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嬉笑怒骂间，将病魔斩于马下

《越悲怆的时候，我越想嬉皮》是一部直抵抗癌第一现场的纪实之作，作者马莉以十二年的真实生活记录为底色，没有刻意编排的剧本，没有滤镜的修饰，用最真诚的笔触向读者呈现了一位女性在病痛与生活的双重淬炼中重建自我的完整轨迹。书里装着朴实的人间烟火，藏着生死关头的刹那顿悟，铺开了与母亲、女儿之间滚烫的亲情羁绊，也记下了阅读与文学带给她的勇气与力量。

她把十二年里“伤筋动骨”的痛感全部揉进文字里，却始终抱着“在悲怆中嬉皮”的内核，完成了彻底的反内耗表达，告诉每一位读者：当被生活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你总会看见，人的精神原来可以强大到远超所有困境的高度。

《越悲怆的时候，我越想嬉皮》，马 莉 著，重庆出版社出版社

>>内文选读：

自 序

今天，是2025年4月1日，距离我罹患癌症整整十二年了。

相对而言，十二年的时间很长，也很短。它能改变什么？又能成就什么？放眼天地，十二年时间里，地球迅速变暖致冰川融化，湖泊萎缩；十二年，我母亲亲手植于庭院的玫瑰，从最初只开出一朵花到如今开出数百朵花；十二年，能让懵懂混沌的婴儿变成清明的少年，亦能让一个逃出污淖的人心生出莲花，比如我。

十二年前的2013年，我的这一季春天，开满曼陀罗。

我的家乡有一条长长的土堤，我们叫它大堤，而它的官方叫法为“黄河古堤”。

据家里的老人讲，黄河古堤建造于明弘治八年，距今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童年时，对于从未见过山的我来说，十几米高的土堤诠释了巍峨以及神秘，小小一团的我站在它的下面，能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和未知的恐惧。

大堤是纯土堆砌而成，大堤根部是厚厚的黄胶泥，很黏。只要下了透雨，黄胶泥便被雨水软化成孩子们最好的玩具。我们用胶泥做成小板凳、桌子、小人儿……有土，便有生命；有生命，便有生死。儿时在大堤下挖胶泥时，我无数次看到被雨水冲刷出的残破骷髅。每回见了，都觉得像是真实的魔鬼撞到了我的眼前，心下骇然。

逢春夏时节，大堤上便开出成群的山马兰以及不知名的野花，陡峭处还有一蓬一蓬的野枸杞，但我见得最多的，便是曼陀罗。大堤的幽暗角落或半腰的沟壑里，满是幽灵般的曼陀罗花。阴森森的白色花朵带着叵测的香气，让人闻到便心有惶惶。更诡异的是，曼陀罗附近总能看到白骨。儿时,懵懂的我并不知道曼陀罗的花语是死亡，却认定这种花“很坏很坏”。

我八十岁的曾祖母总是踮着她那肉粽般的三寸小脚“拃把拃把”地走。我喜欢跟她玩手背垛墙的游戏，即我把她手背上松弛的老皮拎起来，捏出一道突起的“皮肤墙”，只要曾祖母手不攥拳，皮肤墙就一直立着。我玩够了就一手指把墙按倒，我觉得这非常好玩儿。

我看着自己肉萌萌的小手问她：“为什么我的手背不能垛墙？”

“等你长到八十岁的时候，手也能垛墙。”

对于当时尚不满八岁的我来说，长到八十岁这件事和天边一样遥远。

我的曾祖母因迷信而“渊博”，我喜欢听她讲一些久远的奇闻，当故事听。

“哪一棵狗核桃（曼陀罗）下面都埋着一个死人，死人是最好的肥料！”说这话时，我觉得眼前神秘兮兮的老奶奶根本不是我那个慈祥的曾祖母，而是一个可怕的老巫婆。她“死人是最好的肥料”的说法令我毛骨悚然，因为我亲眼见过曼陀罗一旁腐朽的骷髅头。如此，我曾祖母所说的“死人是最好的肥料”便是真了。想到这些，我更是寒毛卓竖了。

从此，我更害怕这犹如邪灵一样的植株，不敢闻它叵测的香气，见到它便屏住呼吸快步地走。我甚至觉得它的枝叶就是魔爪，不定哪天就会将我掠去做它的肥料。想来小女孩这种肥料怕是更肥吧？！

作为一个混沌而敏感的孩子，曼陀罗给了我极可怕的记忆和影响，它曾多次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儿时的我瘦小内向，不善表达，而日间那些不被表达的恐惧、委屈、焦虑，都会化成夜晚的噩梦。故，我儿时噩梦常伴。

2013年4月1日，蔷薇靠短墙的时节，我确诊罹患癌症，顿觉幼时被曼陀罗掠去做肥料的噩梦成了现实。

关于人生，听过一个这样的概念：没有灾难的人生等于没有幸福。

我不知道灾难的尽头是不是幸福，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如果被灾难吞噬，这于我的亲人来说一定是最大的人生灾难，而这样的灾难，是不可能和人生幸福画等号的！

我骨子里是一个农民，没有哪个真正的农民会惧怕庄稼地里的野草。如果怕，那就是对农民这个伟大身份和职业的背叛。所以，让生命的田亩里长满曼陀罗还是丰收的庄稼，是农民的信仰和力量决定的。

我站在这场灾难面前，凝视它，洞穿它，我要击败它！

茨威格说，一生中记得住的日子总是比平常亮度更强。回顾这十二年，我能记得住的更亮的日子，有时是因为多了几盏萤火，有时却是闪电之夜，它照见夜晚昙花的芳华一现，也照见我被死神擒获后的仓皇……

我把这些日子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其间每一个字都曾在我的手指间细细捻过，它们像一颗颗小蒺藜、铜豌豆，抑或雹霰、红豆，它们以可性命相见的赤诚铺展在纸上。

有些字写起来是要伤筋动骨的。十二年后的今天，我以伤筋动骨的痛感和真诚，向此书的阅读者呈现这生命的悲欣，以及命运的无常。若你能从中采撷到一束光亮、一滴水、一丝力量……那么，这是我伤筋动骨的意义所在。

原标题：《在嬉笑怒骂间，将病魔斩于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