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皓雯：记录洪水，也要思考洪水之后的生计丨记者在汛区

7月，广西横州六蓝水库发生溃坝。洪水冲向下游乡镇，也冲击了当地最重要的产业之一——茉莉花产业。

这里是全球最大的茉莉花生产基地，全国超过八成的茉莉花来自广西横州。这朵小小的花，连接着瑞幸、蜜雪冰城、霸王茶姬等众多茶饮品牌的供应链。

大多数灾害报道的关注点集中在灾害发生时：洪水带来了怎样的损失，人们如何逃离危险？但盐财经作者张皓雯在中想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洪水退去之后，人要如何继续生活？

（来源《南风窗：广西洪水，冲垮了瑞幸、

蜜雪冰城的底牌》）

今年7月，广西横州市六蓝水库发生险情，洪水顺着溃口涌向下游乡镇。

张皓雯今年6月才毕业，在六月底正式进入财经领域之前，她主要在社会新闻报道部门实习。最初报题时，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做一个社会新闻，挖掘背后的故事。但如今在财经部门，张皓雯开始转换报道视角。

如果说传统灾害报道更多关注“灾害中人们怎么活下来”，那么财经报道关注的是“灾害后人们该怎么活下去”，这是张皓雯进行灾害类财经报道时最深刻的感受。

面对灾害事件时，社会新闻报道关注的重点更多集中在普通人的生存状态：谁受到了伤害、灾害如何发生、人们如何渡过难关；但财经报道需要跳出灾情本身，重新寻找问题。“财经报道不会主要着墨于个体的悲伤情绪，而会跳出灾情往后看，思考灾后大家怎么减少损失、怎么维持生活，挖掘产业背后长期存在的问题。”张皓雯说。

“这次横州暴发了规模最大的洪水，当地核心产业刚好是茉莉花。”

在资料梳理中，她发现横州不仅是全国最大的茉莉花生产基地，更形成了从种植、加工到茶饮消费的完整产业链。洪水冲击的不只是一片花田，还是一个与众多品牌和花农生计相连接的产业体系。

因此，在确定横州茉莉花产业的选题后，她并没有停留在“花田受灾”这一层面，而是继续向产业链上下游延伸——从花农，到加工企业，再到茶饮品牌。

这也是编辑在修改稿件时提醒她关注的方向：财经报道不能只写上游种植业，还需要打通产业链，将下游企业和普通消费者纳入其中，让读者理解这场灾害为什么与自己有关。

横州洪灾后的茉莉花产业需要被问询，因此她在这里为“一朵花”落笔。

（来源《南风窗：广西洪水，冲垮了瑞幸、

蜜雪冰城的底牌》）

六蓝水库溃坝后的几天，灾区处于紧张的救援阶段。张皓雯尝试通过社交平台联系当地花农、商户等受影响群体，希望了解洪水对茉莉花产业及其背后商户等造成的影响。

报题后的六小时内，她先后在社交平台上私信了约40名居民，最终仅有5人回复。

“水库刚溃坝那几天，所有人的头等大事是救人，而不是产业损失。有受访者情绪比较激烈，会质疑我：‘现在大家都在救人，为什么你只关心花？’”张皓雯说。

此时的受访者可能刚刚脱险，经历重大财产损失，或者正在参与救援，“产业损失”“供应链影响”这些问题对受灾村民来说实在有些遥远。

对于这些怀疑和评价，张皓雯会觉得难过。她尝试拆解看似宏观的话题，将它们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同时，她也试着承接受访者们的情绪。

致电一名种植户时，张皓雯拨打数次后终于接通。她没有马上说明采访需求，而是先询问对方是否安全、家人有没有受到影响。此前多次联系不上，她担心他是否遭遇意外。确认对方平安，她才表明采访需求，希望了解灾后恢复情况和相关政策的信息。这名种植户很愿意配合，在采访中给了她很多支持。“采访对象首先是一个经历灾难的人，当他感受到你本人对他的关心时，他才能相信你的善意，并支持你的工作。”张皓雯说。

另一名受访的种植户，看完她整理的稿件，情绪激动：“你写得全部错了。”对于这样的反馈，学生时期的张皓雯或许会急于解释甚至争辩，但如今，她试着考虑对方的处境，理解对方的情绪。

彼时，这名种植户正在参与灾区救援，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压力，没有足够精力仔细阅读文章，因此理解错了文章内的行为主体。张皓雯努力安抚了对方的情绪，并逐条沟通、解释了自己的写作逻辑。最终对方平静下来重新核对文章细节，确认报道内容没有问题。

报道发出后，受访者的反馈普遍很好。

做灾难报道时，很多记者会下意识认为灾区群众内心脆弱，张皓雯并不认同。“我采访过不少家暴受害者、各类受灾群众。我的感受是，人的内心并不是一块易碎的玻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理韧性，我们不应该把他们想象得那么脆弱。”

“新闻报道有公共属性，我们采访的核心目的是把基层群众的诉求传递给大众，服务公共利益。坚定这个想法，就不会过度纠结‘会不会打扰对方’。真正造成受访者二次伤害的是带着猎奇心态、居高临下地提问。如果能够尊重对方、共情对方处境，在此基础上客观核实事实，也能够给对方带来一些安慰，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困境在被关注且有望解决，关注自己的记者带着善意。”

采访过程中的一些意外发现也推动了报道不断深入。

张皓雯原本以为花被水浸泡后会直接死亡，但采访后得知，部分茉莉花短期泡水仍有恢复可能；而真正的问题是，很多小规模种植户并没有农业保险保障，一旦遭遇极端天气，风险只能由个人承担。

“农业保险缺失，是这篇报道里财经视角挖出来、具有长期参考意义的问题。”张皓雯认为。

报道最终采用“现在—过去—未来”的结构：现在，呈现洪水造成的现实影响；过去，回溯横州茉莉花产业的重要地位；未来，则分析洪灾可能带来的长期经济影响。

不过，张皓雯认为报道还有很大提升空间。“说实话，这篇稿子的完成度不是特别高。”由于报题时间较晚、同时稿件在一天内报道完成，她最终没有前往横州进行线下采访。

线上采访意味着记者没能真正进入灾区。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可能断网断电，无法主动发声；记者在线上能够联系到的人，很难代表完整灾情。

如果重新操作一次，她希望进入现场，出差横州驻点两三天，走访受灾村落、收花交易市场，与花农、商户和协会工作人员面对面交流。

很多深层问题不会主动出现在网络信息里。比如，横州茉莉花产业过去的发展情况、近年来花价变化背后的产业困境，以及农业保险缺失给普通花农带来的风险，这些问题都需要记者进入当地，与不同群体交流后才能逐渐浮现。

这次线上采访，让张皓雯更深刻地认识了记者“在场”的价值。在短视频时代，普通人可以用手机记录灾害现场，第一时间呈现洪水、道路和受灾群众的状态。碎片化影像能够告诉公众“发生了什么”，却未必能够回答“为什么发生”以及“之后该怎么办”。记者进入现场，并不只是为了获得一个更直观的视角，而是为了在分散的信息中寻找关联，将个体经历、产业变化和社会问题连接起来。

一场洪水带来的影响，并不会随着雨停水退而结束。洪水冲击了今年的花期，也考验着一个地方特色产业面对自然风险时的韧性。张皓雯试图把视线再向前推进一步，去询问花田被淹之后，花农如何恢复生产；产业链受到冲击之后，企业如何调整；一个依靠自然条件发展的地方产业，如何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

对于张皓雯而言，灾害报道的意义并不止于记录洪水来临的瞬间。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灾害退去之后，那些被洪水改变的人和产业，如何重新走向未来。

系列统筹 | 胡尹馨 李如意

作者 | 许可欣 季禹璇

编辑 | 杜秋润

值班编辑 | 黄诗琪

运营总监 | 唐瑗祺 李熙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