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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念出那个数字时,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家务劳动补偿共计……”
我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薛芸开庭前掏出来的。信封鼓鼓囊囊,边角磨得发毛。她一直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直到法官让她提交证据,她才松开手。
信封滑到桌面那一刻,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十二年的婚姻,我没见过她那个表情。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但我知道,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01
法院大门外头的太阳很毒。
我蹲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韩长江靠在我旁边,递了瓶水过来,我没接。
“你慌啥?”他问我。
“慌个屁。”
我把烟头摁灭,又点了一根。手有点抖,但我不承认。
一辆白色大众停在路边。薛芸从副驾驶下来,穿一件灰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素着脸。她比以前瘦了,颧骨那儿凹进去一块。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提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法院里走。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
她从始至终没跟我说话。
我也没说。
韩长江在旁边叹了口气:“你看看你俩,搞成啥样了。”
我说不出话。
结婚那年我二十七,在工地上当技术员。薛芸刚大学毕业,学的设计,系主任推荐她去省设计院,她不去。她爹气得拍桌子,说你这辈子完了。
她还是嫁给了我。
那时候我在工地租了个单间,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她搬进来那天,把窗帘洗了,地拖了三遍,屋里全是洗衣粉的味道。
她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蒋向东,咱好好过日子。”
我“嗯”了一声,心里头热乎乎的。
可那热乎劲儿没撑几年。
搞工程的人,一年到头在外头跑。项目换了一个又一个,离家越来越远。刚开始我还天天打电话,后来变成三天一个,再后来一周一个。
薛芸有时候打过来,我接了就说“忙着”,她也不多讲,嘱咐我注意身体,就挂了。
我嫌她啰嗦。
后来我当上项目经理,工资涨了,人也飘了。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一个月能回来两回就算好的。回来了也是抱着手机,跟工地上的人聊事儿。
薛芸把饭端到桌上,凉了热,热了凉。
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有一回她跟我说:“向东,咱妈身体不舒服,我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说“行”,头都没抬。
她又说:“你能不能请个假,陪我一起去?”
我抬起头看她:“我请假?工地上几百号人等着我签字,你一个人去不行?”
她不说话了,转身去厨房。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很小。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大概是在跟她妈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我翻了个身,心想她真是想太多。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不像个丈夫了。
韩长江在旁边又递了根烟:“进去了,别让人等。”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法院大门敞开着,像是张开的嘴。
我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薛芸的白色大众还停在路边。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我不知道那会儿车里坐着谁。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这十二年,她好像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孩子的疫苗是她带着打的,家长会是她去的,我妈住院是她陪的,家里的水电燃气是她交的。
她从来没让我因为这些事请过假。
我一直觉得那是因为她闲。
可她真闲吗?
我不知道。
02
法庭里头冷气开得足,我坐下就开始冒鸡皮疙瘩。
薛芸坐在对面,隔着一条长桌。她低着头翻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掏出一沓纸,又掏出一沓,再掏出一沓。
几沓纸摞在一起,比砖头还厚。
法院的书记员走过去接,抱在手里掂了掂,看了我一眼。
我心想,搞什么名堂。
法官叶永康清了清嗓子,先核对了双方身份,然后说:“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
薛芸的律师站起来。那律师姓宋,五十多岁,谢顶,戴一副老花镜。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往我耳朵里钉。
“原告薛芸,请求法院准予离婚。请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请求被告支付家务劳动补偿,共计……”
宋律师顿了顿,翻了一页材料。
“一百二十八万元。”
我当时就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才笑,是那股气顶到嗓子眼,不笑出来就要炸了。
“一百二十八万?”我站起来,“她一天班没上过,她凭什么要一百二十八万?”
法官敲法槌:“被告请注意法庭秩序。”
我没注意,我指着薛芸:“薛芸,你疯了吧?我养你十二年,你还讹上我了是不是?”
薛芸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水光,但没流下来。
“蒋向东,”她说,“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她把那几沓纸推过来。
书记员接过去,递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全是字。标题写着:“2012年3月家庭事务记录”。
下面是一行行的条目:
3月1日:早6:30起床,做早饭。
7:00叫孩子起床。
7:30送孩子上学。
8:30买菜。
9:00-11:00打扫卫生、洗衣服。
11:30做午饭。
12:30洗碗。
13:00-14:30午休。
14:40接孩子放学。
15:30辅导作业。
17:00做晚饭。
18:30洗碗。
19:00-20:00陪孩子。
20:30哄孩子睡觉。
21:00-22:00收拾屋子。
我翻了一页。
3月2日,一样的。
3月3日,一样的。
3月4日,还是差不多的。
我又往后翻。四月份、五月份、六月份……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
我又往后翻。
2013年、2014年、2015年……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手开始抖。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每一天都记录着,不落一天。
有的日子旁边有备注,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孩子发烧39度,半夜去急诊。”
“妈腰痛,带她去医院拍片子。”
“今天下雨,没赶上公交车,打车花了28块。”
“向东打电话说不回来了。”
最后那行字最多。
“向东电话里说:你一天到晚在家能干什么?你知道我在外头多累吗?”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原告方,”法官的声音传过来,“请解释这份证据的法律依据。”
宋律师推了推老花镜:“法官大人,这份记录是原告薛芸女士十二年来每日家庭劳动的详细记录。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夫妻一方因抚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协助另一方工作等承担较多义务的,离婚时有权向另一方请求补偿。薛芸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连续十二年承担了绝大部分家庭劳动,包括但不限于育儿、家务、老人照料等。”
“这些劳动如果需要外包,”宋律师顿了顿,“按照本市家政服务市场的价格,全职保姆月薪至少六千,育儿嫂另算。十二年下来,成本远不止一百二十八万。”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且,”宋律师继续说,“薛芸女士为了家庭,放弃了个人职业发展。她在婚前收到了省设计院的工作邀请,但为了照顾家庭,没有入职。这是她的机会成本损失。”
“胡说八道!”我站起来,“她当年是自己不想上班的!谁逼她了?”
“被告,”法官看着我,“你需要控制情绪。”
我没控制,我扭头看着薛芸:“你说话啊!你当年是不是自己说不想上班的?你说在家带孩子轻松,你忘了?”
薛芸没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法庭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说在家带孩子轻松,”她说,“是因为那时候你刚当项目经理,天天加班到半夜。我怕你分心,怕你担心家里的事耽误工作。”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要是告诉你,我每天凌晨两点还在哄孩子,第二天六点还得起来做饭,你会请假回来帮我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会。”她替我说了答案。
“你只会说一句‘辛苦你了’,然后挂电话。”
03
法槌响了。法官说休庭二十分钟。
我走出法庭,靠在外头的墙上抽烟。
韩长江跟着出来了,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
“她说的那些……是真的?”韩长江问。
我没说话。
“你俩那房子,”韩长江又说,“真是她娘家出首付的?”
我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我去看过房本,但没仔细看。我当时觉得,反正写的是我俩名字,谁出的首付有什么差别?
但薛芸律师在法庭上说了,那套房子首付是薛芸父母出的,四十万。我每个月还房贷,但那钱是从我工资卡里扣的。
薛芸那十二年,从来没因为这个跟我吵过。
她只说过一次:“向东,咱得记住我爸妈的好。”
我当时说“记住了”,但转脸就把这事儿忘了。
我把烟掐了,走回法庭。
法官把薛芸的那份记录拿起来,翻了翻,然后看着我。
“被告,关于原告主张的家务劳动补偿,你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我说:“她说的那些事,我承认。她确实在家带孩子、做饭、照顾我妈。但那是她作为妻子的责任,怎么还要我赔钱?”
法官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被告,”他说,“婚姻不是雇佣关系。但家务劳动也是有价值的劳动,不是免费的。”
我心里堵得慌。
“我每个月给她打八千块,”我说,“十二年了,加在一起也有一百多万。还不够?”
宋律师打断了我的话:“蒋先生,你每个月打给薛芸的八千块,是家庭生活开支,不是她的个人工资。这笔钱包括了孩子的学费、饮食、水电燃气、人情往来。薛芸本人连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没给自己买过。”
薛芸这时候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法官问。
“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她说,“每个月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不多,一共一万二。”
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蒋向东,你每次回家,吃的排骨、炖的鸡汤,都是我拿这些钱买的。你的衬衫、内裤、袜子,也是我拿这些钱买的。你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零花钱。”
“你每个月给我八千没错,但每一块钱都有去处。孩子学钢琴,一节课一百五,一个月六百。你妈吃的中药,一个月三百。菜钱、油钱、米钱……”
她声音哽咽了,停下来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活了四十多年,这辈子最奢侈的事,是去年冬天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打完折一百九。”
全场安静了。
我低下了头。
04
那个牛皮纸信封,一直没完全打开。
薛芸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我盯着它,心里头突然有点慌。
“这信封里还有什么?”我问。
薛芸没说话,只是看了宋律师一眼。宋律师点点头,把信封拿起来,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
几张照片。一沓车票。几本病历本。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认出来了,那些是医院挂号的收据。
“这是2016年,”宋律师拿起一张病历本,“薛芸的母亲因病住院,她在医院陪护了三十七天。期间,你只去过两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我张嘴想辩解,但话又咽了回去。
那一年我在外地赶工期,确实没怎么回来。
“这是2018年,”宋律师又拿起一本,“你母亲中风住院,薛芸在医院守了六十一天。你一共回来四次,累计时长不超过二十个小时。”
他说完,把那本病历本翻开,举起来让我看。
上面有薛芸的字迹,写得工工整整:“妈今天能吃饭了。”
“妈今天练习走路。”
“妈说想儿子。”
每一条记录的后面,都跟着同一句话:“向东没回来。”
“向东没回来。”
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三个“没回来”。
薛芸看着我:“你妈住院那两个月,我每天给你打电话,你都是那句话:‘忙着呢,你多费心。’”
“你姐你妹呢?”我脱口而出,“她们不能帮忙?”
薛芸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心里发毛。
“你姐你妹来了一次,看了看就走了。你姐说你一个大男人在外头挣钱不容易,让我别给你添乱。”
“添乱?”
那两个字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姐说,你在外头那么辛苦,家里这点小事别让你烦心。”
薛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她说得对,你是挺辛苦的。所以那些年,我谁都没告诉,一个人把家撑下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问出了那句话。
可我没等她问完,就提前打断了她:“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薛芸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告诉你我自己一个人扛了十二年?告诉你我已经累得快撑不住了?告诉你我夜里一个人哭过多少回?”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抖。
“蒋向东,我告诉过你。你每次都只回一个‘嗯’。你说得对,在外头跑项目不容易,天天赔笑脸陪客户。可我也累啊!我不是机器,我也需要有人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我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算了。”薛芸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指望你懂。”
法官轻咳了一声:“原告,请继续陈述。”
宋律师拿起那几张纸条。
05
纸条泛黄,有些已经卷了边。
“蒋先生,”宋律师把纸条举起来,“这些都是薛芸女士这几年写的。你看看。”
我拿起第一张。
纸条上写着:“蒋向东今天又不回来吃饭,我一个人做了一桌子菜,看着他碗里的饭发呆。”
第二张:“今天孩子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老师说让她以后别穿那么旧的鞋子去学校。我抱着她哭了很久。”
我手开始抖。
第三张:“医生说妈恢复得不错。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向东打电话说下周回来,但他每次都说‘下周回来’。”
第四张:“我今年三十五了。昨天照镜子,发现有了白头发。”
第五张,只有一行字:“向东今天又说我‘没用’。他酒醒后大概不记得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冬天,我喝多了,回家看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说:“你一天到晚在家看电视,你知道我外头多累吗?”
她没说话,把电视关了,去给我热饭。
我喝完汤,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来,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什么都没提。
就好像我昨晚什么都没说过。
那些话,我后来再没想起来。我以为她也忘了。
可她没有忘。
她把那些话都写下来了,一张一张,攒了好几年。
我放下纸条,抬头看着薛芸。
“你……你写这些干什么?”
薛芸垂着眼睛:“不干什么。就是有些话,不说出来憋得慌。”
“可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我说。
薛芸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很特别,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当然不知道,”她说,“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我也会有难受的时候。”
“我……”
“蒋向东,我在你家住了十二年,你妈说我不懂事,你姐说我只会花你的钱,你从来都没帮我说过一句话。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你别说了。”
薛芸打断了我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当着法官的面,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这十二年,我没对不起过你。”
“家里的地板,我一天拖三遍。孩子的作业,我一道题一道题地辅导。你妈的药,我一天三顿地喂。”
“你自己的妈,你姐你妹,你谁都没指望上,就指望我一个人。”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眼泪终于从她眼眶里滚下来。
“你嫌我没用,嫌我没挣钱,嫌我不如别人的老婆。”
薛芸伸手抹了把眼泪,胸口起伏着。
“蒋向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骂我‘没用’是什么时候吗?”
我说不上来。
太多了,我根本记不清。
“那你还记得最后一次骂我是什么时候吗?”
我还是说不上来。
薛芸苦笑了一下:“是上个月五号。我做饭晚了,你骂我‘连顿饭都做不好,活该一辈子当保姆’。”
我想起来了。
那天确实有这么回事。
公司来了个新项目,我忙到傍晚七点才到家,满身是汗。薛芸还在厨房忙活,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
我喊了一声“饭呢”,她说再等一下。
我就火了。
“连顿饭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她没说话,把菜端出来,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吃完就回屋睡了。
从那天到现在,我再没跟她说过一句好话。
后来她提了离婚。
我一直觉得她是小题大做。
可现在我坐在这儿,看着眼前那几张泛黄的纸条,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十二年,她不是没有怨气。
她只是憋着不说。
06
休庭时间到了。
法官叶永康坐回到审判席上,低头翻了翻资料,然后抬起头。
“本庭现在宣判。”
我手心全是汗。
“准予原告薛芸与被告蒋向东离婚。女儿蒋晓晨由原告抚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法官顿了顿,继续念。
“关于家务劳动补偿请求,本庭认为,原告在十二年婚姻存续期间,持续承担家庭主要劳动,包括但不限于育儿、家务、老人照料等。相关劳动时间累计超过四万小时,对被告的事业发展提供了实质性支持。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酌情支持家务劳动补偿,共计一百二十八万元。”
“被告,”法官看着我,“需要在判决生效后三个月内,分三次支付完毕。”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一百二十八万?”我站起来,“凭什么?”
法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在家就是做饭带孩子,凭什么值一百二十八万?”
“被告,”法官终于开了口,“你家的活,我可以请家政干。但家政半小时的工钱,是五十块。你妻子一天干六个小时,一个月就是九千。十二年,你自己算。”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而且,”法官继续说,“家政不管照顾老人,不管辅导孩子。你妻子不仅做了这些,还做了十二年。你把她的劳动,换算成钱。再来说她值不值这个价。”
薛芸在旁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法官宣布休庭。我站在原地,看着薛芸站起来,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转身往外走。
“薛芸!”我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那个……那个钱……”
“我会还。”我声音干哑,“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薛芸回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
“蒋向东,”她说,“你不用还了。”
“为什么?”
薛芸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你拿不出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牛皮纸信封,她还攥在手里。
里面装的,不只是那十二年,还有很多我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07
法庭门口,薛芸抱着女儿站在台阶下。蒋晓晨穿一件粉色小外套,扎两个小辫子。她搂着妈妈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站在台阶上,想追上去,但脚像灌了铅。
“爸爸。”
女儿忽然喊了一声。
薛芸把她放下来。蒋晓晨跑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爸爸,你是不是不回家了?”她问。
我蹲下来,想说“不是”,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蒋晓晨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妈昨天哭了很久。”她小声说,“她说如果我跟你走,她就不活了。”
我愣住了。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这十二年,我从来没觉得薛芸会走到这一步。我总觉得她会忍着,会一直忍下去。
可我没有想过,一个没有收入、没有工作、没有退路的人,她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我蹲在法院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韩长江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甩在地上。
“别管我!”
薛芸站在远处,看了我一会儿。
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转身走了。
那背影很瘦,但很直。
我后来才知道,薛芸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和女儿。她还攒钱给女儿报了画画的班,每个周末骑电动车送她去学。
她说:“我小时候想学画画,家里没钱。现在不能让晓晨跟我一样。”
我没见过她画画的样子。
但我想象过。
她坐在女儿的课桌边,拿一支铅笔,给女儿修改画稿。那个画面,我从来没有见过,但我莫名觉得温暖。
我想起她的大学同学说过:薛芸当年专业课排名前三,素描画得特别好。
她本来可以成为一个画家的。
但她把画笔放下了,拿起了锅铲和拖布。
我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但我知道,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大概不会嫁给我了。
08
离婚判决后一个月,我一直在工地待着。
我不敢回去。
那套房子空着,我不想去住。里面到处都是薛芸和女儿的味道。
厨房的墙上还有薛芸贴的便签:“记得关煤气”。
女儿的房间里,衣柜里还挂着她的校服。
床头上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里薛芸抱着女儿,我站在旁边,笑得很勉强。
那是女儿两岁时拍的,我还记得那天我喝了酒,拍照的时候,薛芸小声说了一句:“向东,笑一笑。”
我笑了,但很敷衍。
薛芸什么都没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把我俩的名字写在上面,旁边又画了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画得好用心。
后来那张照片,我把她撕了。
扔进垃圾桶之前,我又捡回来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薛芸写的,字很轻很淡。
“希望他能学会笑。”
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那一年,女儿两岁。薛芸二十七岁。
她还在等我会笑。
一等就是十年。
我没让她等到。
我把照片折好,放进钱包里。
钱包里还有一张薛芸大学时的毕业照。照片上她站在系主任旁边,头发盘起来,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心。
她那时候眼里有光。
后来光灭了。
我看过的,但我没当回事。
09
两个月后,我回了一趟老房子,收拾剩下的东西。
薛芸已经搬走了。钥匙放在了物业那儿,说让我自己拿走。
我推开门,屋里很干净。地板还是亮的,墙上的便签不见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薛芸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包括她和女儿的生活痕迹。
我走进主卧,衣柜空空荡荡。我又走到床头柜前,拉开底层抽屉。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是薛芸的字迹。
“蒋向东:”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写信给你的一天。”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离婚。但我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上,但我必须有个准备。”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从来不愿意好好看看我?”
“我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多次。头发白了,皮肤松了,眼角有皱纹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变丑了,所以你才会那样对我。”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因为我自己变了,而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看我。”
“你还记得吗?我生晓晨那天,你不在。我疼了一夜,你妈打电话给你,你说你赶不回来。我听到你手机那头有人在打牌。”
“我那个时候就想,也许我这辈子,就不该指望你。”
“可是我又想,你是我自己选的。再苦再累,我也认了。”
“最让我难过的是,我以为自己扛得住。可后来我发现,我扛不住了。不是因为太累,而是因为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在。”
“向东,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我这十二年,过得像一场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信的最后,她写了一个日期。
那是法院判决的前一天。
我拿着那封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金黄金黄的。
这间房子,薛芸拖了十二年。
从她嫁给我的第一天就开始拖,一直拖到离婚那天。
我从来没见过她抱怨。
我只见过她低头擦地板的样子。
背脊弯着,一声不吭。
那封信我读了五遍。
每读一遍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10
过了很久之后的某一天。
我去接女儿吃晚饭。
蒋晓晨坐在餐桌对面,低着头喝汤。
她已经上初中了,个子长高了不少。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薛芸。
“爸爸,”她放下勺子,“妈妈交了个男朋友。”
我筷子掉了。
“是吗?”我假装平静。
“嗯,是个老师。对妈妈很好,还教她做饭。”
“她不是会做饭吗?”
“她说,她做的饭,从来没人夸过。”
我哑口无言。
女儿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爸爸,你后悔过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悔吗?
说不上来。
但有一件事,我确实后悔了。
她做的最后一顿饭,是离婚前三天。
那天我回来得晚,她去厨房热菜。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刷视频。
菜热好了,端到我面前。
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碗米饭。
“尝尝,我加了点豆瓣酱。”她说。
我吃了一口。
很好吃。
但我说:“有点咸。”
她“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坐下来看着我吃。
那顿饭她几乎没吃菜,只喝了点汤。
我把碗筷一推,去客厅看电视了。
她收拾碗筷,厨房里传来水声。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想起来,我突然明白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想让我夸她一句。
我没给。
窗外开始飘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女儿放下勺子:“妈妈现在挺开心的。她说,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我掏出钱包,看着那张毕业照。
薛芸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很好看。
我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雨声太大,我自己都没听清。
女儿大概听见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爸爸,妈妈说她从来没怪过你。”
“是吗?”我声音沙哑。
“嗯,”女儿点点头,“她说,人无完人。”
我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她哭。
可惜来得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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