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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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攒的钱,五个月说好的日子,领证第二天,人没了。**
领证的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身边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没躺过人。
我喊了两声“阿梅”,屋里没人应。我心里咯噔一下,鞋都没穿就往外跑。卫生间空着,厨房空着,她那个红色的小行李箱不见了。衣柜里她的衣服,一件不剩。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中文:“对不起。我走了。不要找我。”
我攥着纸条,一屁股坐到地上,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我第一反应是打她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我抖着手拨了报警电话,跟接警的姑娘说了半天,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就反复一句:“我老婆跑了,她昨天才跟我领的证。”
挂掉电话,我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三圈,像个没头苍蝇。床头柜上还摆着昨天民政局发的红本本,照片上她靠着我,笑得斯文。我翻开红本本,又看看手里那张“不要找我”的纸条,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东西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屋子里。
那张纸条我留到今天。每一回看到“不要找我”四个字,我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全世界都知道她要跑,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02 八年迪拜
**我在沙漠里晒了八年,晒脱了几层皮,才晒出那点娶媳妇的家底。**
我是四川绵阳的,家里穷,爹走得早,我二十三岁那年跟着同乡出去闯。从工地小工干到管事的,后来跟了个老板,去了迪拜。
迪拜那地方,热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早上六点上工,晚上八点收工,一年到头就过年歇几天。工资比国内高,可钱是拿命换的——五十度的高温里扛钢筋,中暑了灌两瓶藿香正气水接着干。手套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手上全是老茧,连手机指纹锁都按不开。
我在迪拜一干就是八年。八年,我攒下三十多万,一分没乱花,全打回家里。我妈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儿子在迪拜,挣大钱呢。”可她不知道,我住的是八个人一间的工棚,吃的是最便宜的菜,连瓶饮料都舍不得买。工友喊我出去喝酒,我一次没去过,他们都叫我“铁公鸡”。
我妈六十岁那年病倒了,我赶回国伺候了三个月,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妈这辈子就一个心愿,想看你成个家。”我没敢告诉她,我在村里早被人叫“老光棍”了——家里没房没车,爹妈年纪又大,方圆十里,没一个姑娘愿意跟我相亲。有一回村里人给我介绍了个二婚带娃的,人家听说我在国外打工,就问了一句“在迪拜买房了没”,我连话都接不上。
我妈走的那年,我三十四。办完丧事回到迪拜,我一个人在工棚里躺了三天,越想越觉得,我这一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别的工友累了一天,还有老婆孩子视频里等着喊“爸爸”,我累了一天,手机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空,比迪拜的太阳还烤人。
工友老吴给我出主意:“你在国内找不着,去越南娶一个呗。那边姑娘贤惠,彩礼也便宜,五六万就能办下来。”我嘴上说考虑考虑,心里其实已经动了。老吴又说:“你要是怕被骗,就找靠谱点的中介,别省那几个钱。”
03 钱是怎么一步一步没的
**我连她真名都没核对过,就一笔一笔,把八年的命钱打了出去。**
2019年开春,我托人找了个办跨国婚姻的“中介”,姓陈,广西人,说是在越南那边有关系。他给我发来一摞照片,问我要什么样的。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指了指其中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她吧。”
那姑娘叫阿梅,越南海防人,二十二岁,照片里站在一片水稻田边上,笑得腼腆。中介说:“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好,爹生病,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愿意嫁到中国来。你要是相中了,先交两万定金,安排你们见一面。”
两万。我心疼,可还是打了过去。中介收了钱,态度热络了不少,隔三差五给我发阿梅的照片,全是生活照,今天在河边洗衣服,明天在集市卖菜。我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实诚,是过日子的料。
见面安排在越南。我从迪拜飞过去,转了两趟机,在河内一家小旅馆里见到了阿梅。她比照片上瘦,话不多,我们俩隔着手机翻译软件聊了一下午。我问她怕不怕远嫁,她低着头,半天打出一行字:“怕,但我想过好日子。”
就这一句话,我心软了。中介在旁边劝:“兄弟,姑娘看着你就脸红,这是有缘。彩礼八万,包办证,你再交八万,人你就能领走。”
八万八万,我算了一笔账:两万定金加八万彩礼加中介费、办证费、来回机票,前前后后砸进去快三十万。我把迪拜八年的积蓄几乎掏空了,还找老吴借了三万。转账那天,我坐在越南那家银行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余额愣了半天。三十万,我在沙漠里晒八年的命,就换来这一串数字从卡里消失。
2020年,阿梅的签证办下来了。我专门请了一个月假回国接她。领证那天是腊月十九,民政局门口我给她买了一束花,她捧着花,笑了一下,说:“阿良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句话。一家人。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这么说。那一刻我甚至想,值了,这三十万,值了。
04 领证第二天
**红本本还没焐热,人就从我这张床上,蒸发了。**
领证那天晚上,我想好好说说话,她一直低头看手机。我问她给家里打电话了没,她说打了。我说要不给咱妈……话没说完,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阿良哥,我有点累,想睡了。”
我以为是刚到一个新家不习惯,没往心里去。那晚她睡里屋,我在客厅沙发睡的,想着来日方长。
第二天一早,她就没了。
我报警之后,警察调了监控。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凌晨四点多,她拎着那个红色小箱子出了小区门,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天还黑着,她走得头也不回。我盯着屏幕,怎么也不信那是她——昨天还在民政局门口冲我笑的女人,凌晨四点就能拎着箱子,走得这么利索。
警察问我:“她身上带了多少钱?”我愣住,赶紧去查她那张银行卡。卡里是我领证前一天给她存的六万块,说是给她娘家的“安家费”。卡上余额显示:零。
我脑子“嗡”的一声,想起那天她盯着柜台输密码的样子,那么熟练,像练过无数回。我又想起这几天她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她从来不让我看她的手机,一有人打电话就躲进卫生间;她也没加过我任何一个亲戚的微信;我问她越南家里住哪儿,她支支吾吾,只说“海防乡下,说了你也找不到”。
我给中介陈老板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接了。我吼:“人跑了!你说怎么办!”陈老板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跑了?那你得自己找啊,我又不是她保镖。我这边的活儿是办证,证都给你办齐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再打,就是空号了。他把我拉黑了。
05 一个名字,嫁给三个人
**直到警察把话摆在我面前,我才明白,我只是她剧本里第N个男主角。**
那阵子我走哪儿都觉得抬不起头。领了证的人跑了,我连怎么跟家里人交代都不知道。我爸在电话里问了三遍“媳妇呢”,我三遍都没接住话,最后说“她去她姐那儿住几天”,自己都不知道这谎能圆几天。民政局的窗口我也去问了,人家说结婚登记不能单方面撤销,人跑了只能先报警,等法院判。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攥着那个红本本,忽然觉得它比砖头还沉。
阿梅的事,拖了三个月,才有下文。
警察查到,她用的身份信息是假的。那个跟我领证的“阿梅”,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更让我浑身发凉的是——同一年,她先后在湖南、福建跟两个男人领过证,一模一样的套路:进门没几天就跑,跑之前把彩礼和银行卡一起带走。
那两个男人,一个跟我一样是打工的,一个家里种地的。他们找到我,我们仨坐在派出所门口,谁都没说话。半晌,湖南那个男的递给我一支烟:“兄弟,认了吧。咱这种老实人,就是她们下手的对象。”
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跟我娶的那个“阿梅”,是同一张脸。照片里的她,穿着一样的白裙子,站在一样的稻田边上,笑得一模一样。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可笑——原来她跟我说的每一句“怕,但我想过好日子”,都是对着同一个本子念的,念给一个又一个男人听。
我不认,可又能怎么样?中介跑了,人跑了,我三十万只剩下一个红本本,和一个假名字。警察说这种案子跨着国,查起来难,让我先回去等消息。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迪拜?我攒了八年的底子没了。留在老家?我拿什么脸面对那些借我钱的工友。
后来我回了迪拜。工地上的人多少听说了我这档子事,有人存心看我笑话,吃饭的时候故意扯着嗓子喊“阿梅”两个字,一群人跟着哄笑。我没吭声,把饭盒往兜里一揣,一个人蹲到没人的楼顶上去吃。老吴气得要替我出头,被我拦住了——他堵得住别人那张嘴,堵不住我这点丢人的事。
后来我查她手机里留下的东西,翻到一张她跟另一个男人的合影,照片背面用越南话写了一行字。我找人翻译出来,是一句——对不起,姐姐没办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句“对不起”,到底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那个跟她合影的男人听的?我分不清。她那天说“阿良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的时候,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她自己也信了一瞬?
06 那个未接来电
**三年了,那个越南号码我存着,可我再也没拨通过第二次。**
2021年年底,我的手机半夜突然响了一声,又断了。是个越南的号码。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回拨了过去。对方接起来,是个女声,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越南话。我听不懂,但她停了两秒,又说了一句,磕磕绊绊的中文:“阿……良……哥?”
我举着手机,站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手又开始抖。我想问她:钱呢?我的三十万呢?你骗了那么多人,你晚上睡得着吗?可那句话堵在嗓子眼,半天,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电话那头也没再说话,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我再打,再也打不通了。
老吴劝我:“别想了,再攒几年钱,找个老实人好好过。”可我自己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过不去这道坎了。这两年我还在迪拜,攒下的钱一天比一天少——不是不挣了,是挣了也没地方花。有人劝我再找一个,我摇摇头,实在怕了。我怕再视频里看见一张笑脸,怕再听见一句“一家人”,怕再在领证第二天早上,面对一张空床。
那个号码,到现在我还存着,备注是“阿梅”。我知道她多半是个骗子,知道我这一辈子可能都要背着“被越南女人骗了三十万”这个笑话过下去,可那个凌晨四点的电话,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她当时没跑,如果她那些话有半句是真的,我们是不是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你说我傻也好,说我痴也好。我就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她喊那声“阿良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一秒钟,是真的想起过我?
你们说,这个电话,我是该继续打,还是该删了号码,当这八年从来没活过?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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