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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岁的心理咨询师董征在浙江一所监狱为服刑人员做心理咨询,按照约定,他每月去两次,为期10个月。
项目是从今年3月开始的,至采访时,董征已经去了10次。第一次去之前,他对服刑人员的想象是“凶神恶煞、不配合、会挑战你”,这曾给他带来压力。
在监狱里,董征面对的是各色各样的服刑人员,其中多为犯盗墓罪、诈骗罪、赌博罪等罪的人。他以团体辅导的形式提供心理咨询,目的主要是进行情绪疏导,让服刑人员认识到自身行为的危害性,从而促使其反思和悔罪,重塑健康人格,同时提升他们的未来适应与回归社会能力。
心理咨询和矫治是服刑人员改造的一部分。通常,会有相关专业背景的狱警担任心理咨询师的角色,监狱也会聘请社会专业人员提供服务。而咨询师不同的身份,也让他们在心理咨询过程中各有侧重。
董征说,经过几次咨询后,他发现,当他给服刑人员足够的尊重,他们会相信他、靠近他。让他意外的是,“他们的表达比我在外面带的一些团体更直接”。
咨询中,董征听服刑人员讲述最多的是对家人的愧疚,还有担心出狱后难以融入社会的无力感。他们有和“外面”的人一样的烦恼、困惑,也有服刑期间产生的独特的人生感悟。
在监狱这个特殊的地方,通过心理咨询,服刑人员卸下防御,董征感到,自己逐渐与他们建立起内心上的连接,触摸到人的真实和复杂。和服刑者的互动也在重塑董征的认知,“通过了解一些社会边缘人员的心理发展,你能消除非常多的偏见”。
以下内容根据董征的口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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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征。 受访者 图
走进监狱
我现在在浙江某监狱做团体心理辅导,(至采访时)已经去了10次。
这个项目是监狱与社会机构或民非组织合作的,大体过程是:监狱有这样的需求,于是通过政府采购寻求合作,而我入驻了相关机构,符合要求就参与了这个项目。和我一同做这个项目的还有两位女咨询师,我们是自主报名,监狱要求有心理团辅经验和基础,并愿意前往服务。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感到一切都很新奇。这所监狱比较偏僻,但好在高铁可以抵达。到了监狱门口后,有警官来接应我。
监狱的大门口冷冷清清。我跟着警官往里走,经过了严格的安检和身份登记程序。接着,我们经过一个长廊,开一道锁后,就来到了监区大院,再穿过一个特别长的草坪到达监区,总共要穿过十几道门。
后来,每次警官带领我默默走过这段长路时,我们都少有交流,偶尔会有警官会透露他们承受的压力。
我给服刑人员做心理咨询的地方,是在一个像礼堂的阅览室,那里是他们每周一接受思想政治教育的场所,只有书和简单的桌椅。
在阅览室里,9名服刑人员和我围坐成一圈,中间是一张大桌子。
参与人员名单由监狱来定。服刑人员的改造分为生活改造和生产改造,参与心理团辅的人员很多是生产改造的小组长,他们负责产量和人员协调,处于“夹心”状态:既要完成任务,又要应对组员不配合、冲突、懈怠等问题,需要减压和疏导。
监狱里的咨询形式跟普通的团体辅导不太一样。我在外面进行的团体辅导普遍是无结构性的,在监狱是偏有结构性的,即会有一个主题和流程。我会制定一个辅导方案,一次一个半小时,根据组员的需求设计辅导主题,确定后再加入具体的流程。
在到达现场前,我并不知道当天会有哪些参与者,也没有具体的参考资料,所以需要在咨询中去了解,我要先理解每个服刑人员来参与时的内心背景。
在辅导的最开始,我会很郑重地介绍自己,再让他们自我介绍。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会很认真地看着他们,对他们有足够的尊重,他们才会相信你、靠近你,从而构建一种安全和信任关系:即我不会歧视他。
第一期的辅导主题是“不同身份的我”,我想看到他们服刑人员之外的身份和角色,再深入聊。如果你只把他们当服刑人员,他们就只展现服刑人员那一面。
我想让他们看到,他们不光只有服刑人员这一个身份。在进监狱之前,他们是谁?现在对这些身份有什么想说的话?在身份之下,有没有隐藏的、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表明主题后,我会把纸和笔分发给每个人,这时他们大概率会把自己想说的话写下来,写完之后,我会邀请他们分享。
交流方式是自由发言,我没有强制每个人轮流发言,也不规定时间。为了效果更好,我需要营造足够自由的分享氛围,让每个人可以选择说话或不说话。
在分享的过程中,我会有一些回应,通过回应跟他们产生连接。
触摸真实内心
第一天交流的反响出乎我的意料。他们的表达比我在外面带的一些团体更勇敢、直接,不掩着藏着。他们很真诚,基本上每个人都有主动发言。
在做辅导前,我是先根据自己对服刑人员的想象做主题策划,但去过一次后,就是根据实际情况重新设计方案。
后来的咨询中,我不再拘泥于主题、流程和任务,更看重自由表达,让他们分享最近几周的感受和想法。当有了表达空间后,他们内心某种堵住的感觉就会通畅。
服刑人员常问的一个问题是,现在外面怎么样了?来到监狱,意味着一个人大部分的时间都与世隔绝,平时他们只能通过电视新闻了解外界的情况。
监狱通过剥夺人身自由实现惩罚,服刑人员的生活作息都是统一安排的。我发现,他们长期服刑之后,对人生有一些独特的理解和感悟。监狱像是服刑人员看世界的一个滤镜,他们透过这个滤镜来理解自己的人生和世界,人生观和价值观也有变化。
比如一个70岁的服刑人员,他说出来的话,是他在监狱里对人生的思考,包括如何在监狱度过他的晚年生活,因为他出去之后将近80岁了。同时,他也会回顾他的早年经历。这么大年纪,他仍想好好地度过他的余生,所以出去之前,他要维持良好的身体和心理状态。
有一个“00后”服刑人员问我,在监狱里怎么结婚?我专门在网上搜索了相关信息,监狱限制人身自由,并不限制结婚自由,服刑人员依旧有结婚的权利。在下一次的团辅中,我就把相应的流程告诉了这位服刑人员。
服刑之后,他们会经历各种亲密关系的断裂,或者信任的瓦解。有时一些参与者会讨论:“我进来之后觉得我老婆就不要我了”“我不能让她等那么久”……也有人说,“我不想连累我的老婆,她可以去找她的生活,因为我在里面要待个10年,那她怎么办?”
有一个服刑人员进监狱时,妻子刚怀上二胎,他没有机会迎接孩子的出生。现在他已经被关了很多年,孩子马上读小学了。他很愧疚,因为自己陪伴家人的时间还不如在监狱里待的时间长。他最难承受的来自监狱之外,妻子需要赚钱养家和带孩子,而监狱里的他能做的只有愧疚。
一个服刑人员提到,自己在外面时,父母都觉得他是一个“讨债鬼”,直到进了监狱,他认为父母终于可以轻松了。还有一个组员说,如果出了狱,他第一个想见的人是奶奶。听到这个想法,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和他爸妈的关系应该很糟糕,或是他父母对他的养育是很缺乏的,他从小可能是被奶奶抚养长大的。
在到监狱做心理咨询前,我已经担任了六年的心理咨询师。临床咨询做多了之后,我发现在咨询过程中,我才能触摸到世界的真实。
2006年,我在浙江师范大学选了心理学专业,那时候这个专业比较冷门,我并不了解以后能干什么,就觉得比较酷。但学完发现都挺理论、挺枯燥的。
后来研究生毕业,我慢慢接触临床心理学,跟人互动的时候,觉得有点意思了,触及一个人内在的部分,会让我有一些反思和领悟。
人和人的互动需要真实,最好就是面对面。在一些关系和社会网络里,很多东西让你觉得有点远、有点虚,看不清世界是什么样子,也触摸不到它的温度。但当一个来访者带着真诚,愿意卸下伪装和防御,跟你谈论内心深处最柔软、最害怕的事情时,你会觉得跟这个人很近,感受到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形状,那一刻的连接让你觉得,你也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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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征在监狱外做团体辅导。受访者 图
服刑者们
每次听完服刑人员的相关经历后,我会尽量给出一个有温度的反馈。比如沉默地陪伴、给予支持鼓励的眼神、包容接纳地倾听等,主要还是倾听,太多的言语反而变成了教育。
在我看来,服刑人员最大的心理需求是被看到和被理解。很多人会疑惑,像这样的人,我们需要尊重吗?我们能够发自内心地尊重他们吗?
目前社会对服刑人员的刻板印象比较深,认为他们是垃圾、是废物,我在辅导他们之前,也认为他们是凶神恶煞、很不配合、甚至会挑战你的人,就连服刑人员内部,也存在互相看不起彼此的情况。
真的跟他们见面后,我发现有些人挺社恐的,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可能也不太敢看你。我也会主动跟他们搭讪,跟他们有些肢体接触,他们也都挺乐意的。
在前期跟他们交流,或者在进行一些主题讨论的过程中,我发现监狱里面的人各色各样。那个70岁的服刑人员犯的是盗墓罪,“00后”组员犯的是经济诈骗,自称被父母认为是“讨债鬼”的服刑人员,犯的是赌博罪,还有一个服刑人员原来是监狱狱警,好像是去缅北做诈骗被抓,我感觉很唏嘘。还有一个大学辅导员,称孩子得病了需要筹钱治疗,后来涉嫌违法犯罪。
有一些让我意想不到的人,比如一个很有文采、每次回答都会说出一些诗词或哲理性话语的服刑人员,原来是985高校毕业生;一个百万博主网红,是经济犯罪;还有一个服刑人员,是曾经辉煌一时、拿过世界冠军的电竞选手。他们提到“空”,就是他们在监狱里服刑后,发现很多原来在社会上的欲望,其实都是过眼云烟,他们觉得那些最亲近的或者最简单的,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认为没有人是天生的罪犯。
比如,用精神分析或精神动力学的框架去看:如果一个人从小被好好对待,他其实也会把这种好的感觉带给他周围的人;相反他如果从小没有被好好对待,就有可能把没有被很好对待的那种感觉,转化成愤怒或者攻击,指向外部,或者指向自己。朝向自己就会抑郁或者自伤自残,朝向他人就是作恶。他们的犯罪是心理歪曲的一种表现。
在监狱里做咨询,总体而言是存在困难的。
个体心理咨询也好,团体咨询也好,都很讲究设置:什么时间到、是不是封闭的环境、人员固不固定……有了设置效果可能会更好,可以更深入。
但事实上,在监狱里面很难谈设置。最大的挑战是,环境是一个开放性空间。在半开放的阅览室,另外一边是人来人往的食堂,会有其他成员走走进进。不时还有各种喇叭警报声,比较嘈杂。因为环境不够隐私,所以很多东西没办法谈得那么深。
很难说在这样的环境下,参与者是否是自在,有人不耐受参加这么多人的团体,有人担心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被别人听到,有人觉得反正也是被叫过来的,不想说什么。
如何回归社会
服刑人员担心出去了之后,“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待他们,怎么评价他们,他们自己和家人是否可以再被接纳。随之而来更现实的困境是,就业怎么办?
这是服刑人员常常有的无力感,我能做的就是不去试图去改变什么,我只要能看到他们此刻的无力,让他们感觉可以被容纳和被分担,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给他们带去的是希望。希望是由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所达成的。团体辅导和与咨询师的互动能让他们意识到,原来生活中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出现,让我觉得我的生活还是值得活下去的。如果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垃圾,他们还怎么活下去呢?
团体咨询是我在职业探索中发现的非常有趣的东西,和个体咨询不同,它更多是把人放到群体去聊,像一个家庭和小社会。我们每个人没法独立活着,一定需要关系。比如瑜伽、健身、骑行等团体运动现在很流行,其实我们不单单是想练个肌肉或者骑个车,更多是借这件事来到一个团体,感觉被支持,有归属感。如果你去一个骑行俱乐部,觉得大家都不喜欢你,你肯定就不骑了。
辅导也好,咨询也好,彼此都是从原来的陌生、疏离,到慢慢了解,然后可能会想念、在意。在监狱里面,服刑人员的“锚点”很少,像我这样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就像探亲一样,或多或少会有一些情感的交流。上个月去那边,我还听说有些服刑人员问狱警,什么时候我会再去。
事实上,他们也带给我对人多元的理解。不同的背景、文化、环境会塑造什么样的人?这很有意思。通过了解一些社会边缘人员的心理发展,你能消除非常多的偏见和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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