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赵仁辉工作室，过了10年为什么还要专注一棵树？｜艺术栗子

赵仁辉的艺术世界是丰富且多元的，“树”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题材。作为代表新加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艺术家，他的影响力已经跨越了东南亚，进入到欧美艺术界。享誉全球的花园城市新加坡，自然地为出生并成长于这里的艺术家嵌入对自然的偏爱。赵仁辉将多学科并置于“伪科学”手法、新加坡地缘问题与全球地缘冲突介入创作中，因此形成其独特的视角和面貌。

历时一年时间在工作室观察，并于2016年发表的作品《试图记住一棵树》，成为赵仁辉对人与自然的关注中的代表性作品。这件作品的名字引申出其在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的个展题目“试着记住一棵树”。直至2026年，他依然以树为对象创作。借助这个展览，《艺术栗子》探访了赵仁辉在新加坡的工作室，回到他10年前创作树的场域。

为什么记住一棵树？

探访赵仁辉在新加坡的工作室之前，他特地强调新搬了工作室，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习惯了北京、上海艺术家面积巨大的工作室，对于新加坡艺术家的工作室是有一些预判的。但真正进入现场，似乎又有点不一样。

赵仁辉工作室

赵仁辉工作室所在的大楼内，聚集着约148家以轻工业为主的商户，楼道内散发着浓重的油漆味道。工作室的门关上的一刹那，味道与外面的世界被隔绝，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堆满作品的房间，也是他用来办小型展览的“客厅”。一旁，则是一间塞满摄影书的书房。从楼道到工作室，仿佛从汽车尾气中一头扎进丛林，内有乾坤。

工作室门口的箱子上，放着传感器坏掉的红外相机。这是一次户外拍摄中，松鼠送给他的“礼物”。“坏之前最后的一幕是松鼠。它的牙齿够爆，而且它很喜欢咬滑滑圆圆的东西。”对松鼠而言，红外相机上光滑、圆润的传感器，也许就像一颗值得试一试的坚果。这样的偶遇是赵仁辉在自然中的常态，也是他基于田野调查和在地性创作中的必然过程。

被松鼠咬坏的传感器

艺术家赵仁辉

2017年，赵仁辉在新加坡吉尔曼艺术区驻地创作——这里曾经是殖民时期英军军营，他频繁进入周围的次生林，动物则会用他放置的相机磨牙。每次进入森林，他都会遇到倒下的雨树——在新加坡覆盖率极高的树。对当时的他而言，这些树不过是挡在路上的障碍，甚至有些令人反感。

直到那棵他已经关注很久的树突然倒下，就像失去一位老朋友。于是，他想拍摄这棵树腐烂的过程。在新加坡潮湿闷热的热带气候里，这棵倒下的树几乎没有变化。相机记录下各种动物意图靠近树的姿态，最终诞生了作品《试图回忆一棵树Ⅲ：世界终将崩塌》。

赵仁辉个展“试着记住一棵树”

2026.7.24-11.6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赵仁辉《试图回忆一棵树Ⅲ：世界终将崩塌》 2017

从赵仁辉的创作手法中，时间与历史悄然成为他重要的工具：通过时间观察自然界缓慢且悠长的变化、通过历史探究地缘问题对在地性的影响。如果想完整了解艺术家，则需要通过他更多的创作对象来观察艺术家背后的逻辑。

2008年创立的“批判性动物学家研究所”，确立了他在纪实与科幻之间融会贯通的创作框架，通过“伪科学”的质感将真实的生态问题以略带魔幻感的方式呈现，这是自称“都市荒野侦探”的赵仁辉独特的叙事体系。

赵仁辉《冰川研究小组》系列

赵仁辉《猫头鹰，旅行者，与水泥排水沟》

此后，无论是他为次生林、鸟类迁徙、冰川融化、濒危物种建立长期观察档案，还是长期深入且专注的在地性研究和创作，他都用自己的方式谱写了一份地球观察档案。2026年，回到对一棵树的讨论，仿佛回到艺术家创作时间最长的对象中，回到艺术家创作逻辑的起点。

感受瞬间？浪费时间？

7月24日至11月6日，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的赵仁辉个展“试着记住一棵树”，围绕树木的生命循环展开，汇集艺术家10年来围绕树木创作的五组作品，通过摄影、动态影像、监控录像与装置等多种媒介，将一棵树的生长、死亡与消亡重新带回观看之中，持续探讨人类如何观看、理解并介入自然世界。

赵仁辉个展“试着记住一棵树”

2026.7.24-11.6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赵仁辉《试图记住一棵树》 2016

赵仁辉的工作方法有一条严谨的跨学科路径：查阅树木特征的文献记录、追踪动植物领域的最新学术成果、研读历史学等领域的重要文献。“个体的经验是有限的，要靠别人的智慧与调查来完善创作动机。”赵仁辉对《艺术栗子》说。

近年来，随着驻地创作项目增多，在反复尝试、观察后，他摸索到一种更有具身感的创作方式：不再拘泥于科学调查式的动物追踪，或是具体的物种记录，而是凭借自身经验，选择把自己更放松地铺展在大自然面前。

2019年，赵仁辉在鸭绿江美术馆驻地。在鸭绿江入海口，长期关注动物生存状态与人际边界的他，在成群候鸟飞过的那一瞬间被强烈震撼。候鸟迁徙成为此处地缘问题的隐喻，也与地理上遥远的新加坡产生关联。

赵仁辉《我们所绘之线Ⅲ（走向阿拉斯加）》 2019

赵仁辉《界限Ⅱ（走向朝鲜）》 2019

耐心，这是近些年赵仁辉体验到的创作的必然过程。然而，耐心也意味着一段在迷雾中浑然摸索的过程。他经历过这样的煎熬：“与其说是观察，不如说是在不断地‘浪费’时间——观看、观察，再观看，再观察。”此次个展中的主题“树”，正是艺术家回到最具体、最专注的“看”的动作时，自然产生的具有连接性的载体：“不看树，就没有森林。”

于他而言，与动物相比，树木在城市中常以背景般的存在出现，被忽视、被习以为常地掠过，却始终默默参与着城市的生长。那些平日里在城市规划中被急着“抹除”的树木残骸，在这场展览里重新变成主角。

进入赵仁辉的“森林”，可以看到他通过镜头追踪一棵树的生命记忆。或许，他真正独特的地方，并不在于拍树，而在于借树观看地球。例如，树如何作为一种理解新加坡的切入点？倘若溯源，这与他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

赵仁辉《像人一样进食的猕猴》 2013

赵仁辉《照镜子的猕猴》 2011

赵仁辉在新加坡西部的文礼长大，父亲在家中种植数百盆盆景，窗外则是一片森林。10岁时，他拍下了窗外的森林的照片。这是他最初的创作，也开启了他对自然的兴趣。与好友杨鼎立（现为国际鸟盟亚洲区负责人）从少年时起深入新加坡的边缘地带，常常一连几个小时躺在雨林里，仰望树冠，静静观鸟。

此后，赵仁辉的求学方向与职业选择便有了必然路径。他在新加坡淡马锡理工学院系统学习摄影，2005年毕业于伦敦艺术大学坎伯韦尔艺术学院，2011年毕业于伦敦艺术大学伦敦传播学院，获硕士学位。所有的经历奠定了他成为艺术家的学术基础，同时在打开视野后激发了个体独特的思辨能力。

赵仁辉个展“试着记住一棵树”

2026.7.24-11.6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赵仁辉《万物中心》 2025

成长并生活在花园城市新加坡，每一刻都在迭代赵仁辉理解城市、自然与人的关系的认知。与此同时，艺术家思维也在激发他心中的矛盾：城市里的树，真的是“自然”吗？这种高度人为的景观，恰恰流露出一种关系的失衡。人与树本应处于动态、相互作用的关系之中，而在城市景观的规训下，这种关系被切割开来。“我们把树当作物品，而不是一个生命的存在。”

在赵仁辉看来，人与树本应是一种不断发生关系的存在。树会生长、蔓延、衰败，也会反过来改变人所处的环境。当树只剩下景观功能，这种关系也就被切断了。偏离主流生态叙事的思考，也让他持续追问：在一座花园城市里，人究竟要如何与树建立关系？“我觉得这是很困难的定位。”赵仁辉对《艺术栗子》说。

例如，一棵雨树与周围的动植物，构成了怎样的关系？赵仁辉试图在这些细微、隐秘的联系中寻找声音，为那些难以被看见的关系留下位置。这既是一种近乎玄幻的想象，也是一场极具挑战的尝试。

赵仁辉个展“试着记住一棵树”

2026.7.24-11.6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这样的尝试在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的展览现场，表现为一组组具体而真切的视觉呈现。一朵合欢花、一段树干、一只短暂路过的松鼠、一片菌群……原本分散于不同时间与创作脉络中的生命，在展厅中重新聚拢，并由这片“人工森林”连接，展开一场关于生命、环境与共存的对话。

进入展厅，映入眼帘的是树的“眼睛”，让我们“记住”一棵树之前，先建立一条通往树之生命的视觉通道。这种直观的凝视赋予了树以主体性。正如赵仁辉回顾现场时所言：“这让树不再是一个无生命的客体，而是一个看得见、真实存在的生命。”

一棵树的生命并不止于自身，赵仁辉的观看也从未停留于树木本身。从地方经验出发，他从东南亚走向不同地域创作环境，也在国际展览中不断确立自己的艺术坐标。

赵仁辉个展“试着记住一棵树”

2026.7.24-11.6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赵仁辉《每棵树都是自己的宇宙》 2025

2024年，赵仁辉与韩国策展人金海主合作，受新加坡美术馆委托，代表新加坡参加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在“处处都是外人”的主题框架下，新加坡馆选择了一种更为在地的视角，呈现展览“见·森林”。与仅占新加坡面积不到0.2%的原生林相比，约占五分之一的次生林承载着属于新加坡的自然经验。

从最初的一棵树到2025年的作品《每棵树都是自己的宇宙》，赵仁辉从宏观到微观，并逐渐深化树作为创作对象背后的指向意义。从这些森林具体的生长环境出发，他持续与观者分享：在地球高度人工化的背后，次生林如何顽强地重塑生态。

科学？真实？专注？

赵仁辉在观念摄影、生态艺术与虚构档案之间不断游走，继承并拓展了观念艺术对于“真实”与“权威”的质疑，也由此不断触碰摄影这一媒介自身的问题。虽然媒介只是创作的载体，但是媒体的表现性和扩展性是创作的重要一环。

工作中的赵仁辉

作为民族志档案记录、殖民历史见证的相机，摄影始于对真实与精确的捕捉，也因此区别于绘画等媒介，在再现现实方面具有独特的优势。然而，当摄影逐渐成为一种独立的视觉艺术门类后，便不再止步于对真实性的建构，而是不断质疑、拆解照片背后被固化的“真实”。一百多年来，摄影始终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来回摆动的位置令许多创作者、理论研究者痴迷。关于真实的追问从未停止，并随着媒介与观看方式的变化，被一次又一次拉回当下。

赵仁辉的创作恰好发生在这条暧昧的边界上。他用虚构回应真实，也用艺术去接近那些科学尚未被看见的事物。对他而言，艺术家的使命之一，是去发现那些被忽略的存在。毕竟，让我们看见自然的，并不只有科学。

“批判性动物学家研究所”网站截图

赵仁辉《针灸生命冷冻》 2009

赵仁辉在虚构的“批判性动物学家研究所”中，便以一种“伪科学”机构的面貌与他的创作实践交织在一起。例如，在项目“方舟计划”中，为拯救濒危动物免于灭绝，科研人员用针灸诱导动物进入长期休眠状态，每五年苏醒一次进行繁殖，甚至让鱼离开水生存五年。未来，这些设想能否成为现实，我们不得而知。但在当下，他们展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想象力。

目前，这个一本正经的网站也成为赵仁辉重要的出版平台之一，并与他的创作一路并行。看似戏谑的设定，慢慢把问题引向关于真实的追问：摄影真的能够成为真实的证据吗？当我们相信一张照片时，我们究竟在相信什么？

当真实与虚构的边界被重新打开，摄影的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我们如何观看？这样的虚实游离，也让我们在观看中进一步理解世界的多样性。对赵仁辉而言，观看并非抽象的观念，而落实在他与相机、树木、自然相处的具体方式中。

赵仁辉个展“试着记住一棵树”

2026.7.24-11.6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饶有趣味的是，17-35mm是他一直以来痴迷的焦段。不变的取景框，打开了观看的多样性。长期使用同一焦段，让他的视觉经验与镜头之间形成身体记忆。相机不再只是记录世界的工具，也逐渐成为他认识世界的透镜和创作语言。

在习惯之外，这也关乎如何专注地观看、如何在专注中与自然建立联系。这两个问题始终贯穿赵仁辉的艺术创作。面对千变万化的森林，他选择了一种有限度的变化，在有限的取景范围里，寻找一片无限的森林。

当图像在社交媒体中快速流动，我们是否能够真正停下来，看见一个事物？这是赵仁辉持续抛出的问题。问题的答案并不只在于停歇，还在于进入现场之后，是否愿意花时间去等待。在多年来与树木和动物相处的过程中，他发现动物并不在意环境是否原始、完整或美丽。雨后，一个蓄水的垃圾桶可以是水源，也可以成为栖身之处。原来的环境消失了，他们便继续寻找下一个生存之地。

赵仁辉《垃圾阶层》

这种生存韧性也影响着赵仁辉的创作方法。他认为，创作者不能带着过于固定的想法进入森林，而需要根据现场真实发生的事情不断调整自己。自然是千变万化的，每一秒都有新的事情发生，艺术家的工作计划也必须随之改变。

诚然，从赵仁辉多年来在森林里的工作中可以看到，在这个不断变化的现场里，敏锐并不意味着更快，恰恰需要更慢。至今，他仍在摸索着“浪费”时间的感觉。所谓“浪费”，正是把时间还给自然，也把观看重新还给自己。很多东西只有等下来，才会慢慢显露，而艺术也由此发生。

文字｜吕佩璇、张火火

图片｜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赵仁辉、吕佩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