不断把虫卵排回环境。对人的感染来说，最后那一环尤其重要——当地得有人愿意把含有囊蚴的淡水鱼生着或者半生着吃。

广东珠三角一些地区有吃淡水鱼生的传统，淡水养殖也非常发达。东北部分地区的气候完全不同，但同样有能够维持这条生活史的河流、湖泊和鱼类，也有生食、半生食淡水鱼的饮食习惯。自然环境把前几环接上，饮食习惯把最后一环接上，地方性就这样形成了。

地方病为什么会跑出“地方”？

这时候再回头看郑州的病例，事情就清楚了。调查显示，这次聚餐食用的鱼包括草鱼、赤眼鳟和光倒刺鲃，鱼源主要来自广东佛山顺德；这些鱼在餐馆暂养后加工成生鱼片。[1]

过去一个地方的人主要吃本地的鱼，地方菜也主要留在当地，于是与这种饮食方式绑定的寄生虫风险，也很容易被地理圈住。现在顺德的鱼可以进入郑州的餐厅，地方菜也早就开到了全国。鱼出了广东，鱼肉里的囊蚴并不会知道自己已经跨省。

所以“本地聚集性感染”和“河南已经成为新的流行区”不是一回事。前者的意思是这些人在郑州发生了共同暴露，并非去高流行区旅游后带回来的输入病例；后者则需要证明寄生虫在河南当地的螺、鱼和终宿主之间已经形成可以持续的传播循环。现有报告没有这样的证据。[1]

但这起事件至少提醒了一件以前没那么突出的事：现代物流可以把地方食物送到全国，也可以把某些原本高度地方化的食源性疾病风险一起送出去。

这种“在这里常见、换个地方就很少见”的病，其实很多

这里说的“很少见”，不是医学上有严格定义的“罕见病”，只是说某种感染在一个地区临床上很少碰到。寄生虫病尤其容易出现这种现象，因为很多寄生虫的生活史对中间宿主、媒介和环境有很苛刻的要求。

比如日本血吸虫病。日本血吸虫必须依赖钉螺完成生活史，所以中国历史上的主要流行区长期集中在长江中下游的湖沼、水网地区。鄱阳湖一带的防控之所以不能只给人吃药，就是因为人、牛等传染源、钉螺和水环境彼此连着；减少牛进入有螺草洲、改善粪便管理等措施都能明显降低传播。[8]

再比如包虫病。中国西部是全球包虫病高流行地区之一，牧区的犬、羊以及野生动物可以把绦虫的生活史长期维持下去。[9]到了没有这种牧业和动物生态循环的东部大城市，本地传播自然少得多。

黑热病，也就是内脏利什曼病，又是另一张地图。它需要白蛉传播。2004—2018年的中国数据中，近九成病例集中在四川、甘肃和新疆的一些县区。[10]医生如果长期在这些地方工作，可能会把它当成必须考虑的鉴别诊断；换到很多东部城市，临床上就少见得多。

这些疾病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地方病”这个词其实很朴素。病原体不认识省界，它只是需要自己的生活史能在当地一圈一圈转下去。缺少一类螺、缺少一类媒介、缺少合适的宿主，或者人的生活方式变了，传播链就会明显变弱甚至断掉。

最后还是回到这盘生鱼

所以这条新闻最简单的一层，确实还是：不要生吃淡水鱼。

海水鱼生食有异尖线虫等自己的寄生虫问题，华支睾吸虫最经典、最明确的传播途径则是生食或者没有充分加热的淡水鱼。鱼够不够新鲜、是不是正规养殖、蘸了高度酒、泡了醋、配了芥末，都不能代替可靠的杀虫处理。对普通消费者来说，最省心的办法就是把淡水鱼彻底做熟。

两千多年前，湖北一具西汉古尸的肠道里已经能找到华支睾吸虫虫卵。两千多年以后，郑州一桌聚餐又让5个人同时感染。虫的生活史几乎没变，变化的是人类把食物运得越来越远。

过去很多地方病之所以“地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食材、生态和生活方式都被地理限制在当地。今天，地方菜可以走出地方，水产品可以走出地方。跟着它们一起走出去的，有时候也包括原来只在某些地方经常见到的疾病风险。

参考

1. ^abcd
2. Zhang Y, Jiang T, Ma X, et al. First Local Cluster of Clonorchiasis Caused by Consumption of Raw Freshwater Fish — Zhengzhou City, Henan Province, China, 2026. China CDC Weekly. 2026;8(35):1111–1115. doi:10.46234/ccdcw2026.180.
3. ^ab
4. Qian MB, Utzinger J, Keiser J, Zhou XN. Clonorchiasis. Lancet. 2016;387(10020):800–810. doi:10.1016/S0140-6736(15)60313-0.
5. ^Wei DX, Yang WY, Huang SQ, et al. Parasitological investigation on the ancient corpse of the Western Han Dynasty unearthed from tomb No.168 on Phoenix Hill in Jiangling county. Acta Acad Med Wuhan. 1981;1(2):16–23. PMID:6762510.
6. ^ab
7. Qian MB, Huang JL, Wang L, et al. Clonorchiasis in China: Geospatial modeling of the population infected and at risk, based on national surveillance. Journal of Infection. 2025;91(1):106528. doi:10.1016/j.jinf.2025.106528.
8. ^U.S.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DPDx — Clonorchiasis. Life cycle, morphology and clinical information. Accessed 2026-09-01.
9. ^International Agency for Research on Cancer. Biological Agents. IARC Monographs, Volume 100B. Lyon: IARC; 2012. Clonorchis sinensis infection: Group 1.
10. ^Zhu TJ, Chen YD, Qian MB, et al. Surveillance of clonorchiasis in China in 2016. Acta Tropica. 2020;203:105320. doi:10.1016/j.actatropica.2019.105320.
11. ^Wang LD, Chen HG, Guo JG, et al. A strategy to control transmission of Schistosoma japonicum in China. N Engl J Med. 2009;360(2):121–128. doi:10.1056/NEJMoa0800135.
12. ^Wen H, Vuitton L, Tuxun T, et al. Echinococcosis: Advances in the 21st Century. Clin Microbiol Rev. 2019;32(2):e00075-18. doi:10.1128/CMR.00075-18.
13. ^Zheng C, Wang L, Li Y, Zhou XN. Visceral leishmaniasis in northwest China from 2004 to 2018: a spatio-temporal analysis. Infect Dis Poverty. 2020;9:165. doi:10.1186/s40249-020-007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