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委内瑞拉石油协议遭质疑：650，亿桶，“零成本”，背后法律漏洞

五角大楼可能被迫为修复加拉加斯的石油基础设施而担保高风险贷款。

特朗普委内瑞拉石油协议遭质疑：融资结构与总统说法冲突，纳税人为风险兜底。

650 亿桶 “零成本” 背后的法律漏洞：美国宪法不敌委内瑞拉宪法第 12 条，多数股权或属非法。

协议两大版本互相矛盾：罗德里格斯称 25 年，白宫却写 100 年；融资授权 2028 年或到期

唐纳德・特朗普总统28日（周五）宣布，美国 “刚刚与” 委内瑞拉 “达成了一项协议”，涉及超过 650 亿桶已探明石油储量，并且 “以美国纳税人零成本” 的方式获得保障。

随后，他任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和委内瑞拉代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iguez）为首席谈判代表。

未来几周，石油桶数将是最受关注的话题。融资结构才是关键要素，因为它决定了这笔安排的成本由谁承担、以及依据何种授权。

罗德里格斯在 Telegram 和媒体上描述了她对这笔交易的理解：这是一个为期 25 年、横跨 17 个战略油田和 8 个绿地区块（greenfield block）的双边项目，目标日产超过 150 万桶，引入 1000 亿美元投资，并在每桶 65 美元的基准价格下向委内瑞拉国家返还约 2090 亿美元 —— 这将使政府每桶获得约 19 美元的收入。她坚称，这维护了委内瑞拉对自然资源的主权。

而特朗普则声称，这些储量将实现美国多数股权所有 —— 这在委内瑞拉宪法第 12 条（Article 12）下属于非法。一位美国官员对《华盛顿时报》表示，华盛顿将控制一家名为北美蓝色能源合伙公司（North American Blue Energy Partners, NABEP）的新私营公司 —— 委内瑞拉第二大石油生产商 ——55% 的产量，包括股权以及以成本价为战略石油储备（Strategic Petroleum Reserve）和军方购买原油的权利。

白宫《事实清单》后来细化了这一数字：五角大楼战略资本办公室（Office of Strategic Capital, OSC）持股 35%，外加国务院获得以成本价购买 20% 产量的权利。

这种表述似乎与罗德里格斯的说法相矛盾；毕竟，很难想象如果美国以成本价大量购买，加拉加斯还能每桶获得 19 美元。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五角大楼的战略资本办公室可能监督并帮助为油田许可证提供资金。拜登（Biden）政府于 2022 年 12 月设立该办公室，国会一年后将其授权（authorization），建立一个试点项目，为开发法规所列 34 类军民两用技术（dual-use technologies）的公司提供贷款、贷款担保和技术援助。该办公室的首笔投资为 1500 万美元，投给了加州一家稀土加工商。其试点授权将于 2028 年 10 月 1 日到期。

从委内瑞拉奥里诺科重油带（Orinoco Belt）开采重质原油并不属于这 34 个类别中的任何一项，而且法律中没有任何内容考虑为外国上游石油开发提供融资。五角大楼发言人肖恩・帕内尔（Sean Parnell）表示，该办公室的角色仅限于贷款和担保，不能持有私营公司的股权 —— 这意味着五角大楼可用的工具无法实现政府刚刚在《事实清单》中描述的 35% 股权。

这一错位带来三个后果。

第一，贷款担保在签发当天零成本，而在被要求履约那天，成本等于违约金额。这就是 “对美国纳税人零成本” 这类措辞，如何在《华盛顿邮报》所描述的、其既定目的是吸收私营企业已拒绝承担的风险的框架下存续下来的。莱斯大学（Rice University）的弗朗西斯科・莫纳尔迪（Francisco Monaldi）告诉《邮报》，石油公司最终仍会犹豫不决，而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的首席执行官曾在 1 月作过表态。之所以会考虑这种担保，正是因为这二者的判断都没有改变。

第三，正如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所指出的，关于五角大楼贷款和担保的信息披露极少。因此，本届政府选择了联邦信贷工具中强制性透明度最低的一种，来为西半球最大规模的资源主张背书，这使得关于纳税人成本的声明超出了任何人审查的能力范围。

委内瑞拉法律则提出了另一系列问题，而任何声明都未曾回应。宪法第 12 条（Article 12）规定油气矿床为国家财产 —— 这种财产不可让渡（inalienable）、不可转让（non-transferable）。第 302 条（Article 302）将石油业保留给国家，第 303 条（Article 303）要求国家持有国有石油公司 PDVSA 的全部股份。

1 月的油气改革放宽了关于合资企业的规则，但远未达到授权 55% 的外国股权的程度，而且在协议最终敲定之前，可能还需要修改宪法。曾在 20 世纪 90 年代初执掌委内瑞拉计划部的里卡多・豪斯曼（Ricardo Hausmann）对 PBS 表示，罗德里格斯 “既没有合法性、也没有宪法权力让委内瑞拉承诺任何此类交易”，而且任何美国大型石油公司都不会认真对待它，因为它不会持久。

据白宫称，美国将对 NABEP 董事会成员人选拥有否决权。董事会将包括 “信誉良好的美国审计师、律师和顾问，且美国政府与 NABEP 的协议受美国法律管辖，并受美国法院管辖”。目前，该公司由亚历杭德罗・贝坦库尔（Alejandro Betancourt）控制 —— 他因涉嫌金融犯罪正受调查，而华盛顿拒绝将其引渡。他尚未被正式起诉，其律师否认这些指控。

贝坦库尔同时还是本届政府在加拉加斯的主要中间人。因此，这笔交易的几乎每一方，其签署授权都带着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委内瑞拉已经在这同一批油田上对自己做过一次类似的实验。2007 年，当政府将奥里诺科项目转为合资企业、由 PDVSA 持有 60% 时，康菲石油（ConocoPhillips）和埃克森美孚拒绝了条件，随即被国有化征收。两家公司最终都赢得了诉讼。康菲获得了总额约 107 亿美元的赔偿，其中包括 2019 年一个国际贸易法庭的裁决；埃克森则从国际商会（International Chamber of Commerce）拿到了 9.08 亿美元。

那一轮诉讼潮中的 20 多起索赔，大部分至今仍未支付，因为仲裁庭无法在委内瑞拉境内扣押资产，而在境外的执行既缓慢又基本徒劳。任何最终在这些相同油田上持有被拒绝履行合同的公司，都会赢得一份无法兑现的判决；而联邦担保则会把这一风险转嫁到美国财政部头上。

宣布后不到一天，委内瑞拉整个政治光谱就出现了对这桩交易的反对。周六，委内瑞拉人在加拉加斯（Caracas）举行抗议；反对派人物称这一安排是对国家资源的背叛；查韦斯派强硬派则攻击罗德里格斯，指责她让渡了该运动 25 年来声称要捍卫的东西。

事实上，就在两年前，时任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as Maduro）的副总统罗德里格斯，还曾指责反对派领袖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 此处指美国 ——“把石油、天然气和黄金拱手相让”。

罗德里格斯或许正指望，这样规模的协议会降低华盛顿对提前选举的兴趣。批准需要立法机构，而唯一能行动的议院是 2025 年国民议会（National Assembly），由德尔西的兄弟豪尔赫・罗德里格斯（Jorge Rodriguez）领导；该机构的宪法合法性至今悬而未决。

无论局势如何演变，对美国的最终结果都令人担忧。任何因这种不确定状态而产生的索赔，都将落到实际承担风险者头上；而按照本届政府选择的工具，那个承担者最终就是美国财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