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中国人吵了一千八百年还没吵明白的人

东汉末年，洛阳。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提着一根棒子在街上走。他的职务是洛阳北部尉，搁现在就是北区派出所所长。但他今天不是去巡逻的，他是去砸场子的。

他走到一座宅子门口。这座宅子是谁的？大宦官蹇硕的叔叔蹇图。蹇图仗着侄子的势力，在洛阳城里横行霸道，谁都管不了他。

年轻人二话不说，一棒子敲下去。五色彩棒。蹇图当场被打死。

满朝哗然。蹇硕是谁？汉灵帝最信任的宦官，掌控禁军。你一个新来的派出所所长，敢杀他的人？

但这个年轻人一点都不慌。他做的不是私刑，是按照五色棒的规定——夜间违禁出行者，棒杀勿论。蹇图晚上出门违反宵禁，该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规矩是死的，打你也不用挑日子。

这个年轻人叫曹操。

先说这个人怎么被人看错的。

《三国志》里有一句话特别有名。当时名士许劭和许靖每个月搞一次人物品评，叫"月旦评"。谁被他们评了，立马身价倍增。

曹操去找许劭，想让他说两句好话。许劭死活不肯。曹操急了，软磨硬泡。最后许劭说了一句话："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这句话的版本很多。《后汉书》里写的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不管哪个版本，核心意思一样：这个人，天下太平的时候是个祸害，天下大乱的时候是个枭雄。

一千八百年后，中国人还在为这个评价吵架。

曹操自己倒不在意。他在自传里写自己的早年："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二十来岁的时候是个小混混，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没个正经工作。

他年轻的时候确实不是什么好人。跟袁绍一伙人混在一起，抢新娘子、打架斗殴，干了不少荒唐事。

但就是这个"小混混"，后来成了一代枭雄。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先说他的矛盾。

曹操的矛盾太多了，多到他自己估计也说不清楚。

第一个矛盾：他一边写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边屠城杀人不眨眼。

194年，曹操的父亲曹嵩被徐州牧陶谦的部下杀了。曹操带兵攻打徐州，攻下几座城池后，开始屠城。《后汉书》记载："坑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

坑杀数十万人。这是一个诗人干出来的事。

但你要看他打仗的另一面。官渡之战，他以两万兵力对阵袁绍十万大军，烧了袁绍的粮草，大破河北。这一战，奠定了他统一北方的基础。

战术上，他是天才。战略上，他也是天才。他一生打了无数胜仗，败仗屈指可数。

天才和屠夫，在他身上融为一体。

第二个矛盾：他一边写"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求贤若渴，一边杀了帮他打天下的人。

荀彧，曹操最重要的谋士，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我的张良）。帮曹操统一北方出了大力。

后来曹操想当魏公，加九锡——这是篡位的前奏。荀彧反对，说"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意思是，你曹操应该忠于汉室，不要越界。

曹操不高兴了。不久之后，荀彧死了。《三国志》写得含糊，"以忧薨"。怎么死的？饿死、毒死、还是自杀？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荀彧的死和曹操有关。

孔融，孔子的后代，"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就是他说的。他给曹操当谋士，后来反对曹操越来越专权。曹操找了个借口，说孔融"招合徒众，欲规不轨"，把他杀了。孔融全家被株连，两个孩子也没能幸免。

崔琰，帮曹操做过很多大事，后来仅仅因为一封家书里有"露板"两个字，被曹操认为是讽刺自己，下狱处死。

这些人，都是帮曹操打天下的人。最后都被他杀了。

但另一方面，他对关羽好得让人感动。关羽在曹营的时候，曹操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金银美女全给，最后还放他回去找刘备。临走前还送了一匹赤兔马。

你说他到底爱才还是恨才？

答案是：他都爱，也都恨。你爱他的才华，他爱你；你挡他的路，他杀你。就这么简单。

第三个矛盾：他一边写"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雄心万丈，一边做了一件极其窝囊的事。

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之战。

曹操带着二十万大军南下，号称八十万。孙权三万，刘备两万。五万对二十万，怎么看都是碾压。

结果，火烧赤壁，曹操大败。这一战，把曹操统一中国的梦烧没了。

战前，曹操写了一封信给孙权，说"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翻译一下：我带着八十万人来打猎了，你准备好了吗？

多狂。但打完这一仗，他从华容道逃回去的时候，狼狈得连马都死了，自己披着一身泥，让士兵抬着他走。

《三国演义》里写曹操三笑诸葛亮，结果被追杀三次。这当然是小说，但曹操败走华容道的狼狈，历史上确实如此。

一个狂到极点的人，输到极点。这就是曹操。

但他输了之后，回北方重整旗鼓。几年之后，又打回来了。虽然没再南下，但北方在他手里稳如磐石。

换别人，赤壁一败，可能就一蹶不振了。曹操没有。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继续干。

再看一个细节。

曹操晚年，越来越疑神疑鬼。他梦见"三马同槽"——三匹马在一个槽里吃食。他找人解梦。解梦的人说：三马，可能是指马腾、马超、马岱。这三个人姓马，跟槽（曹）同音，是克曹家的。

曹操信了，把马腾杀了。但后来的历史证明，真正克曹家的不是马家，是司马懿。司马懿也是"三马同槽"里的"马"。

这个梦让曹操杀了不该杀的人，但没杀该杀的人。这就是命运。

更讽刺的是，曹操一生防着别人篡他的位，他儿子曹丕篡了汉献帝的位。曹操自己到死都是"魏王"，没有称帝。他儿子一接班，马上改朝换代。

曹操生前有没有称帝的念头？肯定有。但他到死都没跨出那一步。他留下了一句遗令："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天下还没太平，现在不是按老规矩来的时候。

这是给自己台阶下，还是真有苦衷？你自己判断。

最后说说他的诗。

曹操是建安文学的领军人物。他的诗，苍凉、雄壮、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这些诗，不是帝王之气，是一个老人对时间、对生命、对命运的感叹。他统一了北方，却统一不了天下。他赢了无数仗，却在赤壁输了一场最大的。他杀了无数人，也写了无数好诗。

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把曹操写成了一个奸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句话到底曹操说过没有？有争议。《三国志》里没有记载，是裴松之注引的《魏书》和《世语》里的不同版本。

但不管说没说过，这句话都太符合曹操的形象了。一个把"自我"放大到极致的人，一个"我"字比天大的人。

所以回到开头的问题：曹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说他是英雄，那他屠城杀降、杀谋士、杀名士，你怎么解释？

如果你说他是奸雄，那他统一北方、恢复生产、提倡文学、抑制豪强，你又怎么解释？

如果你说他是诗人，那他手上沾的血，比任何一个武将都多。

如果你说他是屠夫，那他写的诗，比任何一个文人都好。

这就是曹操。一个没法被定义的人。他活得太复杂，太矛盾，太真实。

历史上的人，大多数可以被标签化。刘备是仁君，关羽是忠义，诸葛亮是智慧。但曹操，你没法给他贴一个标签。

"奸雄"这个词，可能是中国人发明的最准确的词——"奸"和"雄"合在一起，不偏不倚，不褒不贬，就是一个完整的曹操。

鲁迅说过一句话："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鲁迅不是曹操的粉丝。鲁迅是看穿了曹操的矛盾，然后承认：这个人，你没办法简单评价他。

一千八百年了。有人恨他，有人爱他，有人替他翻案，有人给他招魂。但中国人都忘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曹操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中国历史上大多数"好人"都没有的——真实。他不装，不掩饰，不把自己打扮成圣人。他坏就坏到让你看见，好也好到让你服气。

这种人，你讨厌他，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比那些伪君子，强太多了。

所以你说，你是更愿意跟曹操这样的人打交道，还是更愿意跟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什么都干的人打交道？

这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