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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冬天,我的机电维修店里走进来一个女人。
她挺着大肚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她一进门就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子轩……”
我认出了她。宋南莲,十年前那个考上研究生后,在学校门口小饭馆里跟我提分手的女人。
她哽咽着说:“我离婚了,我错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咱们重新开始吧。”
我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分手十年了,如果真是当年那个孩子,早该会打酱油了。
我笑了笑,回头朝仓库的方向喊了一声:“星睿,星昊,出来一下。”
01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和桂香在店里对账。
十一月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单子乱飞,我用账本压住。抬头看见那个女人,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十年没见,宋南莲变了很多。
她胖了,脸上有了细纹,眼角往下耷拉着,跟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研究生判若两人。
唯一没变的是她看我的眼神,还是那种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店里的陈设。
墙上挂满了各种机电配件,货架上堆着线圈和电机,地上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发电机,油污斑斑。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子轩。”她叫我,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多了点沙哑。
我没说话,把账本合上,靠进椅背里。
“你……你还好吗?”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肚子。
好?我这些年活得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但我没说出口。我这个人生来就不会说狠话,什么事都喜欢往肚子里咽。
“坐吧。”我给她拉了把椅子,“喝什么?”
“不……不用了。”她摇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子轩,我跟袁刚毅离婚了。”
袁刚毅。她当年为了嫁给那个富二代,头也不回地把我甩了。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打我。”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疤,“这些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他嫌我不能生,在外面找女人,喝醉了就打我。我在那个家里活得连保姆都不如。”
我看了一眼那些疤。
红的,紫的,新的叠着旧的,有些已经发白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同情?
谈不上。
痛快?
好像也没有。
更多的是一种恍惚,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我问。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子轩,我错了。当年是我不对,是我瞎了眼。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有事业,有……”
她停住了,目光落在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我和桂香坐在中间,两个半大小子站在后面,笑得很灿烂。
“有孩子了。”她声音发颤,“我都打听了。你养了两个儿子,对不对?”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子轩,我……”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我也怀了。七个月了。袁刚毅不要我,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钱,没房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个机会?”
我盯着她的肚子。
七个月。
她走的时候是秋天,现在也是秋天。十年,刚刚好。
“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站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朝仓库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星睿!星昊!”
仓库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两个大小伙。
一个一米八,一个一米七八,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还挂着汗珠。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嘴巴,连走路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宋南莲盯着他们,嘴张着,合不上。
“爸,啥事?”大儿子擦了把汗问我。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亲妈来看你们了。”
02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天也是这么冷。
宋南莲跟我提分手那天,在她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她点了三个菜,一个都没动,筷子一直在碗里戳来戳去,碗沿上都戳出了印子。
“子轩,咱俩不合适。”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一个月挣两千八,我读研究生三年,出来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咱们这样耗下去,没意思。”
我坐在对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她说的都是事实。
我那时候刚毕业一年,在一家小厂当技术员,一个月两千八,租房八百,吃饭一千,剩下几百块连给她买件像样的衣服都不够。
每次跟她出去逛街,她都主动掏钱,说她家里条件好一点,让我别多想。
那时候我觉得她懂事,后来才明白,她是看不起我。
“你跟那个袁刚毅……”我艰难地开口。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追我半年了。他爸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市场,家里三套房。他跟我说,只要我跟他结婚,房子车子全写上我的名。子轩,我不是嫌贫爱富,我是真的怕了。我怕一辈子窝在小县城里,怕买不起房子,怕孩子生下来跟着吃苦。你明白吗?”
“南莲,咱们都谈了四年了。”
“四年又怎么样?”她声音突然大起来,引得旁边几桌的人回头看,“四年能当饭吃吗?你养得起我吗?你养得起孩子吗?”
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两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怀上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那天说话那么激动,现在想来,可能是心里本来就乱。
分手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她的照片全翻出来看了一遍。
从大二开始,四年的照片,一百多张。
有在学校操场拍的,有在图书馆门口拍的,有在食堂里她偷吃我碗里的肉被我抓拍的。
我从晚上八点看到凌晨三点,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眼泪掉下来,把照片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把照片全装进一个铁盒子里,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塞到床底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它。
三个月后,有人敲我的门。是她闺蜜小赵。
小赵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她脸色很差,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陈子轩,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她把信封塞给我,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医院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和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南莲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她妈嫌孩子碍事,把一个送福利院了,另一个也送了。
地址在下面,你去找找吧。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开始发抖。
我冲出门,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在冬天的夜风里骑了四十公里,骑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手指冻得都弯不了了。
福利院在县城边上,一栋灰色的旧楼,围墙上的白漆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门卫大爷裹着军大衣出来开门,问我找谁。
“我找孩子。”
“哪个孩子?”
“刚送来的,双胞胎。”
大爷看了我半天:“你什么人?”
“我是他爸。”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大爷没再问,带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是昏黄的,一闪一闪的。走进婴儿室,里面摆着四张小床,两个孩子在哭,一个在睡。
大爷指着靠窗的那张床:“这个是你家孩子吧。”
我走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婴儿,裹在粉色的被子里,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他那么小,那么瘦,皮肤有点发黄,稀疏的几根头发贴在脑袋上。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还有一个呢?”
“那个……”大爷声音低下去,“送过来的时候就太弱了,两天就走了。孩子太小,没撑住。”
我站在那张床前,腿软得站不住。我扶着床沿,看着那个婴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您……您是他什么人?”旁边的护士小声问我。
“我是他爸。”
“那另一个呢?双胞胎,还有一个呢?”
“另一个……”我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另一个也要接回去。”
护士看了我一眼,眼圈也红了,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坐在婴儿室外面的长椅上。
走廊里的灯一直闪,墙上映着我孤零零的影子。
脑子里乱得很,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宋南莲生孩子了,我不知道。
生了双胞胎,我也不知道。
一个没了,一个被送了福利院。
我算着时间,分手五个月。
她怀上孩子的时候,我们还没分。
她瞒着我,瞒得死死的。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第二天一早,我去办了手续,把孩子抱了回来。
回城的长途车上,那个婴儿一直哭,我笨手笨脚地抱着他,怎么哄都哄不好。
旁边的老太太看了又看:“小伙子,孩子他妈呢?”
“没了。”
“啊?没了?”
“嗯。”
我低着头,把孩子抱得更紧。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掠过去,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03
养孩子,比我想的难得多。难得我差点撑不住。
我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奶粉、尿布、奶瓶、小衣服、小被子、婴儿床,一个星期挣的工资,全搭进去了,还找同事借了两千。
白天还行,夜里最要命。
孩子一会儿一醒,醒了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从晚上十点走到凌晨四点。
狭小的出租屋里,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夜里响着,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上班,眼睛都是肿的,站着都能睡着,在流水线上打了两次盹,被组长骂了一顿。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瘦了。
“妈,没事,最近加班多。”
“加班也不用加这么狠啊,你看看你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不会生病了吧?”
“妈,真的没事。”
我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更怕她说我傻。那个月我瘦了十五斤,皮带多打了两个孔还是松。
过了一个月,我妈还是从老家来城里看我。她推开门,看见婴儿床,看见那个正在睡觉的孩子,手里提的鸡蛋啪地摔在地上,蛋黄流了一地。
“子轩,这……”
“妈,这是我儿子。”
“谁生的?”
“宋南莲。”
我妈脸色一下子变了,铁青:“她人呢?”
“走了。”
“走了?!”她声音大起来,把孩子惊醒了,孩子开始哇哇大哭。
我去抱孩子,被我妈一把推开:“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抱着孩子,把孩子裹好,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听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她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孩子咋办?”
“我养。”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省着点,够花。”
“够你个头!”我妈突然吼起来,“你自己都养不活,你还养孩子!你知不知道养一个孩子要多少钱?奶粉、尿布、看病、上学,哪样不要钱?你一个月两千八,够干什么的?”
“妈,那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你……”
她看着我,看着我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婴儿,嘴张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
第二天,她回去了。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皱巴巴的两千块钱。
“省着点花。”她红着眼睛,把钱塞进我口袋里,“别让孩子饿着。奶粉买好一点的,便宜的那些喝了拉肚子。”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我硬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那个冬天特别冷。
出租屋里没有暖气,墙上都结了霜花。
我给孩子裹了三层被子,又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盖在上面,还是怕他冻着。
晚上不敢睡死,隔一个小时就摸一下孩子的鼻子,看他还在喘气,我才能放下心。
有时候他半天不动,我吓得赶紧抱起来,听他哭了,才能松一口气。
我记得最清楚的那个晚上,孩子突然发高烧。
三十九度八,浑身滚烫,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抱着他冲到街上,打不到车,在寒风中跑了三公里才拦到一辆。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我交了住院费,兜里只剩四十二块钱。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输液管里一滴滴往下流的药,突然就哭了。
哭得像个傻子一样,眼泪止都止不住。
旁边一个陪床的大姐递给我一包纸巾,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沙子迷了眼。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出租屋里冷得像冰窖。
孩子刚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心里空落落的。
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说在加班,不回去过年了。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别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里坐了很久。
那两年,我瘦了三十斤,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老了十岁。但两个孩子却一天天胖了起来,脸蛋圆嘟嘟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值得。我觉得值得。
04
第五年的时候,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
我换了工作,进了一家大点的工厂,从普通技术员干到了技术主管。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了五千,加上晚上和周末接点私活,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了。
两个孩子也大了,会走路会说话了。大的叫程星睿,小的叫程星昊。名字是我翻字典翻了一整夜取的,星睿,星昊,一个聪明,一个敞亮。
我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件新衣服,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穿着新衣服在床上蹦来蹦去,笑得咯咯响。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问题来了,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孩子没人带。
我妈身体不好,风湿病犯了连下床都困难。
我爸还在上班,走不开。
厂里的保育园只收三岁以上的,两个孩子才两岁,不收。
我想请个保姆,在劳务市场转了好几圈,找了好几个,一听是两个孩子,都不愿意来。
“两个小孩,我一个人看不过来。”人家摇头,“再说你家那个条件,吃住都在你那儿,一个月才给一千五,谁干啊?”
后来还是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魏桂香,比你大六岁,离过婚。她以前在老家带过三个孩子,干活利索得很。最近刚来城里找工作,正好没地方住。你去见见?”
那天下午,一个矮个子的女人来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扎着马尾辫,手里拎一个旧布包,脚上穿的是解放鞋。
进门看见两个孩子正在地上玩积木,她蹲下来,没急着说话,先看了孩子好一会儿。
“叫阿姨。”我说。
两个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搭积木。大的那个还往小的那边挪了挪,有点怕生。
她笑了:“没事,不着急,熟悉了就好了。”
她把自己的布包放在墙角,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先收拾了满地的玩具,然后去厨房看了看,把积了一个星期的碗全洗了,又把灶台擦得锃亮。
然后开始扫地、拖地、擦窗户,干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
两个孩子在一旁看她干活,看得入了神。
晚上她要走,我拦住她:“大姐,工钱怎么算?”
她想了想,搓了搓手:“你看着给就行。反正我也要找工作,在你家干也是一样,还能省个房租。”
“一千五行吗?包吃住。”
“行。”
她就这么留下来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隔壁铺床的窸窣声,突然觉得这间屋子没有那么冷了。
魏桂香来了之后,日子一下子顺了。
她做饭好吃,收拾屋子利索,对两个孩子比我这个当爹的还细心。
两个孩子也黏她,一天到晚“阿姨阿姨”地叫着。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走到门口,听见屋里传来她说话的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她正坐在床边给两个孩子讲故事。
大的靠在她左边,小的靠在她右边,一人抱着她一条胳膊。
“从前啊,有一只小兔子,它没有妈妈……”
“阿姨,小兔子的妈妈去哪儿了?”小儿子抬起头问她。
“嗯……小兔子的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轻柔,“等小兔子长大了,足够勇敢了,妈妈就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过了两个月,有天我下班回来。两个孩子正在客厅玩,看见我回来了,一起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爸爸!”
“哎。”
“爸爸,我们能让阿姨当妈妈吗?”
我愣住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紧接着是锅铲掉进锅里的响动,然后魏桂香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小孩子乱说的。”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
“没乱说!”大儿子急了,“阿姨对我们好,阿姨给我们做好吃的,阿姨陪我们睡觉,给我们讲故事……”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先吃饭,饭要凉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个孩子睡着了。我送魏桂香出门。
“大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也不容易。”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要走。
“桂香。”
她回过头,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凑合过吧。”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
“你说真的?”
她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往下淌。
一个月后,我们去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彩礼。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给她买了一件红棉袄。
我爸塞给她一个红包,厚厚一沓。
两个孩子穿着新衣服,站在我两边。
领证的师傅问:“夫妻双方自愿吗?”
我说:“自愿。”
她说:“自愿。”
两个孩子跟着喊:“我们也自愿!我们也自愿!”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我妈背过身去抹眼泪,我爸抽着烟,眼眶也是红的。
那天晚上,桂香做了四个菜,摆了一桌子。一家四口围着那张用了五年的折叠桌,吃了这十年里最踏实的一顿饭。
05
转眼十年过去了。
从出租屋搬到了自己的房子,从小技术员干到了项目经理,再后来自己开了这家机电维修店。
两个孩子从襁褓里的小不点,长成了比我高一个头的大小伙。
那些抱着孩子走一夜的日子,那些兜里只剩四十二块钱的日子,那些在寒风里跑三公里的日子,都像做梦一样过去了。
如今回头看看,我自己都不信是怎么熬过来的。
有些人,你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但世界就是这么小,小到你在一个平静的下午就能撞见十年前的爱人。
那天宋南莲出现在店里的时候,我正和桂香对账。
“这个月盈利多少?”
“八万六。”桂香把账本递过来,“比上个月多了一万。对了,下个月星睿他们开学,学费该交了,两个孩子加起来两万四。”
“行,到时候我取出来。”
我正要说话,门铃响了,叮铃一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就一个人。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起她乱糟糟的头发。
桂香先认出她来。
她手里的笔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那个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是个聪明女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嘴上却从来不说什么。
她站起来,对我说:“你先进去坐,我去倒茶。”
“不用。”我按住她,“你先进去。”
桂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宋南莲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里屋。她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坐吧。”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宋南莲坐下来,一坐下就开始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从包里掏纸巾,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最后直接用袖子擦。
“子轩,我离婚了。”
“哦。”
“袁刚毅他……他打我。”
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疤给我看。我看了一眼,没说话。那些疤有新的有旧的,最长的有七八厘米,像是用什么利器划的。
“我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她声泪俱下,声音断断续续的,“跟他结婚以后,他一直嫌我生不了孩子。他在外面找女人,被我发现了就打我。我在那个家里活的连狗都不如。”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我怀孕了。”
“七个月了。”
“挺好的。”
“子轩!”她突然激动起来,身子往前倾,“你就不问问我,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谁的?”
“我不想留。”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我想打掉。我什么都没了,拖着个孩子我怎么办?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生下来。”
“不行!”她哭着摇头,头发都散下来了,“我一个女人,离了婚,一个人怎么养孩子?我不能要,我不能要这个孩子……”
“那你想怎么办?”
“我……”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那种十年前我熟悉的眼神,是祈求,也是算计,“子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跟你分手,该多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这十年不容易。”她擦着眼泪,“你养了两个儿子,我都打听到了。没关系,我可以跟你一起养他们。我会把他们当成亲生的,我……”
“行了。”
我站起来。
“你先等一下。”
我转身朝仓库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仓库里面,两个孩子正在拆一台旧电机,满手的油污。
“星睿,星昊,跟我出来一下。”
“爸,啥事?”
“出来就知道了。”
他们跟着我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宋南莲。两个孩子都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是……”大儿子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女人。
“你们亲妈。”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连窗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宋南莲盯着他们两个,脸色刷地白了,白得像纸。
“这……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都不对了,又尖又细。
“怎么不可能?”我笑了笑,“你当年生的那对双胞胎。你父母送福利院一个,另一个,也被送过去了。我把他们都接回来了。”
06
宋南莲瘫在椅子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袋,啪地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
她哆嗦着手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叠纸,有福利院的接收证明,有领养手续,有派出所开出的户籍证明,还有一沓照片。
那些照片里,两个孩子从襁褓到蹒跚学步,从穿着我改小的旧衣服到穿上新校服,一年一年地在变化。
有他们在出租屋里过生日,脸上沾着奶油的;有在公园里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又爬起来的;有背着小书包上幼儿园,回头朝我笑的。
她一张一张地翻,手越来越抖。
“你当年生了一对双胞胎。”我一字一句地说,“一个身体弱,送福利院两天就走了。另一个留下来了,后来也被你父母送过去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翻到一张照片,停下来。
那张照片是孩子们五岁生日那天拍的,桂香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小蛋糕,他们一人举着一个,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照片上,把那张笑脸洇花了。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父母把孩子送走的时候,你没签字?你没同意?你心里不清楚?”
她不说话了,手攥着那张照片,攥得皱巴巴的。
“你嫁人的时候,怕孩子拖累你,就让你父母偷偷把孩子全送走。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子轩,我……”
“我把他们接回来的时候,一个刚满月,一个还在保温箱里。”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口疼,“我一个人,没人帮忙,没钱。晚上孩子哭,我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走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肿的,还得去上班。”
“对不起,对不起……”
“你在袁家住大房子的时候,我在出租屋里抱着两个孩子,冻得手指都伸不直。你伺候那个有钱老公的时候,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挤公交去医院打针,孩子烧得浑身烫,我急得在车上哭了一路。”
“你别说了……”
“你跟我说重新开始?”我笑了,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冷,“宋南莲,谁给你的脸?”
她不说话了。两个孩子站在我身后,一直没开口。大儿子攥着拳头,小儿子红着眼眶。
“爸,咱们回去吧。”大儿子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闷闷的。
“是啊爸,别跟她说了。”小儿子跟着说,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宋南莲:“你走吧,以后别来了。这是最后一次。”
“走。”
她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嘴唇动着,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很臃肿,脚步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谁喊她留下。
没有人喊她。
她终于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桂香从里屋走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脸上还挂着笑。
她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挨个拍了拍他们肩膀上的灰。
“走,回家,妈给你们包饺子吃。”
两个孩子点点头,跟着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儿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走吧,回家。”
07
宋南莲走了,但事情没完。
过了半个月,我收到一张传票。红色的,上面盖着法院的章。送传票的小哥骑着摩托车来,交到我手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犯了什么事。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宋南莲起诉我,要求确认亲子关系,争取孩子的抚养权。
诉状上写得很清楚:她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当年被人蒙蔽,不知道孩子还活着。
如今她悔过自新,希望依法行使母亲的法定权利,与孩子建立感情。
那天晚上,桂香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她一眼都没看,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攥得皱巴巴的。
“怎么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会不会把孩子带走?”
“不会。”
“怎么不会?”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她是亲妈,法律上……法律上不是都偏向亲妈吗?”
“法律也讲孩子的意愿。”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两个孩子都快成年了,他们想跟谁过,法律会尊重。你放心,谁也拆不散这个家。”
“可是……”她的嘴唇在发抖,“要是他们变卦了怎么办?要是他们觉得跟着亲妈更好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她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是他们的亲妈,我只是个保姆,只是你娶回家的保姆……”
“桂香。”我捏紧她的手,“你别胡说。你是我老婆,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两个孩子管你叫了十年妈,不是白叫的。”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很小声。
开庭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
法院的走廊很长,墙是白色的,椅子是木头的,上面刷着斑驳的绿漆。
法庭不大,庄严的国徽挂在正中央。
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两边各坐着一位陪审员。
宋南莲打扮得很干净,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原告席上。她旁边坐着一个律师,瘦高个,戴眼镜,看起来挺专业。
我这边没请律师,就我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两个孩子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桂香坐在他们中间,一只手握着一个孩子的手。
法官先问了宋南莲:“原告,你确定要争取抚养权?”
“我确定。”宋南莲站起来,声音很大,像是背了很久的稿子,“法官,我是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我当年因为被人蒙蔽,以为孩子没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们,现在终于找到了,我有权利跟他们相认,有权利抚养他们。我愿意弥补这十年的亏欠,我愿意用余生去爱他们。”
法官点点头,又问两个孩子:“你们愿意跟妈妈一起生活吗?”
大儿子先站起来了。他个子高,站起来比旁边的法警都高出一截。
“法官叔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认识她。”
全场安静了。只有空调嗡鸣的声音。
“从我记事起,照顾我的人就是我爸和我妈。”他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桂香身上,“我妈叫魏桂香。是她给我做的饭,给我洗的衣服,教我写的作业。我发烧的时候,是她背我去医院,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我考了一百分,第一个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女人……”
他指向宋南莲,手指稳稳的。
“她是谁?”
小儿子也跟着站起来:“法官叔叔,我爸跟我讲过。这个女人生了我们,然后就不要了。她嫌我们是累赘,嫌我爸穷,所以她走了,嫁了个有钱人。现在她离婚了,过得不好了,又想起来还有我们这两个儿子。凭什么呢?”
宋南莲脸色发白:“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们该怎么说?”大儿子看着她,“说谢谢你当年不要我们?说谢谢你让我们跟着我爸吃苦?你知道我爸为了养我们吃了多少苦吗?他一个月挣两千八的时候,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晚上抱着我们在屋里走一夜,第二天眼睛肿着还去上班。我妈……”
他指了指魏桂香,声音有点哑了。
“我妈来的时候,掏自己的钱给我们买奶粉。她自己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省下来的钱全给我们花了。你敢说你能做到吗?你能吗?”
宋南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旁边的律师推了推眼镜,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法官叹了口气,宣布休庭。
一个星期后,判决下来了。驳回宋南莲的诉讼请求。两个孩子是未成年人,但已年满十六周岁,有独立表达的意愿。法院充分尊重孩子的选择。
宋南莲有探望权,但她没有上诉。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晚上,桂香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红烧肉,有清炒时蔬,有糖醋鱼,还有两个孩子爱吃的可乐鸡翅。
“来,多吃点。”她不停往两个孩子碗里夹菜,“长身体呢。”
“妈,你自己也吃。”大儿子给她夹了一块肉,“你都瘦了。”
桂香笑了,眼眶却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让我们看见她的眼睛。
08
宋南莲没有上诉,也没有再出现。
判决书下来的第三天的晚上,桂香坐在客厅里发呆。
孩子们已经睡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是给大儿子织的。
毛线是深蓝色的,她织了半个月了,还差一只袖子。
“怎么还不睡?”我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她还坐在那里。
“睡不着。”她低着头,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你说,她还会不会再来?”
“谁来?”
“她。”她的声音很小。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会了。判决都下来了,她来也没用。”
“我知道。”她放下毛衣,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我不是怕她来抢孩子,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你说,我配当他们的妈吗?我又不是亲生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桂香,我问你个事。”
“嗯?”
“两个孩子管你叫妈,叫了几年了?”
“快十年了。”
“那你是他们什么?”
她不说话了。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没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两个孩子才那么小一点点。瘦瘦的,面黄肌瘦的,看着心疼。我那时候就想,不管怎样,我得把他们养好。奶粉要买好的,不能图便宜,喝便宜奶粉的孩子长不好。衣服要好一点的,不能让孩子在幼儿园被人笑话。其他的,我没多想。”
“后来呢?”
“后来……”她抬起头,看着我,“后来就舍不得了。舍不得走,舍不得他们。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喊阿姨了。再后来,就喊妈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经常想,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当年有人把我介绍到你家当保姆。”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也发酸。
“宋南莲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又重新拿起那件毛衣。
“行,听你的。这毛衣我加把劲,大冷天的,孩子穿着暖和。”
“那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我转身要回卧室,她突然叫住我。
“子轩。”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娶了我。”
我没有回头,我怕她看见我眼眶红。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说。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毛衣针碰撞的细微声响,慢慢睡着了。
09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店里生意不错,两个孩子学习也争气。
大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机械设计,说是要回来接我的班。
小儿子成绩更好一点,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说要考医学院,当医生。
送大儿子去省城上学那天,桂香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
有换洗的衣服,有她亲手做的辣椒酱,有塞在箱子角落里的两千块钱。
大儿子要推辞,被她按住了。
“拿着,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妈,我有生活费。”
“生活费是生活费,这个是你自己的。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大儿子看着她,眼圈红了。他用力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
“妈,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养你。”
“行,我等着。”她笑着拍他的背,眼泪却掉下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不紧不慢。偶尔我也会想起宋南莲,但就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心里没什么波澜。
直到那年腊月,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店里理货,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旧棉袄,脚上是一双手工做的棉鞋。
“请问,陈子轩是在这儿吗?”
“我就是。您是哪位?”
“我是南莲她妈。”
我愣了一下。十多年没见,我都快认不出她了。她比当年老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您找我有事?”
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她低着头,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南莲她……她走了。前天走的,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什么?”
“她没告诉你吧。她也没脸告诉你。”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她离婚以后,一直在老家住着。查出来病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把布包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她说,里面是她的日记本。让你看看。”
我接过那个布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说,当年的事不怪你,是她对不起你。她还说,那两个孩子……让她看看照片就行。看一眼就行。”
老太太转身就走,脚步蹒跚。我追出去,她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本旧日记,塑料皮都磨得发白了。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又细又密。
2013年10月5日。
今天生了,两个男孩,很轻。
妈说不能要,怕拖累我。
我没说话。
我没脸说话。
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了,可看到那些字的时候,心里还是疼得厉害。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那本日记记了很多年,从她结婚到离婚,从怀孕到把孩子送走,从痛苦到后悔,从后悔到绝望。
她写自己过得不好,写袁刚毅怎么打她,写她有多想那两个孩子,写她有多后悔当初离开我。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走。
但回不去了。
我把日记合上,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10
大年三十那天,我关了店门回家。
今年桂香说要在家里过年,不去饭店了。
她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忙活,杀鸡宰鱼,蒸馒头炸丸子,满屋都是油烟和香味。
两个孩子也放假回来了,大的从省城坐火车回来,小的从学校骑自行车回来。
一人带了一箱东西,大的带了省城的特产桂花糕,小的带了超市买的年货。
一进门,热气腾腾的。桂香扎着围裙在厨房里颠勺,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爸妈,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快去洗手,饭马上好。”桂香头也不回地说。
两个孩子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钻进厨房去帮忙。大的端菜,小的摆碗筷,一家四口在小小的厨房里挤来挤去。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窗外飘着雪,细细密密的。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
“站着干嘛?”桂香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去盛饭啊。”
“来了。”
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四副碗筷。
旁边放着一小碟醋,是给我的。
还有一小碟辣椒,是给桂香的。
花生米放在靠左的位置,大儿子爱吃。
糖蒜放在靠右的位置,小儿子爱这一口。
都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桂香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饮料,举起杯子。
“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慢,一家四口边吃边聊。桂香一直在笑,给我们夹菜,看着我们吃。她自己没怎么吃,光顾着照顾我们了。
吃完饭,两个孩子抢着去洗碗。桂香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坐在她旁边。电视里在放春晚,相声演员在台上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客厅里很暖和,两个孩子在水池边洗碗,一边洗一边斗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桂香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很稳。电视里的歌声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闭上眼睛,觉得这辈子值了。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眼前的,才是最踏实的。
窗外,雪停了。路灯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里,暖气烘着,人心也暖着。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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