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的指尖是凉的。
台上灯刺眼,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定在我脸上。
萧星驰站在两步开外,嘴角还挂着那抹我熟悉的笑。
他刚宣布完他的决定,要把我们用我嫁妆钱买的那套婚房,过户给他那个学妹。
现场安静得不对劲。
我听见我爸在台下粗重的喘气声。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笑了笑:“星驰,你对你学妹可真好。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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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坐在婚纱店的镜子前面,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那会儿我正在试一件鱼尾款的旗袍,萧星驰坐在沙发里刷手机。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却往上翘。
那样的表情我见过很多次,他通常在家里人通电话时,才会露出这种神情。
我问他笑什么。他头也没抬,说没事,工作上的一点小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八成就是肖羽彤。
我和萧星驰是三年以前认识的。
当时他刚考进省城的单位,租房子租到了我们小区隔壁的单元楼。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袋打翻了的馄饨,汤汁撒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越擦越脏。
那会儿他头发有点乱,白衬衫的领子也歪了,跟后来那个单位里人人夸赞的萧科长,完全像两个人。
我笑了一声,蹲下来帮他把馄饨收拾了。他后来跟我说,从那天起他就记住我了。
恋爱谈了三年,风平浪静。
他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但人上进,会说话,也体贴。
我爸妈一开始不太同意,尤其是我妈,总说门不当户不对,将来有你受的。
我没听她的。我那时候觉得,人好就行了,钱可以两个人一起挣。
婚期定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买房。萧星驰提过很多次,说不能在租的房子里结婚,他要让我住上一个像样的家。话说得漂亮。
看房那阵子,他比谁都积极。
每个周末都拉着我满城跑,最后看中了一套一百来平的,学区好,采光好,楼下就是菜市场和地铁站。
他妈来看过一次,说这房子好,将来生了孩子,上学方便。
我爸妈给了四百万。
嫁妆钱,加上我工作几年攒的积蓄,正好凑齐了首付和装修款。
房产证上写的是萧星驰的名字。
他说他是单位的,公积金贷款有优惠,手续也方便,回头再把我加上。
我当时觉得,一套房子,两个人过日子,写谁的名字不是写呢。
我妈坚决反对,在饭桌上拍了筷子:“写他的名?那是你的钱!”
我怕萧星驰脸上挂不住,连忙打圆场:“妈,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他还能跑了不成?”
我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
婚期前三天,我去婚庆公司确认最终方案。
萧星驰说单位临时有事儿,让我先过去。
我坐在会议室里翻着菜单,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推门进来,笑着说:“请问,萧星驰萧哥在吗?”
那是肖羽彤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白裙子,马尾辫,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干干净净的,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说他不在,你找他有事?
她笑了笑:“没事,就顺路过来看一眼,他跟我说今天在这边办事儿。”
顺路。
我当时没多想,只是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心想,萧星驰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妹妹?他没跟我提过。
那天晚上我问萧星驰,肖羽彤是谁。他说是老家的学妹,父母双亡,一个人在省城打拼,挺不容易的,让他多照应着点。
“她一个人在省城没有亲人,我总不能不管吧。”
萧星驰说这话的时候,正低着头翻手机,屏幕上是肖羽彤的微信头像。他又在笑。又是那种笑。
我没再往下问。我怕问多了显得自己多心,显得我不信任他。
那几天我一直在忙婚礼的琐事。
酒店的桌数改了三次,萧星驰他妈跟我妈为了一盘扣肉是放糖还是放酱油,吵了一个下午。
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边,脚底下全是水,却看不见暗流。
直到婚礼前一周,我整理家里的文件,才发现那本购房合同找不到了。
我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又在书架上找了半天,还是没有。
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一直放在衣柜顶层的收纳箱里,我记得清清楚楚。
晚上萧星驰回来,我随口问他一句:“你见到购房合同了吗?怎么找不着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啊,我拿到房管局去备案了,过两天拿回来。”
我说噢,那就行。他又补了一句:“怎么突然想起找那个?”
“随便翻到,随口问问。”
他嗯了一声,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响了很久。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有个念头像水滴一样落下来,落得很轻,却在我心口砸出了一个坑。
那个念头我没有说出口。
但我一直没有甩掉它。
02
萧星驰他妈和大姑是婚礼前三天到的。
一起来的还有他大姑萧月琴,五十多岁,嗓门比喇叭还大。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跺了跺脚上的灰,环顾了一圈我们家,笑着说:“哎呀,这房子不大嘛。这不也就一百来平嘛。”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足足两秒钟。她忍了。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忍这几天,等婚礼办完了就好。
第二天下午,他妈和大姑在楼下遛弯。
楼下的张阿姨问她们,过来参加婚礼的?
他妈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是啊,我儿子娶媳妇!她家在省城买了个房子,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儿!”
张阿姨有些惊讶:“写你儿子的名?那你们家这条件可以啊。”
他妈说:“那可不,我儿子可是有编制的人!她家巴结还来不及呢。”
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气炸了。
她拎着菜篮子冲上楼,进门就把菜往灶台上一摔,冲我嚷嚷:“你听听你听听!那房子不是你的钱买的?怎么就成了她儿子的了?”
我坐在沙发上给喜糖装盒,手里拿着的红色丝带捏紧了又松开。
我去问萧星驰,能不能在婚前把名字加上去。他已经不耐烦了:“你怎么也变得这么俗了?我不是说了婚后加吗?你非要这时候闹?”
我说不是我闹,是你妈说的话太难听。
他摆手:“我妈是长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忍忍不就过去了?你就当没听见。”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但最后我还是咽下了那句话。婚期都定了,请柬都发了,总不能因为一句话就不过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所有的忍,都在给后来的自己挖坑。
婚礼前两天,堂哥郭鹏来了。
他是我爸那边堂兄弟的儿子,在派出所工作,块头大,脾气冲。
听到他妈说的那些话,他当时就要去找萧星驰理论,被我爸妈死死拉住。
那天的晚饭,萧星驰的弟弟萧星宇也在。
这个弟弟比他小几岁,身板薄,话少,坐在角落里闷头剥花生米。
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对他印象还算可以,觉得他跟他哥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萧星驰被叫去安排酒席的事。萧星宇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有点奇怪,像是含着什么想说又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冲他笑了笑:“小弟,菜不合胃口?”
他摇摇头,又低下头去。
散场的时候,我送萧星驰他们回酒店。
萧星宇走在最后面,快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嫂子,我哥有些事儿,你别全信他的。”
我当时一愣,想追问,他已经松开手,快步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他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铺垫才说出那句话。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了两个小时,最后实在没忍住,拿过萧星驰的手机。他手机密码我一直知道,他也没避着我。
微信里置顶的对话框是他一个工作群,往下划了二三十个名字,一路翻到底,我都没有看到肖羽彤的头像。又翻了他的通讯录,还是没有。
他把她删了?不对,他明明昨天还在跟人聊天。
除非他还有一个微信号。
我放下手机,心脏咚咚地跳。
萧星驰睡得正熟,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
我盯着他那张在月光里轮廓分明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另一个版本的萧星驰,一个我从来都不认识的版本。
第二天,我去上班,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给萧星宇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就接了,我还没开口,他在那头说了一句:“嫂子,等我下班再说。”
下午四点多,他打过来了。
他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嫂子,我哥是不是用你们的钱买了套房?”
我说是,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有点低:“那房子,可能有问题。我哥跟我说过,他打算把那套房子过户给一个人,说是在帮人家一个忙。”
“谁?”
“他说是一个学妹。”
那一刻,我手里的笔差点滑脱。
萧星宇又说:“嫂子,我跟我哥不是一个性格,我劝不了他。但我能看出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对。他前天晚上喝了酒,一个人蹲在门口抽烟,抽到天亮。”
我问他:“你知道他要过户的那个人,叫什么吗?”
“肖羽彤。”
这个名字从萧星宇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像被人往冰水里按了一把。从头顶到脚底,凉了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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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挂掉电话以后,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路上车来车往,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明晃晃的。我盯着手机屏幕里那串号码,脑子里全是碎片一样的画面。
萧星驰在婚庆公司接到肖羽彤电话时的温柔语气。他笑着说“她一个人在省城不容易”时的表情。他说“你忍忍不就过去了”时的不耐烦。
那些被我忽视的画面一个个串起来,像缠了很深的藤蔓,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又给萧星宇发了一条微信:“他要把房子给她的原因,你知道吗?”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我不太清楚。我哥说,她帮他解决了家里一个大麻烦。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多大的麻烦?”
“好像是,我家那边的事。我妈催他给我攒钱娶媳妇,他攒不出来。”
弟弟。
我看着这两个字,有些出神。萧星宇就是这个弟弟。他哥哥为了给他攒钱娶亲,要把未婚妻的钱买的房子过户给一个学妹?
不对,这逻辑太拧巴了。萧星驰即使要给弟弟攒钱,也应该把房子留着,而不是转手给肖羽彤。
我总觉得,这里面还缺一块拼图。
婚礼前一天,我们家彻底忙开了。
我妈在客厅里叠喜糖袋子,我爸指挥着堂哥他们往楼下车里搬箱子。
我站在阳台窗户边上,手里攥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去问萧星驰。
最后我没问。我怕问了以后,连明天那场婚礼都撑不下去。
我一直是个很怂的人。
谈恋爱三年,每次有矛盾都是我先低头。
他家里人再过分,我都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我总想着,等结了婚就好了,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总会有好的一天的。
可那个下午,我站在阳台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架哗哗响。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晚上萧星驰发来微信:“明天就结婚了,早点睡。”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是我和萧星驰的新房。
我推门进去,看见萧星驰牵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的手,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萧星驰在笑,那个女人也在笑。
女人的脸很模糊,怎么也看不清。
我猛地惊醒,枕头已经湿了一大块。
凌晨四点半,化妆师来了。
我坐在镜子前,看她一层一层往我脸上抹东西,遮掉黑眼圈。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爸妈都在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我自己的眼眶红了。
我爸平时嗓门大,那天接亲环节倒是很安静。他站在门口,看着萧星驰带着伴郎团走进来,一句话也没说。
萧星驰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着喊了一声爸。
我爸嗯了一声,转头走进了里屋,没有再出来。
我后来才知道,我爸在那个房间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04
婚礼现场在香格里拉厅,摆了二十六桌。
白纱、粉玫瑰、香槟塔,我把三个月的精力全砸在了这个厅里。当时觉得这些细节多完美,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朵花都像在讽刺我。
仪式走完,到了敬茶环节。萧星驰他妈坐在主位上,穿一件大红底金线的旗袍,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从手腕上褪下一对银镯子递给我。
大姑萧月琴在旁边笑着说:“这对镯子是我们萧家祖传的,你可得好好保管,将来传给我们萧家的男孙!”
台下有人起哄叫好。
我笑着说谢谢妈,心里已经把这句话消化成本来就会有的酸话。
我爸坐在邻桌,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到。我妈的手一直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站起来。
轮到萧星驰敬茶。
他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爸,又喊了一声妈。
我妈接过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星驰,以后思琦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他笑着点头:“妈,您放心。”
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么自然,那么真诚。
然后司仪袁彬说了一串吉祥话,安排我和萧星驰向来宾敬酒。
萧星驰接过话筒,笑着说要讲两句。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心里那些疑影又被压下去了一点点。
说不定是我想多了。他也许只是跟那个学妹关系好一点,不至于在这种场合出什么幺蛾子。
可下一秒,他开口了。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今天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台下靠过道的那张桌子。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肖羽彤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眼眶微微泛红,像刚刚哭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萧星驰的声音在音箱里回荡:“我有一个学妹,叫肖羽彤,从小父母双亡,一个人在省城打拼。她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不能看着她受苦。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做一个决定,我要把我们的婚房,过户给她。”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
随即有人开始鼓掌。鼓掌的是大姑萧月琴。她一拍大腿,用一种高亢到几乎变调的声音说:“好!好!有情有义!”
萧星驰的母亲也站起来鼓掌。
但大多数人没有动。他们都看着我。
萧星驰把话筒递向我,笑着说:“思琦,你也说两句。”
他的笑容,那么无辜,那么理直气壮。就好像他刚才做的事,不过是替邻居浇了一盆花。
我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用那一点刺痛撑着自己没有当场瘫下去。我笑了笑,看了一眼司仪袁彬。
袁彬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江湖,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犹豫。但他还是把话筒递了过来。
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
我接过话筒,感觉到话筒的塑料壳有些湿,是袁彬手心的汗。
我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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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驰,你对你学妹可真好。”
我说完这一句,顿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的,连我自己都意外。
“只不过——”
音箱里突然炸出一声尖锐的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