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马海峰把车停在金柜KTV斜对面,熄了火。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已经是第十七个未接电话。
凌晨一点四十分,黑色商务车从KTV后门开出来,车灯扫过他这张脸,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蔡美琪和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架着肖欣妍,往车后座塞。
他推开车门冲过去,车已经汇入主路,尾灯转眼不见了。
他拨通岳母电话,对方说:欣妍?没有啊,她没回来。
马海峰攥着手机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衣领往下淌,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屏幕又一次亮起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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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街道把金柜KTV消防复查的任务派下来,是周一的事。马海峰接过文件扫了眼整改期限:月底前完成。他放下纸,没吭声。
社区消防协管员干了八年,什么人什么脾气,他心里有本账。
金柜KTV开了三年,丁鹏飞在酒桌上拍着他肩膀笑过好几回,说马哥,这年头认死理的人吃不开。
马海峰把酒杯推回去,说我对酒精过敏。
丁鹏飞也不恼,转头招呼别人去了。
晚上回家,肖欣妍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马海峰把包挂好,靠在厨房门口看她颠锅,没说话。
女儿马菲儿趴在餐桌上做数学题,咬着铅笔头抬头问,爸爸,明天能不能带我去吃馄饨。
马海峰说,行。
他其实有些话想说。
金柜的事,丁鹏飞托人递过话,意思大家都懂。
复查表上签个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
马海峰不打算睁那只眼。
肖欣妍把菜端上桌,解围裙时顺口提了句,美琪说明晚约了几个老同学聚聚,我出去一趟。
马海峰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嚼完,几点回来。
肖欣妍说,十点吧,差不多。
女儿在旁边举手,妈妈帮我带杯奶茶。
肖欣妍笑着应了,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第二天傍晚,蔡美琪的语音电话一个接一个催过来。
肖欣妍在衣柜前翻了又翻,最后拿出一件米色风衣往身上套。
马海峰扫了一眼,这衣服他没见她穿过。
这谁的,他问。
肖欣妍低头扯了扯领口,说美琪借我穿的,说今晚降温。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补了句,好看不。
马海峰说,还行。
他嘴上说还行,心里其实记下了。
去年冬天蔡美琪在朋友圈晒过一件风衣,就是这个颜色,领口那排扣子一模一样。
他想提醒肖欣妍一句,又觉得为一件衣服说三道四显得小气。
女儿跑过来拽着肖欣妍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妈妈早点回来。
肖欣妍蹲下来亲了亲她额头,好,回来给你带奶茶。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马海峰把碗筷收拾了,又陪女儿看了会儿动画片。
电视机里放着猫和老鼠,女儿笑得前仰后合。
他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发闷。
他掏出手机给肖欣妍发了条消息:别喝太多。
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02
金柜KTV三楼的包厢里,音响音量调得很大。
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摆着空酒瓶,蔡美琪挨着肖欣妍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嘴里不停地说着上学时候的事。
欣妍,你还记得咱们头回见面不,你穿件白裙子,站讲台上自我介绍,脸红得跟苹果似的。蔡美琪碰了碰肖欣妍的胳膊。
肖欣妍弯了弯嘴角,记得,当时你坐最后一排,头发比现在还长。
那两个老同学也跟着凑热闹,有一个叫郭静云的,好几年没见过面了。
她端着自己那杯酒,话匣子收不住,讲自己老公怎么不着调,讲孩子怎么不省心。
肖欣妍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手里那杯红酒喝了大半。
蔡美琪见她杯子空了,又麻利地给她倒上了。这酒是鹏飞从外地带回来的,后劲不大,你尝尝。
肖欣妍摆摆手说,喝不下了。
蔡美琪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哎哟,难得聚一回,别扫兴。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刚才那个拍照的男生是郭静云的表弟,人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别让人家觉得咱不好相处。
肖欣妍往那边瞟了一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坐在角落,手里摆弄着一台相机。她心里头有些不自在,但说不清是哪不对劲。
酒劲上来得比想象中快。肖欣妍的头开始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倚在沙发扶手上,闭了会儿眼睛。郭静云凑过来问她要不要紧,她说没事。
蔡美琪拿着手机凑过来,说咱俩合个影。闪光灯亮了一下。蔡美琪又调了个角度,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再来一张,笑得亲热点。
肖欣妍勉强撑起嘴角。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海峰的消息:在哪,快结束没。
她眯着眼睛打字,打了半天删了重写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快了快了。
这个晚上比想象中长得多。
又过了一会儿,蔡美琪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男人。她顺手拿了件风衣递过来,说你衣服薄,披上吧。
肖欣妍认出是自己的风衣,伸手接过来,手一抖差点没拿住。蔡美琪赶紧扶住她,帮她披好。
领口别了一枚蓝色胸针,肖欣妍迷迷糊糊地摸了一下,觉得有些硌手。
蔡美琪说,那是我前两天买的,给你配风衣戴的,多好看。
肖欣妍想说谢谢,舌头却像打结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也听见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一切混在一起,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她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蔡美琪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冲那年轻男人使了个眼色。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便没往下想。
然后,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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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海峰第18次拨肖欣妍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他在车座上直起身子,盯着KTV门口。雨越下越大,后视镜里雾气蒙蒙,他伸手抹了一把。
这时,门开了。
蔡美琪和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架着肖欣妍从里面出来。肖欣妍的头歪着,脚上步子踉踉跄跄的,人几乎是被拖着走。
马海峰拉开车门要下去。但他看到那个男人动作熟练地掀开后车门,肖欣妍被塞进车里,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黑色商务车从KTV后门转出来,加速驶入主路。马海峰踩下油门跟上去。
雨夜的马路上车不多,商务车开得很快,接连闯过一个黄灯。马海峰紧握着方向盘在路口急刹,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雨幕尽头。
他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在空荡荡的街头响了一声。
稍作犹豫,他拨了岳母家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肖淑珍的嗓音带着困意。谁啊,这大半夜的。
妈,欣妍说去你那了没有?
没有啊。电话那边停了停,怎么回事?
马海峰咽了一下:没事,她朋友说她喝得有点多,我问问。
挂了电话,他沿着那辆商务车消失的方向开,一直往前找。
每过一个路口,他都左右张望着。
雨刮器嗡嗡地来回扫着,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路灯一晃一晃地映在前头。
他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把周边几条路都转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车窗外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把车停在路边,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发呆。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滚着两个问题:她去哪儿了?她跟谁在一起?
每一个答案都让他的胸口闷得喘不过来。
凌晨快五点的时候,马海峰把车开回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摸黑掏出钥匙,轻轻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女儿睡房的门口留了一盏小夜灯,微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坐在沙发角上,外套也没脱,就这么望着玄关处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发凉的膝盖。手一直在抖。
04
早上七点刚过,门锁响了一声。
肖欣妍推门进来,头发有些乱,脸色发白,眼下带着一圈青。她看见马海峰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马海峰没动,声音淡淡的:你去哪了。
肖欣妍从鞋柜里抽出拖鞋,弯腰去换,没看他。不是说了吗,在妈家睡的。
马海峰盯着她,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我打了电话。妈说你没回去过。
肖欣妍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瞬。她直起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说我记错了。美琪说送我到楼下,我迷迷糊糊的,可能没看清门牌。
你手机呢,为什么一直不接。
没电了。
两个人隔着客厅站着,谁也没看谁。沉默在空气里拉长,像根绷紧的弦。女儿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妈妈。
肖欣妍朝女儿挤出一个笑。马海峰把话咽了回去。
肖欣妍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马海峰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她拉开椅子坐下,喝了一口粥。他没动筷子,对面的碗也空着。
我说了,你爱信不信。她突然说,语气有些冲。
马海峰看着她,缓缓开口: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知道你在瞒我什么。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空气里。肖欣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眶泛红,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女儿从卧室里跑出来,哒哒哒地冲进厨房。爸爸妈妈早。她晃着手里的小水壶,仰着头看两个人。
马海峰弯腰把她抱起来,好,吃饭。
就在这时,肖欣妍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蔡美琪的名字。
她接起来。
下一秒,话筒里传来蔡美琪尖锐的声音,隔着桌子都能听清楚:嫂,出大事了!
你被人拍了三十多张照片!
全是你跟别的男人的照片!
你赶紧看手机!
肖欣妍的手一松,手机啪的一声掉在餐桌上。
马海峰抬起头,看见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