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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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依赖心理的病理
同性恋感情
我这里说的同性恋感情不是指狭义上的同性恋。一般说到同性恋,是指同性之间感到性的魅力,并以性的结合为最终目的的。而同性恋感情的含义更为广泛,是指同性之间的依恋情感强于异性,类似于我们通常所说的友情。只是友情多注重朋友之间的亲密交往,而同性恋感情则是在友情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这种恋情较之异性更偏重于同性。因此,同性恋感情不仅存在于朋友之间,师生之间、同学同事之间,甚至父子、母女之间都有可能产生。还应补充一点,虽然同性恋感情与狭义上的同性恋有某些相同之处,但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展到狭义的同性恋上去,实际上这种可能性极小。产生同性恋感情本身是很正常的,人们在成长过程中都有过类似的体验,只是受其支配的时间长短因个人以及社会文化的差异而有所不同。比如,有的已婚者性生活很正常,但情感方面却仍受同性恋感情的支配。
我之所以认为同性恋感情很重要,是因为它与第一章中谈到的“文化冲突”有关。美国的许多风俗习惯与日本不同,当初令我大为吃惊的是,异性间的关系在婚后自然无需多言,即便婚前也极受重视。最近日本在这方面也快赶上美国了,但固有的传统观念还未完全消失。比如,在美国每逢举办晚会,一定要邀请夫妻双方共同参加;日本则不然,不管是学校组织的参观旅行,还是公司单位举办的团体旅行,通常都不带家属。与此相反,美国人外出旅游时一般多是携带家人同行。当然,美国人在婚前婚后都与同性有交往,但原则上是夫妻关系或与异性朋友间的交际优先。如果总与同性朋友在一起或关系特别亲密,很容易被人视为同性恋,美国人对此敏感得近乎神经质。相比之下,日本人不太介意这些,他们尽可分享同性间的友谊。难怪有人说,欧美的同性恋者认为日本充满魅力、是他们的理想世界,原因大致有两点:一是日本社会从来没有对同性恋者进行过公开制裁;二是对同性恋感情的表露非常宽容。
我发现描写日本同性恋感情的文学作品,要属夏目漱石的《心》最为出色。以第一人称出现的青年学生“我”,在镰仓海边第一次见到“先生”后,马上被他吸引,产生了一种急切地想要接近“先生”的欲望。“我”在“先生”游泳时一直尾随其后,可“先生”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也找不到搭话的机会。一天,“先生”游完泳上岸,正要穿浴衣,不小心将浴衣底下的眼镜掉到地上。真是天赐良机,青年“我”一头钻到石子下捡起眼镜递到“先生”手里,借此机会终于和“先生”认识了。这番情景与男人使尽心机去接近钟情的女人有何区别?我在美国时听说,女孩子要接近男孩子时,经常故意玩弄一些小动作,诸如在男孩子面前失落什么东西等待他捡起来等等。当时我就想起《心》中的这一情节,感到这段描写弥漫着一种类似男女之恋的妖艳气息,作者的用意一目了然。
后来,青年“我”频频造访“先生”。“先生”一次问“我”为什么来找他,又过了几天,“先生”说“我”是恋上他了。听了这话,“我”大吃一惊,极力否认。“先生”接着解释说:“这是走向恋爱的一个阶梯,在拥抱异性之前,你先跑到我这儿来了。”
在小说《心》中还有许多描写同性恋感情微妙变化之处。“先生”在学生时代,显然是出于同性恋的动机,硬拉着朋友K住进他的公寓。当时“先生”对老板娘的女儿颇有情意,可又担心这是老板娘故意设下的圈套,心中一直犹豫不决。“先生”不顾老板娘的反对把K君拉来同住,本是想借此收敛自己心猿意马之情,但适得其反,没过几天,当“先生”看到K君与老板娘和她的女儿在一起亲亲热热时,胸中顿时妒火燃烧——不光是嫉妒她们母女喜欢上了K君,更让他愤恨的是K君竟把自己甩在一边和她们亲密交往。他曾深信K君是个坚定的禁欲主义者,不会把女人放在眼里,所以对K君一片真心热诚。“先生”对K君的友情,因K君坦白了自己对老板娘女儿的爱恋而受到极大伤害,他把K君曾讥讽自己“不追求理想的人不过是凡夫俗子而已”的话原封不动地拿来回敬K君,同时为报复他,没过多久就私下同老板娘女儿订了婚。
“先生”订婚后深感内疚,一直想找机会请求K君原谅自己,没想到在此之前K君竟悄然自杀了。K君的死使“先生”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一种被遗弃的孤独感袭击着他。“先生”忍受不了K君亡灵的痛苦折磨,最终也走上了自杀的绝路,一直到死都没有向妻子提起过自己与K君那段痛苦难状的情感。
最后再补充说明一点,作者不仅生动地描绘了“先生”与K君之间的同性恋感情以及日本社会的广泛认同,而且表达了对同性恋感情的批判态度。换言之,这种男性间执著的友情往往会使双方踏上共同毁灭之途,“先生”和K君的结局雄辩地证实了这一点。
后来“先生”对青年学生“我”说:“总之,爱是一种罪恶,就是掺不得半点假才如此神圣。”这段令人费解的话其实并不是针对“先生”与老板娘女儿的恋情而言,因为“先生”脑海里一直想的是与K君的关系。“先生”断言“我”对他的感情就是爱恋。如果把“先生”说的“爱是一种罪恶”这句话仅仅理解为恋爱是罪恶的渊薮,以此来告诫自己切不可因爱恋女人而误入歧途,也是讲得通的。但我认为这样的解释太肤浅,未能读出作者真正的用心。小说中,作者要揭露的是“先生”对K君的态度——它是摧毁“先生”与异性恋爱的罪魁。总之,“先生”因为曾亲身体验过对K君的恋情、对K君的报复,他不愿接受“我”对其表现出的倾心爱恋,他警告“我”说:“你千万别太相信我了,早晚你会后悔的。人受了骗总是要残忍地进行报复的。”接着“先生”又说:“当你回想起曾经跌倒在他的脚下,今天你会恨不得一脚踏在他的头上。正因为我不愿将来忍受侮辱,所以现在才拒绝你,而宁可忍受眼前的孤独。我们生逢在这自由、独立、充满自信的现代社会里,却不得不去忍受孤独之痛苦。”
要想真正理解“先生”最后这一段意味深长的话,首先应搞清楚作者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原因究竟在哪儿。按照故事情节的发展,这无疑是一种同性恋感情。那么同性恋感情又是什么呢?如果单单指对同性所产生的感情,恐怕还说明不了问题。一般来讲,仅仅因为触发感情的对象是同性,不会遭人非议。我们再回到本节最初的议论:同性恋的感情是指对同性的感情强于对异性的感情,这样便能比较清晰地勾画出大致的轮廓,尽管还没切中问题的实质。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对《心》的部分情节大概也能有所了解。因为要用语言来描述这种抽象的形态,恐怕很困难。我以为用“依赖”诠释同性恋感情的实质最为简单明了。为避免误解,再补充一点:依赖心理并不仅限于同性恋感情,异性之间也会产生,特别是在日本,异性间感情的依赖已被普遍认可,通常恋爱总是伴随依赖心理,正如柏拉图《会饮篇》中所描写的爱恋之情,不论对方是异性还是同性。尽管如此,我认为把同性恋感情的本质看作依赖心理比较合适。这样一来,首先可以更清楚地认识小说《心》中所批判的对象。
至于其心理学方面的依据,在此姑且不予论及。也许我的分析会使人们感到意外,因为在日本社会,孩子依赖父母、学生依赖老师、部下依赖上司、后辈依赖长辈,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依赖的心理原本不就是一种纯真无邪的感情吗?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连接难道能缺了它吗?人们应该推崇赞美它,岂有非难之理?不正是因为有了这种依赖,我们才懂得人生中最灿烂的友情之爱、师生之爱、男女之爱吗?歌舞伎中义经与弁庆的绵绵纯情之所以令人感慨挥泪,不就是因为它超越了世俗的主仆关系,揭示了人们心灵深处真理的连带感吗?
的确,“先生”说过:“总之爱是一种罪恶,掺不得半点假,所以才是神圣的。”我们把“爱”如果换成“依赖”,那么可以说依赖也是一种神圣的纯真无邪的情感。在此我们应看到依赖也有可能变为罪恶。谁也不会怀疑友情、师生之情和恋爱本身有什么邪恶,“先生”对K君的友情之中还包括同情和尊敬,这也是无可非议的。那么,究竟是什么玷污了他们纯洁的感情呢?我认为,这就是“先生”对K君的一味依赖。当他感到要依赖的对象K君居然抛弃了自己时,他报复了K君。同样,“我”对“先生”的倾慕之中,既有依赖心理,又有希望得到“先生”指教的诚挚之心。正因如此,“先生”才以自己亲身经历的悲惨教训来劝导“我”。他无法忍耐“我”的依恋,因为他最清楚这种依恋随时会转变为憎恨。“先生”期待着“我”通过他的开导有所感悟,期待“我”能迈着一个崭新的、真正自我的人生向前走一步。
要说依赖有危险之处,固然在于其感情本身不很稳定,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当今人们所处的这个“自由、独立、充满自信的现代”社会。关于后者我们将在最后一章详细论述,在此先援引弗洛伊德的同性恋理论从心理学方面作一点说明。前面已提到,同性恋感情的实质就是依赖。弗洛伊德认为,男性同性恋者在其成长过程中有以下特点:幼儿期因某种理由与母亲关系极为亲密,进入追求异性的阶段后依然无法摆脱这种关系,结果导致本人与母亲的同一化,即以母亲、女性的面目出现,爱恋同自己一样的人——同性。所以说,同性恋的根源归结于对母亲的强烈依恋。其实,这难道不就是依赖心理的一种表现吗?临床实验也证明,同性恋之间常常做出一些鲜为人知的依赖行为。
弗洛伊德理论中令人感兴趣的一点,还在于他指出了神经症和精神病患者发病的真正原因是同性恋感情在背后作怪——实际上同性恋感情在弗洛伊德理论中是一个极其关键的概念。但仅就此而言,还有许多问题尚待进一步阐明,目前把它作为一个概念来理解未免有失妥当,今后有必要更深刻地剖析其本质。我认为弗洛伊德之所以未能深入下去,原因之一是他不知道有“依赖”这一重要概念。
在神经症与精神病患者中同性恋感情起着重要作用,弗洛伊德的这一论点与《心》中展开的夏目漱石的思想相映成趣。夏目漱石认为同性恋感情挽救不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寂寞孤独之感,它只能使人陷入痛苦的深渊。无论是弗洛伊德还是夏目漱石,如果用“依赖”的概念取代同性恋感情来阐述他们的思想,可以概括如下:依赖心理受到挫折或发生纠葛时,会引发各种精神方面的障碍;即便因恋爱、友情或师生情谊得到暂时满足,也绝不会就此罢休,这种满足只是一时的,终归会破灭。置身于“自由、独立、充满自信的现代社会”,希求依赖获得连带感只能是海市蜃楼般的梦幻。正如两位伟人所见,如果人们想要挣脱这种幻灭的痛苦,就必须正视自己,心甘情愿地忍受人类与生俱来的孤独与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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