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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笑声像是淬了毒。
“卢涛,你那破红旗,停在五星酒店门口,不嫌丢人啊?”
郭永安端着酒杯站起来,酒气喷到我脸上。
桌上一瞬间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周秀梅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背,手心全是汗。
我没说话,低头夹了一块凉菜。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包厢,落在我身上——
“老板,车备好了。”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01
那天下午,邓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看一份报告。
“老卢,同学会你可得来,好多年没见了。”
邓毅是我初中三年的朋友,现在在市医院当科主任。每年同学会都是他张罗,人都很齐。
“行,几点?”
“六点半,明珠酒店三楼富贵厅。”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撂在桌上。
明珠酒店,我知道那个地方。全市最贵的五星酒店,一顿饭够普通人家一个月工资。
我没多想,继续看报告。财务总监小陈敲门进来,递了一份文件让我签字。
“卢总,省里考察团的行程定下来了,后天上午到,您看要不要安排车队接?”
“不用,一辆车就够。”
“那……您开哪辆车?”
我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我离婚后名下只剩那辆红旗。
“那辆就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下午五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
“爸,同学会你去不去啊?”
“去。”
“那你要不要开我的车?你那辆太破了,人家会笑话你的。”
我笑了一下:“破就破吧,车能开就行。”
“你呀……”女儿叹了口气,“随你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往外看。
外面天快黑了,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要去参加的,是一场二十多年没见面的同学会。
可我没有一点激动。
因为我知道,郭永安肯定也在。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开着那辆红旗上了高架。
这车跟了我六年了。六年前买的,那时候我这公司还只有三间办公室,十几号人。
现在公司大了,车还是这辆。
不是买不起新的,只是习惯了。
这车的座椅被我坐出了一个人形坑,方向盘上的皮也被磨亮了。
开起来顺手。
到了明珠酒店,我绕了一圈,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里面停满了车。宝马、奔驰、保时捷,一辆比一辆亮。
我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
下车的时候,旁边一辆奥迪A8正倒车入库,车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他看见我的红旗,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搭理他,锁了车,往电梯口走。
电梯口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停顿了一下:“你是……卢涛?”
我认出来了,是苏蕾。
当年班里的班花,追她的人能排一条街。
“苏蕾,好久不见。”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变化挺大啊。”
“老了呗,能不变吗?”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旁边的男人是邓毅,我这才认出来。他胖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片。
“老卢!”邓毅过来拍我肩膀,“你可算来了,走走走,大家伙都在楼上等着呢。”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苏蕾站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年的我,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老师眼里的天之骄子。
现在呢?
一身旧夹克,开着快散架的红旗。
换谁都觉得落差大。
我没解释。
有些事,解释起来太累。
02
富贵厅在三楼,是个大包厢,能坐两桌人。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都变了。
头发白了,肚子大了,脸上皱纹一条条的。
二十多年,每个人都活成了不同的样子。
我一进门,几双眼睛看过来,有人认出了我。
“哟,这不是卢涛吗?”
“来来来,坐坐坐。”
邓毅拉着我坐下,苏蕾坐我旁边。
我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郭总到了!”
包厢门推开,郭永安走进来。
他今时不同往日了。
一身黑色西装,手腕上露出一块金表,皮鞋锃亮。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肉也撑开了一些。
整个人看起来,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
他一进门,好几个同学迎上去:“郭总来了!”
“郭总好!”
他摆摆手,笑着说:“别喊郭总,叫老郭就行。”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喜欢这称呼。
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各位,今天这顿我请,大家随便点,别给我省钱。”
他拍拍胸脯,声音洪亮。
桌上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我低头喝水,没说话。
周秀梅来了。
她坐在我斜对面,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灰色毛衣,跟我记忆里差不多。
她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笑。
我们俩是同桌,关系一直不错。
但现在,她大概也以为我混得不怎么样。
“来来来,先走一个。”郭永安站起来举杯,“咱们二十多年没见了,今天好好聚一聚。”
他端着杯子绕了一圈,敬到每个人面前。
在我面前停了一下。
“哟,卢涛,你来了啊。”
他笑了。
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
“来了。”
“好,好。来,喝一个。”
他跟我碰了一杯,转身走了。
酒是茅台,五千多一瓶。
我抿了一口,没喝完。
桌上渐渐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聊各自的近况。
谁升职了,谁买房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
郭永安的声音最大。
他一个人说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那个地产中介公司,去年赚了三百多万。
火锅店开了三家,连锁店,生意红火。
他在高新区买了套别墅,带花园那种。
他的车换了一辆保时捷,刚提的。
每说一句,周围就有人附和。
“郭总厉害!”
“还是郭总有本事!”
他笑得更开了。
我靠在椅子上,听着,没插嘴。
说真的,我不羡慕。
也不是强装的不羡慕,是真的觉得没意思。
钱这个东西,够用就行。
我见过太多人,钱多了,人却变了。
我不想变。
快七点的时候,菜上齐了。
鲍鱼、龙虾、佛跳墙,全是硬菜。
郭永安站起来敬酒,挨个点名。
点到我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卢涛啊,你现在在干嘛啊?”
所有目光都朝我看过来。
“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什么生意?”
“建材。”
我其实没说谎。
二十年前,我就是从建材起家的。
他“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建材还行,就是现在不好做了吧?”
“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那一眼,不太对劲。
03
吃到一半,邓毅想起件事。
“对了,你们还记得吗?当年卢涛可是咱们班最厉害的那一个。”
邓毅说。
“每次考试都第一,老师都夸他有出息。”
苏蕾接了一句:“对,我记得那年中考,他考了全市第八。”
桌上有人跟着点头。
郭永安放下酒杯,笑了。
“是啊,当年可厉害了。”
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后来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桌上安静了。
谁都知道后来。
高中毕业那年,我爸出了车祸,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我没能上成大学。
去了工地,从搬砖开始干。
这些事,老同学大多不清楚。
只有郭永安知道。
因为我们两家是一个镇的。
他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后来啊,”我说,“后来就出来打工了。”
“打工,”郭永安咂咂嘴,“可惜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过也没什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开着自己的车,做着小生意,人嘛,知足常乐。”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谁都听得出来,不是那个意思。
周秀梅突然开口了。
“开车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
“车就是个代步工具,能开就行。”
郭永安笑着说:“秀梅啊,话是这么说,但男人嘛,得有上进心。”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刀子。
我握着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磨。
没说话。
苏蕾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别往心里去,”她压低声音,“他就那样。”
我摇了摇头。
“没事。”
确实没事。
郭永安这种炫耀,我见多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比他厉害的人。
他们从不炫耀。
真的有钱人,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什么。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说了也没用。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就转到别处了。
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身体不好,谁又离婚了。
郭永安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每次接电话都很大声。
“喂?那单生意我不做了,太小,没意思。”
“什么?三十万?打发要饭的呢?”
“我这边在聚会,不谈工作,挂了。”
他挂完电话,抿一口酒,看着周围人的反应。
有几个同学露出羡慕的表情。
他满意了。
我夹了一块清蒸鱼,慢慢嚼着。
鱼有点腥,不好吃。
正想着,郭永安又开口了。
“对了卢涛,你那辆车,我说句不好听的,真该换了。”
他指了指窗外。
“停在楼下太显眼了。好车坏车停一块儿,不搭。”
周秀梅皱起眉头。
“郭永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就是好心提醒一下。”
周秀梅想站起来,我按住了她。
“没事,”我笑了笑,“他说得对,车是旧了点。”
郭永安举起酒杯:“那就不说这个了,来,再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有点辣,呛喉咙。
04
后来邓毅拉着我出去抽烟。
走廊里,他递给我一根烟。
“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
“他那个人,就是这德性。”
我接过烟,点着了。
邓毅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你们俩的事,我知道一些。”
我没说话。
郭永安恨我,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件事。
他创业失败,找我借钱,我没借。
那时候我自己也穷得要死,刚从工地熬出头,口袋里没几个钢镚。
再说,他那人,借了钱也不会还。
果然,那之后他就记恨上我了。
谁想到这恨,恨了二十年。
“行了,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不值当。”邓毅拍拍我肩膀。
“你过得怎么样?大家都不太清楚。”
“还行。”我说。
邓毅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边又飘起了雨。
飘到我脸上,凉丝丝的。
“走吧,回去。”邓毅说。
包厢里正热闹。
郭永安又喝了不少,脸都红了。
他正搂着一个同学说:“兄弟,有难处跟我说,别客气。”
我坐到位置上,周秀梅递给我一杯茶。
“喝点,漱漱口。”
“谢谢。”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这时候,郭永安又发话了。
“诶,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散了?”
“行,今儿就到这吧。”邓毅看了看表。
“吃完这碗汤就走。”
汤是海鲜汤,挺浓的。
大家埋头喝汤,没人说话。
郭永安擦了擦嘴,突然站起身来。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来一样,“我开了辆保时捷来,你们谁跟我同路?我带你们一程。”
说这话的时候,他故意看向苏蕾。
苏蕾没接话。
周秀梅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拿起了包。
“我也该走了。”
“你怎么回去?”我问她。
“打车。”
“我送你吧。”
郭永安听见了,扭头看向我。
“你送?你那辆车,后排能坐人吗?”
声音很大,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
“郭永安,”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够了。”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怎么,我说错了?”
“是。”我看着他说,“没错。”
包厢里的人全看过来。
周秀梅捏住我的手腕。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黑色制服,白衬衫,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朝包厢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身边停下。
微微弯下腰。
“老板,车已经备好了。省考察团的领导到了,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郭永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05
你听见了吗?
包厢里起码安静了五秒钟。
郭永安的手还端在半空中,酒差点没端稳。
其他人都看着我。
表情各异。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嘴角抽搐,有人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里,“咚”的一声。
我拍了拍小刘的肩膀。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小刘点点头,站在我身后,没走。
郭永安干咳了一声:“卢涛,这位是……”
“我司机。”
“司机?”
郭永安脸色变了。
不是红了就是白了,我也说不准。
反正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你不是做建材小生意的吗?什么生意还要配司机?”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问小刘:“考察团几个人到了?”
“四个,张副市长也在。”
“行,你们先去门口等我,我跟同学们打个招呼。”
小刘点头,转身走出包厢。
他一走,包厢里炸开了锅。
“卢涛,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邓毅第一个开口。
“你那司机,穿的那制服,是哪个单位的?”
我没接话。
苏蕾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周秀梅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郭永安站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包厢里只有空调嗡嗡响。
“卢涛,你那破红旗,是放到哪里去了?”
最后,郭永安终于问出这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的意思是,你那个红旗……”
“是在停车场。”我打断了他。
“那辆车怎么了?”
郭永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邓毅看不下去了,替我回了这句话。
“老郭,你让人把车开到门口了?”
“嗯。”我点点头。
“这就对了,”邓毅叹了口气,“你要是早说,也不会闹成今天这样。”
郭永安站不住了。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
“你……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卢涛,”我说,“你这辈子恨的那个人。”
他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恨你?”
“二十年前,”我看着他,“我拒绝借给你钱那天。”
“你……”
“没错,我记着呢。你也记着吧?”
他低下头,攥着酒杯,不说话。
“行了,”我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周秀梅跟着站起来了。
“我跟你一起走。”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里有水光,但没哭出来。
“走吧。”
06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邓毅。
“今晚的单我买了。”
“不用,说了我请的。”郭永安连忙摆手。
“不用客气了,这顿饭就当是我请同学们吃的。”
我把卡拍到前台,报了包厢号。
然后又看了看手表。
周秀梅跟在我身后。
小刘等在电梯口。
“老板,车已经开到大门口了。”
“好。”
我们进了电梯,门缓缓合上。
周秀梅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电梯一路向下,她偷偷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到了一楼,我让她先出去。
周秀梅站在酒店门口,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车。
崭新发亮,像刚从展台上开下来一样。
她愣住了。
“这是你的车?”
“嗯。”
“这跟下午那辆不一样。”
“下午那辆是旧的,这是新的。”
“那你下午为什么不……”
“旧的开习惯了,舍不得扔。”
周秀梅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这个人啊,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人看不透。”
小刘打开车门:“老板,上车吧。”
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
郭永安正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邓毅和苏蕾。
他看着我上车,看着我关上车门。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车缓缓启动。
“到底是什么情况?”周秀梅终于忍不住问了。
“你是做什么的?”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盖房子的。”
她愣了一下:“盖房子?”
“对,鸿运地产。”
她听见“鸿运地产”四个字,明显吃了一惊。
“就是……就是那个全市最大的房地产公司?”
“是。”
“你是老板?”
“算是。”
周秀梅愣了好久。
一直到车子开出去一条街,她才回过神来。
“你为什么要骗大家?”
“我骗谁了?”
“那你……你让大家以为你混得不好。”
“我没骗,”我说,“我只是懒得说。”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我高中的时候家里穷,我没上成大学。去工地搬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二十多年,我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现在混得再好,过去那些事也不会变。”
周秀梅低下头。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因为他踩到我的底线了。”
“什么底线?”
我没回答。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水花。
“你送我回去吧,”周秀梅轻声说,“我家在南边。”
车拐了一个弯。
她靠着座椅,把头扭向窗外。
我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07
车子刚拐出酒店那条街,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邓毅打来的。
我接起来:“喂?”
“老卢,你可真是……”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在憋着什么。
“怎么了?”
“你走了以后,郭永安把自己关进包厢里,谁劝都不出来。”
我看了眼后视镜。
“他怎么了?”
“还能怎么,丢人了呗。”邓毅叹了口气。
“苏蕾跟我说了,你以前和郭永安的事。”
我不做声了。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闹得那么大。”
“可是老卢……都二十年了,该翻篇了。”
“我欠他什么?”
我问他。
“我欠他什么?他当年找我借钱,我没钱,我没错。”
“他恨我恨了二十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毅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现在想见你。”
“见我?”
“对。他说想跟你聊聊。”
我看了看时间。
“改天吧,今儿太晚了。”
“行,那我跟他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靠回座椅上。
周秀梅问我:“是邓毅?”
“说什么了?”
“说郭永安想见我。”
“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
“见了又能怎样?”
我转过头看她。
“我不欠他什么。”
周秀梅抿了抿嘴。
“可是卢涛,你身上也有他的影子。”
“什么意思?”
“你也在恨,”她轻声说,“他也是。”
我愣住了。
周秀梅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
雨又下起来了,在车灯前密密麻麻的,像层薄纱。
她家到了。
周秀梅住在城南一片老旧小区里,路边全是梧桐树。
我让小刘把车停进小区门口。
“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
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她站在雨中,转过身来看着我。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谢。”
“你路上小心。”
她没有马上走回去。
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她看着我,又好像没在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往小区里面走。
我目送她走进楼道,这才关上车门。
小刘启动车子。
“老板,现在回公司吗?”
我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女儿:“爸,同学会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挺好的。”
放下手机,车窗外雨声淅沥。
我伸手按了一下车窗,玻璃上全是雾气。
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
08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开会。
财务汇报完项目进展,我正准备说话。
秘书突然敲门进来。
“卢总,有位姓郭的先生找您。”
会议室安静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让他等一会儿。”
“好的。”
会又开了半个小时。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郭永安坐在沙发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没穿西装了。
头发也有点乱。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卢涛。”
“坐。”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没坐,站在那儿。
过了半天,才开口。
“昨天的事……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
“有。”他低声说。
“我昨天那几句话,句句都让你难堪了。”
我看了看他。
“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推到我的面前。
我看了看,没接。
“这是什么?”
“借条。”
“二十年前,你借给我那三万块的借条。”
我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嗯。一直留着。”
他低下头,声音低下来。
“我没还钱,也没脸还。”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欠我的。可其实,是我不对。”
“你没错。是我太混账了。”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我眼里,二十年来一直是那个嚣张浮躁的郭永安。
可此刻他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三万块,你不用还了。”
“不,我得还。”
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支票。
“这是三万块,算上利息。”
他把支票放在桌上。
我没接。
“你别这样,”他说,“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我叹了口气。
“郭永安,你恨了我这么多年,就为了那三万块?”
“不是三万块,”他低声说,“是那口气。”
“那口气,我咽了二十年。”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呢?咽下去了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算是食道里卡着,咽不下去,也慢慢化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也别难受了,”我说,“什么都别说了。”
“那……”他问,“这钱你收下吗?”
“收下。”我转过身来,笑了笑。
“但等会你请我吃个午饭,咱们两清了。”
他愣了愣。
随即,笑了。
好吧,那笑里有释然,也有点酸涩。
“成,我请。你也别跟我客气,想吃啥我管饱。”
“你管饱就行。”
09
午饭是在公司对面一家小面馆吃的。
郭永安说这家的牛肉面全市最好。
我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你公司做得挺大。”
他低头吃面,声音有些含糊。
“那三块地,你要开工了吧?”
“快了。”
“以后……有空多联系。别老躲着我。”他说。
“行。”
“也别说我小气。我这个人,嘴上抹了蜜,心里全是刺。”
“嗯,我知道。”
吃完面,他擦了擦嘴。
“卢涛,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其实我昨天找你,主要还是想说这件事。”
“什么事?”
他放下筷子。
“当年你借钱给我,我没还。”
“可后来,我去你家了。”
“嗯?”
“我知道你爸病了。你家那时候是真的穷得揭不开锅。”
“你爸去世那阵子里,我去过你们家几趟。你妈炖在那锅汤里放了几片肉,你弟连汤带水喝了三碗。”
“那天我走了之后,我在你们家门口站了好久。”
“我想敲门,想把那三万块还给你。”
“可我没敲。”
“我觉得丢人。”
“我怎么好意思?”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后来你搬家了。”
“我找不到你了。”
“这二十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但那之前,我也知道,我一直在逃避。”
他顿了顿。
“我们……两清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去买单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觉得他不是那么可恶。
10
回到办公室,我把信封放进抽屉里。
也不打算写什么了,这笔账确实算了。
手机响了,是女儿。
“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我炖了排骨汤,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窗外天色暗下来,下午的阳光洒进室内。
我拿起手机,给周秀梅发了条信息。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复了:“好。去哪儿?”
“老地方?”
“老地方。”
那个“老地方”,是我们十年前常去吃的一家路边摊。
一碗牛肉面,几串烧烤。
那时候我还穷,她也还年轻。
后来我忙了,就没再去过。
她也没提过。
那家店在城南那条老街上。
我跟小刘说了一声,让他不用送了,我自己开车去。
那辆新的红旗停在公司楼下。
坐进车里,我又下来。
打电话给司机:“帮我回去把旧的开了来。”
他愣了一下:“哪辆旧的?”
“就是那辆灰不溜秋的红旗。”
“老板……”
“没事,我就想开那辆。”
半个小时后,他开着那辆旧红旗来了。
他下了车,看着我的表情,有点懵。
我没解释,把新车的钥匙扔给他。
“这辆你开回去,那辆我开。”
说完,我坐进旧的驾驶座。
发动,挂挡。
那辆破红旗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方向盘握在手里,贴手。
我开出去,往城南那条老街走。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头发都乱了。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二十年前的老歌。
我跟着哼了几句。
下班高峰,路上堵得厉害。
可我一点也不着急。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影子。
我一个二十多岁的穷小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条路。
车上贴的纸都掉了,座椅也刮破了。
可它还能开。
还能带着我去见该见的人。
老街的梧桐树又长高了。
那家面摊还在,老板还是原来的老板。
只不过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周秀梅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面,还没动筷子。
我停好车走过去。
她看见我开这辆破车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开这辆?”
“这辆坐得惯。”
老板端来一碗牛肉面,分量很足。
我低头吃了两口,味道跟十年前一样。
“秀梅。”
“你昨天说,我也想翻篇。”
“我觉得你说得对。”
她抬起头看我。
我看着她,笑了。
“面快凉了,先吃吧。”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
我坐在她对面,一口一口地吃着这碗面。
夕阳从梧桐叶间透出来,落在桌上。
人这一生啊,有些坎要自己过。
有些账,慢慢算。
算得清也好,算不清也好。
车旧了,还能开。
人老了,还能见。
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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