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奢侈品“借”走的中国纹样

*本文为「世界博览」原创内容 *

围绕四瓣花图形的舆论争议持续发酵，这场商标纷争不只关乎现代知识产权边界，更牵出一条清晰的文明传播脉络。

2026年6月29日，国际奢侈品牌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以下简称“LV”）起诉国内茶饮品牌商标侵权一案出了一审判决结果：茶饮公司被判赔偿LV1030万元，并立即停止使用侵权标识。一边是国际品牌手握商标权属证明，主张专属图形标识受法律保护；另一边是国内学者与文博爱好者以历代文物为证，直指四瓣花图案并非该品牌原创，而是源自我国数千年以来的传统花卉纹饰。实际上，在这场纠纷的背后，是一段跨越千年的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历史。

〔新石器〕青莲岗文化彩陶钵，故宫博物院藏

早在新石器时期，华夏先民便形成了以草木花卉装饰器物的审美传统。在距今7400–6300年、位于淮河下游的青莲岗文化遗存中，考古发掘出土了多件绘有花叶纹的彩陶罐。在其中一件彩陶钵的肩部，以褐彩留白的方式，用实心圆点代表花心，向四周延伸出四片花叶，同时在相邻的花之间加入一片花叶，将图案向上下延展。这种以中心圆点为花心，向外生长出四瓣的造型，成为后来几何花卉纹样的雏形。与此同时，位于黄河中游一带的仰韶文化，彩陶罐上也大量出现了花叶纹。在距今约6500–5300年的庙底沟遗址中，出土了一件花瓣纹彩陶盆，在其肩部和上腹部的图案上，以黑彩留白的方式，同样以实心圆点代表花心，但与花心相连的花瓣和花叶已经有了区分，四片花叶簇拥着两片花瓣，左右相邻的花共用花叶，上下相邻的花共用花心，创造出了花团锦簇的视觉效果。

这些跨越时间和地域的花叶纹饰，并不是单纯追求视觉上的美感，而是体现了华夏先民独特的宇宙观和生命观。《周易·离卦·彖传》中写道，“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也就是天上的日月依托天空方能发光，地上的草木依托土壤方能生长，在这句话之后是“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也就是以天之于日月、地之于草木的存在构建出天地间最根本的秩序——中正之道。在这种背景下，一种单独的由中心圆点（花心）向外生长出严格对称的十字形四瓣纹的图案开始兴起。其中的圆点象征天地之中，十字对应东、南、西、北四方，

〔新石器〕花瓣纹彩陶盆，仰韶文化，三门峡庙底沟博物馆

早在新石器时期，华夏先民便形成了以草木花卉装饰器物的审美传统。在距今7400–6300年、位于淮河下游的青莲岗文化遗存中，考古发掘出土了多件绘有花叶纹的彩陶罐。在其中一件彩陶钵的肩部，以褐彩留白的方式，用实心圆点代表花心，向四周延伸出四片花叶，同时在相邻的花之间加入一片花叶，将图案向上下延展。这种以中心圆点为花心，向外生长出四瓣的造型，成为后来几何花卉纹样的雏形。与此同时，位于黄河中游一带的仰韶文化，彩陶罐上也大量出现了花叶纹。在距今约6500–5300年的庙底沟遗址中，出土了一件花瓣纹彩陶盆，在其肩部和上腹部的图案上，以黑彩留白的方式，同样以实心圆点代表花心，但与花心相连的花瓣和花叶已经有了区分，四片花叶簇拥着两片花瓣，左右相邻的花共用花叶，上下相邻的花共用花心，创造出了花团锦簇的视觉效果。

这些跨越时间和地域的花叶纹饰，并不是单纯追求视觉上的美感，而是体现了华夏先民独特的宇宙观和生命观。《周易·离卦·彖传》中写道，“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也就是天上的日月依托天空方能发光，地上的草木依托土壤方能生长，在这句话之后是“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也就是以天之于日月、地之于草木的存在构建出天地间最根本的秩序——中正之道。在这种背景下，一种单独的由中心圆点（花心）向外生长出严格对称的十字形四瓣纹的图案开始兴起。其中的圆点象征天地之中，十字对应东、南、西、北四方，四片花瓣分别象征春、夏、秋、冬四季，体现了“四方有序、四时循环”的理想秩序，承载着古人对四时安康、天下太平的美好愿景。

〔新石器〕白衣彩陶钵，郑州市大河村遗址博物馆藏

虽然许多学者将这种十字形四瓣纹以“柿蒂纹”相称，但这一命名其实只是基于外形的附会，因为在宋代以前柿子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寓意（注：宋人元旦以柏、柿、橘谐音寓意“百事吉”，到了明代发展为柏、柿、如意谐音“百事如意”）。实际上，这种花纹原本是一朵绽放的莲花。上古时代以来，古人因莲子繁多，赋予了莲荷多子的寓意。仰韶文化时期，莲与可以产下大量鱼子的鱼一起，被赋予了子孙绵延、人丁兴旺的内涵。在大河村仰韶文化遗址中，出土了一件白衣彩陶钵，罐口一周饰以三组交替重复的莲蓬和鱼的图案。后来，莲花成为女性的代指。《诗经·郑风·山有扶苏》中写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以山上的扶苏象征挺拔刚健的男子，以洼地里的荷花象征柔美温婉的女子。汉代以来，鱼戏莲隐喻男女相悦。

在湖北江陵凤凰山168号墓出土的一件汉代漆木耳杯上，其底部就绘有鱼戏莲的画面，而其中表现的莲花，正是十字形四瓣的样子。除此之外，这种十字形四瓣纹还出现在当时贵族日常所用的其他器物上，包括了铜镜、玉盒、玉璧、错金银铜器等。

〔西汉〕漆木彩绘三鱼纹耳杯，荆州博物馆藏。中央描绘四叶纹，其周围环绕三条首尾相逐、口衔草叶、栩栩如生的鱼。

魏晋南北朝时期，随着佛教的广泛传播，以莲花为核心，融合其他花卉和忍冬纹的元素，创造出一种复合花纹——宝相花。“宝相”指的是佛的身相，最早出自《观佛三昧海经》的“诸妙相好，佛宝相好”，也就是世间所有细微美妙的相貌，合起来便是佛祖圆满庄严的身相。宝相花作为佛祖的象征，最初由摩尼宝珠和莲花组合而成。摩尼宝珠可以让人远离邪祟疾病，让时节不冷不热，让浊水变清澈，还能满足人的一切心愿，佛祖就如摩尼宝珠一样，本身功德圆满，用智慧普照众生。《青白莲华喻经》中说莲花在泥水中生根、生长，花开后高出水面（不沾泥土），比喻佛祖降生、成长在世间，内心却不为尘世所牵绊。在唐代，宝相花纹十分流行，大量出现在建筑、石窟、造像，以及金银器、陶瓷、乐器、织物和刺绣等日常器物上。在传为周昉所绘的名作《簪花仕女图》中，有两位仕女便身着红底宝相花纹的衣裙。

〔唐〕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正面及局部），日本正仓院（北仓）藏

〔奈良时代〕紫檀木画槽四弦琵琶（背部），日本正仓院（南仓）藏

盛唐时期，宝相花纹由遣唐使传入日本。天宝十一年（752），孝谦天皇派遣使团入唐觐见，次年，该使团回到日本。随后，日本匠人对使团带回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加以仿造，采用唐朝的镶嵌工艺，将黄杨木、黑柿木、象牙、绿染鹿角等不同色泽的材料，嵌入紫檀背板开凿的浅槽内，以均匀分布的四瓣花菱纹和大小六瓣花纹作为装饰，制造出了紫檀木画槽四弦琵琶。到了平安时代，四瓣花菱纹逐渐定型，开始出现在贵族车驾、礼服和屏风上。后来，随着镰仓时代武士阶层的崛起，花菱纹逐渐发展成各大武士家族的专属标识——“家纹”，广泛用于武士铠甲、和服织物、屏风和漆器等的装饰。到了江户时代，浮世绘开始兴起，画作里也频繁出现各式家纹图案。

19世纪中叶，日本结束了两百余年的闭关锁国，1859年，横滨、长崎等口岸正式对欧美开放通商，大批带有花菱纹样的织物、漆器与浮世绘版画随之流向法国。1867年，巴黎举办万国博览会，日本首次以官方名义正式参展，现场展出的浮世绘、漆器、陶瓷、织物等一时间引发广泛关注，催生了欧美收藏日本艺术品的热潮。受这股风潮带动，欧美众多设计师纷纷汲取日式纹样与装饰手法，路易·威登家族亦身处其中。19世纪末，由路易·威登之子乔治·威登主导设计的棋盘格纹样“Damier”遭到大量仿制，为了设计一款更复杂、仿制门槛更高的纹样，乔治·威登将日本的四瓣花菱纹与新哥特教堂中的四叶饰（Quatrefoil）花瓣相结合，再加上其品牌的缩写LV，采用连续的几何排布方式，组合成可批量印染的满铺图案“Monogram”。这一设计在1896年完成后，被申请专利和注册商标，从此成为LV的“专属”视觉符号之一，赋予其独特的品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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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树下的日军坦克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