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9.2！《四个春天》后，他又把大家看哭了

“他们像是上辈子的好朋友，这辈子做了家人。”

“父母两篇含着泪读完，真是善良、明媚、美好的一家人啊。”

“一口气读完，又哭又笑。像是面对面听作者慢慢地讲话，看到他透明又赤诚的心。”

“读完后心里也像落了雨一样。”

七年前，毫无电影基础的陆庆屹带来那年最好的华语纪录片《四个春天》，打动了无数观众。

七年后，他怀着更深刻的情感，写下《落在我身上的雨》这本浮生手记，再一次看哭读者。

有人说，这本书就像是文字版的《四个春天》，一样的细腻温柔，一样充满对生命的敬意，也一样抵抗着冬天的残忍。

时光一逝永不回。父母去世后，陆庆屹变了很多，又仿佛从没变过。从影像到文字，他始终注视、捕捉生命中细碎寻常的瞬间，编织成诗意有情的世界，让过去消逝的生活，那些“落在身上的雨”，拥有了不被遗忘的重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打过伞，喜欢上了雨点与我之间的缘分。与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许多事物一样，它们经过那么漫长的行程，也许就是为了落在我身上。”

1989年夏天，15岁的陆庆屹结束数月的流浪生活，住进了哥哥陆庆松的教师宿舍，清华大学8号楼。

哥哥是贵州独山老家出了名的“神童”，10岁被选拔入京，15岁上大学，19岁就在清华任职教音乐，是他从小崇拜的英雄。而当时的他，打架、退学、出走，是令家人头疼的存在。

| 兄弟两人在清华的秋日

安顿下来后，哥哥先给他定了几条规矩：不许带人进来、不许打架生事、不许犯罪……听完陆庆屹僵住了，“觉得这些训话好像带刺的篱笆，把我们两人远远地隔开了。”

于是，他出门下了楼，走到一片松林的暗影处，独自冷静，看见有棵树下被人踩出了一小片空地，旁边还有烟头。他心想：看来不只我，还有其他人也喜欢躲藏起来。

比起从问题少年到获奖导演的爽文叙事，这一幕也许更接近陆庆屹的人生。在孤独又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大多时候他都习惯远离人群，隐藏自己。

因哥姐早早离家在外求学，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在学校常受到排挤和欺负，久了就变得有些孤僻，总是一个人玩，自己和自己对话。没人真正知道他在想什么，写日记成了唯一的出口。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很多年后，满怀心事又迷惘的清华时光，每天加班后回家的末班车上，失意返乡时那些灰暗无眠的夜晚……

所幸始终有家人的力量在无形中牵引着他。

清华那几年，在哥哥的引导下，陆庆屹开始密集地看书、听音乐，也学会了踢足球、画画，与一群钟情文艺的朋友结交往来，还曾搬进有名的“圆明园画家村”，见证了它消亡前的最后光景。

| 陆庆屹在圆明园画家村的住所

朋友曾问陆庆松，为什么要接弟弟到北京来。哥哥想了一会儿，说：“我想给他更多选择生活的机会。”

书中描写了一个像是《四个春天》会出现的场景：一次大雨后，哥哥邀他出门散步，两人一路踩着水，走到操场外的白杨林，有个人正拿着相机在拍照，说他俩在积水中的倒影很漂亮；等那人离去，陆庆屹也学样研究起来，哥哥见状便给他当起了模特，两人玩了好一阵，仿佛那平平无奇的水滩中藏着无穷的乐趣。

四下里一片寂静，几颗水珠从树上落下来，滴在水中，发出空空的咕嘟声，击出的小水窝里冒出了晶莹的水泡，静静地平移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破碎了。水面上，树影在细小的涟漪里轻轻晃动。我心里一动，突然发现波纹平滑的光泽和柔和的弧线很美。倒影里坚硬的树干也扭曲出让人愉悦的规律的光影。我看得入了迷，等着一颗一颗水珠掉下来。

当晚，他在纸上画水纹，一旁沉思的哥哥做了个决定：请好友昌熙教弟弟画画。他对昌熙说：“我觉得我弟是天才。”

后来，陆庆屹虽然放弃了绘画，但昌熙对他说过的话——“自我拯救、纯粹、诚实”“听从自己内心的意愿”，却深深地印在他心底，成了他往后生活里所有选择的准则。

| 1995年陆庆屹画的最后一幅油画《痛苦》

意识到无法靠画画为生后，陆庆屹尝试过职业足球，在出版社做过编辑，在酒吧当过驻唱歌手，从事过广告业，也干过摄影师。每样都是从零起步，做到衣食不愁，但却始终没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有价值感的道路。

北漂第十年，他仍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也厌倦了城市的喧嚣拥挤，便辞去编辑工作，暂离北京回了贵州。这一次，他躲进了矿山。

“我喜欢永恒的东西。幼时坐过的小板凳，床头那张已经发黑的柜子，随着我们一起迁移的碗橱，一把为我定制的小锄头……我看着它们就很宁静，它们在我心里和那些美丽的高山、河流一样。”

和哥哥辞去教职时一样，听说自己要去挖矿，父母惊讶的同时，也只是问他想好了没有。

父母都是开明包容的人，从不干涉姐弟三人成年后的选择，任由他们自然发展。

在清华教书五年后，陆庆松放弃了续约的机会，为了照顾弟弟，又放弃了出国的计划，此后三十多年一直是自由职业。与父母的原则一致，他照顾弟弟却不约束他，“活着是个人问题”。

| 哥哥离开清华前，在主楼后厅办了一场告别音乐会

那年秋天，在北京无所事事的陆庆屹拖着一箱子书提早回家过年，天天窝在二楼的房间里看书。当时，为了尽快还清盖房欠下的债，父亲在街上租了间小商铺，帮人修理电器。每到中午，母亲就在楼下喊他吃饭，他从家里走到铺面去叫父亲，父子俩再一前一后走回家。

那段时期，他和父亲有了第一次谈心。“他脸上出现了难过的神色，问我是否真的痛苦到灵魂深处的程度。”父亲读他早年放逐状态下写的诗，想从中了解，在他们分离的漫长岁月里，儿子都经历了什么——“他想紧紧地拥抱我的心。”

在那个下午的交谈后，父亲终于认可了他对生活的想法，不再为他的未来担忧。

1999年冬，在矿上待了几个月，陆庆屹回家过元旦，却赶上了家里最严重的一次火灾。盖好不到两年的房子被烧得漆黑，珍藏的照片、信件、录像带、母亲的日记本、父亲的乐器，悉数被烧毁大半。

火灭后，父亲心痛地取出那只背板已经炭化的小提琴，说要拿下去擦一擦。陆庆屹也非常疲惫，忧虑着母亲回来后的反应。过了一会，楼下传来“祝你生日快乐”的琴声——那天正好是他生日。

他跑出去往下看，只见父亲端端正正坐在院中，郑重地拉起最爱的曲子《沉思》，残破的声音在天井四壁里回旋，听得他“魂魄都飞了起来，心中又悲又喜”。

| 父亲拉小提琴

父亲陆运坤是退休中学老师，寡言而温和，平日喜爱摆弄各种乐器、练书法、摄影摄像，80多岁了还在对着电脑学习视频剪辑。母亲李桂贤开朗爱笑，年轻时做过图书管理员，喜欢看书、唱山歌，常常手里干着活，嘴里唱着歌，清亮的笑声总是跟随她穿梭在家里的每个角落。

| 陆庆屹父母

每到春节，家里飘满熏腊肉香肠的香气，父母静静守在这栋房子里，等燕子飞回檐下，等孩子们一个个回家。

2009年，豆瓣上出现了一个名叫“起床，吃饭”的ID。陆庆屹将他拍下的父母生活、乡邻往来、田间山野等日常图景，发在豆瓣相册上，取名为《回家》。

没想到这些普通的照片，收获了很多评论和喜欢。这令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家庭，很多意义和热爱就这样慢慢浮现出来了。

| 2013年，陆庆屹在豆瓣上传了父母熏腊肠的照片，配文：“生火的时候，我妈说，你小心点，别熏着树上的麻雀了。”

2017年，陆庆屹花了近两年时间，把拍摄父母的视频剪成了《四个春天》，并获得第12届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纪录长片，两年后正式登上大银幕，豆瓣19万人给出8.8高分，至今位列“评分最高纪录片”榜单。

电影里有可爱的日常。父母在天台种了菜和花，天晴时两人爬上来，像孩子一样吹着蒲公英，父亲说舍不得吹，母亲说过几天又来玩。

有动人的时刻。二伯病重，父亲去医院看他，两兄弟头发都白了，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共同唱起了歌，“唯有这夜半歌声——”唱完后，二伯赞叹“好好听哦”，父亲也动了情，“太感动了”。

也有残酷的命运。在一家人去山里郊游之后，镜头陡转直下，下一幕就是病容孱弱的姐姐在母亲的安抚下闭着眼流泪，“我一直努力想回报父母，但是，却是这样的结果……”2014年，姐姐陆庆伟因肺癌去世，年仅49岁。

| 姐弟三人

陆庆伟是山里最早的大学生，80年代毕业后在沈阳定居工作，后来又下海做生意，出资给父母盖房，也时常接济在清华的两个弟弟，随信寄来正好合身的御寒衣物，或是春节回家的火车票。她的性格像母亲，活泼热情，爱跳舞，绘声绘色地讲起路上的偶遇，会哈哈大笑。

刚开始，餐桌上依旧会有一双属于姐姐的碗筷；每隔几天，父母就去坟地陪她说话，在周围种上辣椒，防止吃草的牛破坏坟土；渐渐地，他们在坟前唱起老歌，撑着伞跳起舞步……哥哥弹奏的《青年友谊圆舞曲》缓缓流淌出来，四个春天就此落幕。

| 《四个春天》电影截图

“往后的日子里，很多次我想问他那天有没有看到我哭，但总是临要开口又退缩了——现在，这已经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2023年初，父亲在陆庆屹面前平静地离开了。当时，母亲因脑梗已失去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床上，与堂屋里父亲的棺木隔着一堵墙。

电影里有一幕，父母也是隔着一道墙，在两个房间各自坐着，母亲伏在案前缝纫，父亲一边打拍一边哼唱，歌声与缝纫机声交响呼应，陆庆屹用镜头凝视了很久，仿佛一瞬间看到了“地老天荒”。

| 《四个春天》电影截图

守灵下半夜，四周静下来，突然传来若有似无的歌声，是母亲在唱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唱完后，她叹了口气，低声呼唤父亲的名字：“运坤，陆运坤。”

2024年中秋节前，哥哥查出了肺癌四期。不久后，母亲李桂贤去世，享年80岁。

陆庆屹孤身一人赶回贵州料理后事，在葬礼上跪了七天七夜，跪到站不起来，试图用身体的痛苦去平衡内心的悲痛和恐惧。

对他而言，母亲的离世意味着“一个人生的结束”——“我们彼此拥有的一切，永远都过去了。”

变化是从姐姐早逝后就发生了。他慢慢变得沉默，不愿跟人交流，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剪辑。那时他就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希望快点把片子剪出来，把它作为礼物，献给日渐衰弱的父母。

后来父母的离世和哥哥的病，好像又带走了他的一部分。最青春年少时，他浑身充满冲动和热望，对世界的宽广跃跃欲试，也有力气跟生活较劲，有个人曾对他说：“这世界真美好，可是人生总有那么多无奈。以后你就知道了。”

如今人生到了这个阶段，“看到的总是结局”，不断面对失去，不断告别。他终于知道了。

| 8月在上海的新书分享会上，陆庆屹提到父母几度落泪

而哥哥病情稳定后，更加珍惜活着的每一天。他说，美好一直在消逝，但也一直在涌来。生活是一条流淌不息的河流。这个春天过去了，还会有下一个春天。

这是父母教给他们的人生信念。父母一辈子没有抱怨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始终在向前走。当初为姐姐送别时，陆庆屹哭昏了过去，哥哥扶他起来，母亲问他：“你是帮我们弄花圈，还是接着拍（视频）？”

母亲走后，他努力投入到工作中，尽可能填满时间，完成一件就赶紧找下一件。等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他又不得不回到日常里。然后，“回忆开始大规模地降临，仿佛纷纷的纸片，飘落到生活的各个角落。”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回避这个世界，断绝了所有社交，不再出门，不跟人交流。他再一次把自己躲藏起来，逃到文字的世界。

通过写作，他得以更理解自己的痛苦，也更理解了自己的幸运。

“每每追忆起漫长的岁月时，总会看到一些隐形的规则，以命运的形式出现在生命轨迹里。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趋近父母生命的本质，在试图延续他们没有说出的那些愿望，仿佛是在茫茫迷雾中，朝着一盏稳固的灯靠近。”

父母走后，每次回贵州，陆庆屹都借住在亲戚家。有一天临近午夜，他心血来潮，忽然有了勇气，想回去好好整理下家里的物件，便裹起衣服，悄悄出门打了车。

推开落灰的家门，因太久没动，大门晃了几下，声音在空空的堂屋里回荡，他想，换作以前，响起的一定是母亲欢快的脚步声。

他先来到书房，翻看母亲的藏书，除了《战争与和平》《飘》等从小就熟悉的名著，还有《收获》《十月》《当代》等文学杂志，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母亲在那个吃不上肉的年代订阅了这么多杂志。

想起1979年夏天，一场山洪淹没了整条街道，母亲带头拿着竹筐游进麻尾图书站，把泡胀的书籍一册册捞回来、晒干，“好得我没和你们一起走，要不连这些书都保不住了。”她抚摸着那些书，得意地笑起来。

再往下翻，发现了一本包着书皮、名为《写作》的旧书，扉页落款：李桂贤76.3.2.

他内心震动，摩挲着母亲的字迹，仿佛握着一把解读她隐秘人生的钥匙。过去许多不曾细想的往事一一浮现出来。

母亲坐在麻尾图书站一动不动看书的身影；下班后在厨房煮饭时，另一只压在书页上的手；在很多个夜晚或去山里散心时，她总是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还有六岁那个暑假，他每天在麻尾中学操场晨跑，母亲总是捧着一本书坐在门前，一边看一边帮他数圈……

……跑到操场对面，跃到高处时，透过重重草尖上闪亮的露珠，我看见家门前淡蓝色阴影里，母亲小小的身影遥望过来。一纵一跃之间，草叶像起伏的绿浪，而母亲仿佛是在浪涛里沉浮。我不断高高跃起来看她，就像在跟她游戏，一圈圈，一天天不断地重复着。

| 1992年，母亲来北京看望兄弟二人，在哥哥的清华宿舍看书

初中有次语文课布置了一个作文题目，陆庆屹不知道怎么写，母亲一步步耐心引导他：独山的冬天有毛毛雨，茅草会结冰，井水冒着汽汽……最后说，“你要是不知道写什么，就闭上眼睛，回忆当时的情景。”

后来，老师在课堂上把他的作文当范文讲了一遍。从那以后，他不再惧怕写作文，也慢慢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像母亲一样，关于写作的渴望和野心，陆庆屹从未透露于人前，总是避开人群默默地“写啊记啊”，直到今天。

“时间依然在流逝，但我常常觉得自己在逆着时间的潮水回游。”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充满各种画面和氛围，他用母亲教他的方法，写下如雨如流的思念。

燕子一去不返，但借由记忆和文字，陆庆屹找到了另一条回家的路。

就像1990年在清华度过的第一个春天，他和朋友一起走到细雨下散步，朋友想起了家乡江南的雨，而他同时想到了贵州的雨雾。水从独山的山顶往下流，汇成河，最后流入大海，再蒸发回天空，落在远方的人身上——“这世界很广大，但你又和它紧密相连。”

本文素材主要来自《落在我身上的雨》、陆庆屹一席演讲、《人物》等多家媒体访谈报道，图片来自陆庆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