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回去上海,并没有太多不舍。
毕竟,前方有明确的事要做,也有确定的归期,内心,是笃定的。
只是一个人去往高铁站的路上,看到窗外于我而言陌生的、对当地人来说熟悉的景色飞快向后褪去的时候,会止不住地想:
泽伟60多岁的父亲,是如何周复一周地拉着行李箱,倒公交、高铁、地铁,又与我与眼前同样的风景四目相对,怅然。
去的时候,箱子沉甸甸的,满是蔬菜瓜果;回来的时候,箱子空荡荡的,同他的人一样。
身边如织的人流聚又散,像是一团火,又像是满天星,却始终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让自己不去看,把头埋在手机和电脑里,那是一方我可以偏安的空间,让我看起来跟身边的每一个人,没有分别。
我经常说,我无所谓去哪里、住哪里,经由怎样的交通工具,我只要一个手机、一台电脑,我就可以安定住:因为有它们,我就可以跟我的丈夫建立通讯。
走之前,我问泽伟,跟他打电话的手机,是跟着我走,还是留在嵊州家里?
前者,他可以跟我通话,后者,他可以跟除了我以外的其他所有人通话,包括啵老师如小鸟般聒噪的背景音。
泽伟想了想,说让我带走,他说他们在一起,有彼此;而我一个人,只有我自己。
下一次再联系上的时候,我已经在上海的家里。
他问我,想不想女儿?
我跟他说,还好。
女儿,偶尔会想起那么一下,但对他的思念,无时不刻地在心头纠缠,就算是有意地想放下一会儿,也做不到。
也不知道是幸福,还是心酸。
他笑了笑,说他也是一样。
我们不约而同地说起从前。
从前,他说过好多次,若是老了,我先走了,他不想独活,他会随我而去。
我很认真地劝说过他:如果我先走,我一定会希望你,替我好好活着。
他说,道理他懂,但是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经历了这些,我想,将来无论我们俩谁先走,我们中的另一个人,都可以勇敢地走完自己的路了。”他说。
“是啊。从这个角度说,坐牢虽然让你失去了一些宝贵的时间,但可能也把我们生命的长度拉长了呢。”
我故意打趣着回应他,好让这些话题和现在的遭遇,听起来没那么沉重。
一个人的生活,没有我想象中的“轻松”或“自由”,我也没有多完成多少事,多出来的时间,我都用来给他写信了。
睡不着的时候,我跟他写:
所谓家人,大概就是让人在这世上心甘情愿地拴着一根绳。
无论身在何处,做着什么,知道自己有一份爱悬在心上,也感受到有一份爱等在身后。于是,哪怕只是为了回应那份守候和注目,也会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活下去。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写:
人生有的时候是需要一个人走一段路的。
如果我们坐在一起吃饭,我们会聊天、笑闹,与此同时,就不会去专注地去感受吃饭的这个过程。
身旁的存在,令日子热闹、丰盈,但也少了一些去感受自己、跟自己对话,去咀嚼跟自己产生交换的那些事物的洞察。
走路的时候,我跟他写:
风好大,吹得我发麻,我在想风能不能带走我的烦恼。
我知道,风带不走。
因为烦恼住在我的心里,我只能从内到外地去消解,而不能指望它从外到内地被带走。
没有人可以带走我的烦恼,只有我自己可以。
但,我多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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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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