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第四章 依赖心理的病理：对人恐怖症

《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第四章 依赖心理的病理

对人恐怖症

“对人恐怖症”是由那些继承森田学说的精神科专家们提出的，现在它成了精神病学界公认的医学术语。以前，精神病学方面的各种专业术语都是翻译过来的外来语，大都生僻难懂，唯有这个“对人恐怖症”是例外，即便作为日常生活用语也完全行得通，因为它是通过观察日本患者而命名的。

森田命名的所谓神经质患者中，有许多人述说自己害怕与人接触：见人就脸红，怕别人看自己，总怀疑别人说自己难看，担心人家说自己体臭等等。有些人虽然没有直接诉说，但被诊断为神经质的患者基本上都经历过人际关系受挫的体验。事实证明，他们在治疗过程中也显示出顾虑重重、多心好疑以及特别固执等特征。对此，森田学派做出了如下结论：无论狭义还是广义，对人恐怖症之所以多见于日本的神经质患者，与日本人的历史社会环境分不开。

这里举一个有趣的例子说明日语“认生”这个词的用法。通常“认生”用于婴儿，但有时也用在成人身上。人们说“这孩子知道认生了”，是指婴儿开始区别母亲和外人——被母亲抱着时特别乖，别人一抱他就要哭闹、发脾气。这一现象与精神分析专家施皮茨所说婴儿八个月产生的不安情绪，或“stranger anxiety”（对陌生人的恐惧）完全一样。要特别强调的是，这种现象由专家指出后才引起欧美人的关注；而在日本，那些并没有接受过特别教育的母亲也会说“这孩子知道认生了”。

这里的“认生”是褒义词，被看作孩子发育成长过程中的一个标志。当说“这孩子太认生，缠人缠得厉害”时，则包含贬义，意思是该断乳的孩子不肯离开母亲的怀抱，特别害怕见生人。若用在成人身上，就跟说见人害羞、爱脸红一样，比如“我这个人爱脸红，不擅于接触生人”。

通过上面的例子，我们知道“认生”这个词所含的奥妙：它既指婴儿怕生人，又可用于那些像小孩儿一样不愿接触生人的成年人，说他们发育得比别人晚些也未尝不可。不过这种现象在日本人中常见，算不上病态。问题在于，太过分了本人就要为此发愁，那些总是诉说自己讨厌与人交往的神经质患者便属于这种情况。特别是被诊断为“对人恐怖症”的患者，一见人就脸红，怕别人说自己长得丑、说自己身上有异味等，都可以看作超过了“认生”的范围，发展到了病态。日本人早就注意到了认生现象，这对我们研究“对人恐怖症”提供了重要线索，同时证明森田学派的结论：日本人患有这类心理障碍的人数较多。

为了进一步考察“认生”与病态的惧怕见人的关系，先来探讨一下开始“认生”的幼儿是怎样一种情况。认生是幼儿能够识别母亲、辨别母亲与他人的不同，这说明幼儿已经感到母亲的必要性，也就是开始依恋母亲。实际上，幼儿的依赖心理是与认生同步发展的。我们可以推测：幼儿期过后出现的认生现象，也是依赖心理的问题。总而言之，认生也好、依赖也好，就像钱币的正反两面，原本是一回事。一般在正常发育情况下，经历过认生阶段后，幼儿的自我意识开始不断增长，渐渐习惯接触母亲之外的人，并以此为契机步入更为广泛的人际关系。但如前所述，日本社会总有内外之别，位于“内”会得到保护、可以去依赖，而对圈外的人不能依赖，表现出一点认生，亦不足为奇。当然这也因人而异，例如先天敏感，或受到母亲及其他环境因素影响，在发育期间与母亲没能保持良好关系，这种人始终不知如何通过认生学会与他人交往，最终导致惧怕见人的症状。

当然，“对人恐怖症”还包含其他因素，仅仅从幼儿期母子关系中去寻找原因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我们观察到，一个人脱离了熟悉的共同体、突然改变生活环境时，容易引发对人恐怖症，比如从农村搬到城市，或从学校毕业刚参加工作进入社会等。当然这并非所有人都会出现对人恐怖症，它与个人幼儿期认生的体验有直接关系。

再探讨一下诱发“对人恐怖症”的社会原因。在日本，特别是明治维新以后，社会的人际关系与传统完全相悖。借用滕尼斯的术语，就是从注重共同体社会向追求利益的社会转变。尽管承认这种变化，但日本社会中还保存着许多共同体社会的因素——如第一章所述，日本社会有相互依赖的土壤，它在一步一步缓慢地向追求利益的社会转变。今天的日本社会不像以前那样轻易允许人们相互依赖，或许随着社会的复杂化，人们要找到依赖的对象或怎样依赖，比以前困难多了。处于这种状况下，生性有些爱认生的人会越发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情绪的高涨最终导致“对人恐怖症”的发病。现在有些人适应不了明治以后的社会变革，出现了各种神经质病状，对他们来说，森田疗法确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法。

另外，还可以从近代日本社会对羞耻感评价的变化中证实上述推理。爱认生的人在人面前特别害羞、感到不好意思。这种羞耻感在传统日本社会里很受重视，让对方了解自己的羞耻，甚至会得到格外的关照、爱护。但近代以来受西方文化影响，人与人之间的这种相互理解越来越少，羞耻感成了消极因素，怕羞的人得不到别人的理解，渐渐趋于内向、越发固执，出现见人脸红、怕人说自己难看、怕人眼目等“对人恐怖症”症状。二战后日本社会变化日益加剧，直接影响到惧怕见人的发病症状。根据最近对各时期青年人的神经症研究报告，现在青年人因害羞见人脸红的病例在逐步减少，反之，战前及战后极为鲜见的症状，如怕人眼目、怕人说体臭等明显增多。这个调查结果与我的临床经验一致。正如该报告所说：日本人从“面对周围意识到羞耻”变为“面对周围产生恐惧感”，其根本原因在于整个社会逐渐失去了对个人羞耻的理解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