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近山因小姨子背弃发妻,9子女抛弃,唯有保姆相随去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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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秋,我四十九岁。离城那天,天阴得很低,站台边的煤烟贴着人脸打转,呛得喉咙发涩。

我的行李不多,两套旧军装,一床薄被,还有几本翻卷了角的书。曾经热闹的家,最后只装进一只帆布包。

韩岫岩带着孩子们走了。她没有回头,背影还是从前那样直。王长林帮她提包,王卫华牵着两个弟妹,最小的王小川走几步便抹一下鼻子。

九个孩子,没有一个叫我。

这怨不得旁人。婚姻里的那道口子,是我亲手划开的。韩家小妹的事闹出来后,亲戚不愿登门,孩子见了我也躲。往日说一不二的人,到了自家门口,竟连脚往哪儿放都不清楚。

车快开时,我又朝站台外望了一眼。没有熟人,也好,省得送来送去,弄得难看。

汽笛响过一声,我提起帆布包。刚走到车门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黄慎荣穿着洗旧的蓝褂子,额头全是汗,怀里抱着一只掉了漆的小木箱。

她才二十四岁,在家里帮忙不过两年。城里有亲友,也能寻到安稳营生,犯不着跟我去吃苦。

我皱起眉,让她回去。

她把木箱放下,喘了几口气,从衣兜里摸出票。票角被汗浸软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箱盖没有扣紧,露出半截白纸。上面是韩岫岩写过的旧址,我认得那一笔一画。黄慎荣见我看见,伸手把纸往里压了压,什么也没说。

列车员在催。她重新抱起木箱,站到我面前,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

“首长,我陪你去农场。”

我看着她脚上的布鞋。右边鞋口裂了线,沾满一路跑来的泥。汽笛又响,她先迈上车梯,把我的帆布包接了过去。

01

农场比我想的还偏。下车后又坐了半日卡车,土路坑洼,车厢里的铁桶一路碰撞。风从篷布缝里灌进来,带着枯草和牲口粪的气味。

接我们的人姓周,给我安排了一间朝南的砖屋,还说食堂可以单留饭。我看过四周,摇了头,只要了普通宿舍的一间小屋。

屋里两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窗纸破了三处,墙角堆着去年漏雨留下的黑泥。黄慎荣放下木箱,挽起袖子,先去井边打水。

她来回跑了五趟,把地擦净,又用报纸糊住窗缝。天黑时,炉膛终于冒出火光,屋里仍冷,她的鼻头冻得通红。

我说:“你现在回城,还来得及。”

她蹲在炉边添柴,头也没抬。

“票钱已经花了。”

这话像是算一笔小账。说完,她拿搪瓷盆和了玉米面,蒸出六个发硬的窝头。咸菜切得细,淋了一点热水,勉强算一顿饭。

第二天,我跟着场里的人去修水渠。有人递来轻些的铁锹,我没接,弯腰拿了墙边那把旧的。锹口卷了边,铲进冻土时震得虎口发麻。

旧伤经不起潮冷。不到中午,右腿便像塞进一根钝钉,每走一步都往腰上顶。我没停,直到天色发暗,才跟人群一道回来。

黄慎荣正在门口抖被褥。看见我的走相,她把被子往绳上一搭,转身端来热水。盆底磕掉一块瓷,水面浮着两片晒干的艾叶。

“泡一会儿,饭还没好。”

我说不碍事,伸手去拿毛巾。她没同我争,只把凳子推到腿边。那凳脚垫着一片瓦,坐下时轻轻晃了两下。

晚上疼得睡不实,我翻一次身,对面床板便响一次。黄慎荣起来烧水,也不问疼到哪一步。她知道我不爱答,便把药片和温水放在桌边。

第三回起身时,我叫住她。

“别忙了,明天还要干活。”

她把炉门合上,手背被炭灰蹭黑了一道。

“您先把药吃了。”

她说话总是这样,不绕弯,也很少多问。第二天清早,照旧去食堂帮厨,下午跟女职工捆草帘,回来还要生火做饭。

我的裤腿被铁丝划开一道口子。洗净后放在枕边,第二天裂口已经缝好。针脚不算细,却密实,里面还垫了一块同色旧布。

日子慢慢有了次序。天不亮,院里先响起井绳摩擦木轮的吱呀声。她把稀粥熬上,我去院外活动腿脚。吃过饭,各自去干活,晚上在一盏煤油灯下收拾东西。

我原先以为,她撑不了一个月。场里的风能从棉衣领口钻到后腰,水井结冰后,每桶水都得先砸开冰层。她的手很快生了冻疮,红肿得握不拢。

有一回,我看见她用针挑破冻疮,抹了点炉灰,便又去洗衣服。水凉得扎骨,我把盆夺过来,让她用热水。

“热水留着泡腿。”

“腿不差这一盆。”

她看我一眼,没再出声。第二天,锅里多烧了半锅水,她洗完衣裳,仍给我端来满满一盆。谁也没有提昨晚那几句话。

月底发了生活用品,她领回一小块肥皂,两包火柴。自己的那份棉线,她全拿来补被角。木箱里的衣裳还是来时那几件,最厚的蓝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我问过她,为何一定留下。她正在择白菜,掰掉烂叶后,把菜帮一片片码进盆里。

“人总得有个去处。”

说完便去淘米。那神情平常得很,像是在说今晚多添一瓢水。我坐在桌旁,半天没翻动手里的书。

入冬后,夜来得早。灯芯稍长,屋里便有一股焦油味。我有时摊开信纸,先写王长林的名字,再写王卫华,写到王小川时,笔尖常在纸上停住。

黄慎荣从不往桌上看。她坐在另一头纳鞋底,针穿不过去,就在头发上蹭两下。屋外的风刮着窗纸,灯影一跳一跳。

有一晚,我写满两页,把纸折起来,又从抽屉里取出。如此几次,信封始终空着。

第二天,炉灰里多了几片烧焦的纸边。黄慎荣扫灰时,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纸边压进簸箕底下,端出去倒了,没有问那信写给谁。

02

开春以后,地面化冻,泥能没过鞋帮。我的腿疼得更频繁,有时从水渠回来,裤管上全是泥,进门前得扶着门框缓一阵。

黄慎荣从医务室拿来的药不够吃。她去镇上赶集时,又带回两瓶药片和一小包膏药。纸包压在粮袋底下,怕潮,还裹了层旧报纸。

我问她花了多少。

“没多少。”

她把药倒进空瓶,撕掉外面的价签。我伸手去拿,她快一步揉成团,扔进炉膛。纸角遇火卷起来,冒出一股呛人的蓝烟。

月底,我去领钱,顺便问了药价。两瓶药抵得上她小半个月的收入。回来时,她正坐在门槛上补袜子,脚边摆着一碗凉透的玉米糊。

我把钱放到她面前。

“药钱收下。”

她捏着针,在袜底穿了一下,没抬头。

“先放桌上吧。”

晚上钱还在原处,下面多压了一张领物票。第二天清早,我又把钱塞进她木箱的夹层。傍晚打开抽屉,那几张钞票已经整整齐齐躺在我的笔记本上。

来回两次,我火气上来了。

“你挣几个钱,心里没数?”

她正在切萝卜,刀背碰着案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停了一会儿,才把萝卜扫进盆里。

“药不能停。”

我还要说,她端起盆去了灶边。锅里只放了几粒油星,萝卜下锅时几乎没有响动。她添了半瓢水,盖上锅盖,屋里很快都是淡淡的辛辣味。

她越来越省。早晨说自己在食堂吃过,晚上又说不饿。可我有一回提前回来,看见她蹲在灶后,拿冷水泡半个硬窝头。

见我进门,她把碗往身后挪了挪。

“中午剩的,扔了可惜。”

灶台上给我留着一碗白面疙瘩汤,里面还卧着一个鸡蛋。那是场里给伤病人员的补给,我盯着鸡蛋看了半晌,拿筷子拨进她碗里。

她又拨回来。蛋黄碰破了,汤面浮起一层碎黄,谁也不好再夹。最后一人喝了半碗,剩下的倒进小锅,留到第二天。

她的棉袄肘部破了,找不到合适布料,就剪下一截旧枕套补上。白布缝在蓝袖上,很扎眼。场里有人笑她,她也跟着笑两声,回屋照样穿。

鞋底磨透后,她垫了两层硬纸。雨天走过院子,纸吸了水,脚印一深一浅。我看见了,让她去领双胶鞋。

“旧的还能穿。”

“你那脚都快踩到地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把露出的纸边往鞋里塞。过了几天,仍是那双鞋,只在底下多钉了一层薄胶皮,不知从哪里找来的。

我的药却从没断过。每隔一阵,柜里就添一小瓶。有时是镇上药铺的纸包,有时只有几片散药,用干净手绢裹着。问得紧了,她便说医务室调来的。

我不信,却没拆穿。她早出晚归,脸颊比刚来时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切菜时偶尔停下来,扶一扶灶沿,听见我走近又站直。

有天夜里,我起来倒水,见桌边亮着豆大的灯。黄慎荣伏在桌上记账,手边摆着几张票据,还有一只掉漆的小铁盒。

她听见床板响,立刻把本子合上。

“怎么还不睡?”

我问她在算什么。她把铅笔夹进本中,端起灯去看炉火。

“算这个月够不够用。”

第二天她去上工,我从桌脚下捡到一张掉落的草纸。上面列着粮、煤、针线和药,每一项都有数。账算得很细,几分钱也记着。

奇怪的是,每月另有几笔支出,只写日期和数目,没有名目。多的时候五六元,少的时候一两元,几乎月月都有。

晚上,我把草纸放回桌边,随口问她是不是欠了外债。她正在给煤油灯剪灯芯,剪刀咔嚓响了一声。

“没有。”

“那几笔钱用到哪儿了?”

她将剪下的焦黑灯芯包进纸里,慢慢捻紧。

“早先的一点旧账。”

我等了片刻,她没有再说。窗外有人赶牲口经过,鞭梢抽在泥地上,牛铃声渐渐远了。

后来我没再追问。只是每回她从镇上回来,我都会留意那只布包。里面常有我的药、盐巴和针线,偶尔带一把青菜。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几乎没有。

五月的一场雨下了整夜。屋顶漏水,搪瓷盆接在床边,水滴一声声砸进去。黄慎荣坐在灯下核账,写完最后一行,把本子放进木箱最底层。

合箱前,她从夹层摸出那张写着旧址的纸,看了看,又收了回去。

我背朝她躺着,从墙上的影子里看见这些动作。药味含在嘴里,又苦又涩。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木箱的锁恰好轻轻扣上。

03

入秋后连下了七天雨,水渠边的土泡得发软。我抬一筐湿泥时,右腿忽然失了力,连人带筐摔进沟底。

被人扶回来后,裤腿剪开,膝下肿得发亮。医务室的人摸过骨头,说旧伤牵着腰,往后不能再逞强。

我嘴上应着,第二天仍想下地。脚刚落下床沿,一阵麻痛便顺着小腿窜上来,只能扶住桌角坐回去。

黄慎荣端着药进门,看见这一幕,没劝,只把鞋收到床底。那双鞋藏得深,我弯不下腰,够不着。

三天后,高热起来。嘴里像含着铁锈,喝进去的水全带苦味。夜里忽冷忽热,听见她来回添炭,炉钩碰着铁皮,轻轻响。

我醒来时,她趴在桌边睡着了。蓝棉袄披在肩头,两只手还圈着药瓶。灯油快烧尽,屋里满是潮湿的烟味。

她听见动静,抬手摸我的额头。

“再不退热,得去场部。”

“熬过去就行。”

“叫家里来个人吧。”

我把脸转向墙。窗外的雨正打在铁皮檐上,密得叫人心烦。过了一会儿,我让她把这话收回去。

她站在床边,没有动。

“九个孩子,总有一个能来。”

“谁也不准找。”

声音出口有些发虚,不像命令,倒像喘气。她把湿毛巾拧干,重新搭在我额头上,盆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

第二天清早,她去了趟邮局。回来时布鞋沾满黄泥,手里只提着半包药。我问她去了哪里,她说场部缺药,跑镇上问了问。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买药用不了那么久。她低头生炉子,火柴划断两根,第三根才点着。

病拖了半个月。能下床后,我在抽屉里发现一张邮寄单,收件地址正是孩子们住的那座城。寄件人一栏空着,物品写的是旧衣。

黄慎荣回来,我把单子推到桌边。

“谁的?”

她扫了一眼,拿去压在油瓶下面。

“帮场里人捎的。”

我没有再问。那张单子第二天便不见了,油瓶底下只留着一圈深色油印。

到了冬月,邮递员送来一张回执。纸薄,边角被雪水洇湿,上面只有一行字,说东西收到,不必再寄。

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可我一眼认出是王长林的字。小时候他写不好那个“收”字,右边总往下坠,这么多年还没改。

我把回执翻过来。背面空空的,连一句身体可好也没有。邮戳很清楚,孩子们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也知道东西从哪里寄出。

黄慎荣端着白菜汤进来,看见那张纸,脚步慢了一下。汤汁沿碗边晃出来,滴在她手背上,她像没觉得烫。

“你认识这字?”

她放下碗,拿抹布擦桌面。

“看着像长林的。”

这句话答得太快。王长林成年后写字什么样,她本不该这样熟。我盯着她,她转身去收灶边的柴,把短的放上层,长的码到墙边。

我把回执塞进抽屉,问旧衣是谁寄的。她背对着我,半晌才说,见我穿不了,搁着也是生虫。

“以后别寄。”

“都是旧东西。”

“我说别寄。”

她把最后一根木柴摆正,轻轻应了一声。那晚的白菜汤淡得没有盐味,两人都没添第二碗。

夜深后,我又取出回执。纸上那几个字越看越生硬,像隔着门缝递进来的。明知人在门外,却谁也不肯先拉开门。

我想起王长林小时候发烧,抱着我的军帽不松手。又想起站台上,他提着韩岫岩的包,从我面前走过去,肩背已经像个大人。

那些旧事挤到一处,胸口闷得厉害。我把回执揉成团,抬手要扔,最后还是展平了,压进书页。

黄慎荣在对面纳鞋底,针扎进厚布,发出细小的噗声。她偶尔抬头,目光落到那本书上,又很快低下去。

灯灭前,我叫了她一声。

“不要再跟他们来往。”

她捏着灯罩的手停住,屋里暗下一半。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灯芯被旋到底,只剩炉口一点暗红。我躺回床上,书页里的回执硌出一道浅浅的鼓包,一夜都没有压平。

04

第二年开春,旧病又犯了一回。这次来得凶,咳出的痰里带了血丝,胸口一用力便像被粗绳勒住。

黄慎荣请人把我送到场部。病床靠着北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消毒水混着煤烟,闻久了,舌根都是涩的。

白天人来人往,到了夜里,只剩走廊里的脚步声。我睡不着,向护士要了纸笔,趴在床头柜上写信。

开头写了“长林”,觉得不妥,划掉。又写“岫岩和孩子们”,笔尖停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洇成一颗黑点。

最后没有称呼。我把韩家小妹的事写进去,也写这些年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话不多,一页半,能认的,都认了。

写到末尾,我问九个孩子过得怎样。若愿意,回一封信即可,不必赶来。那几句话改了三遍,仍显得生硬。

黄慎荣送饭时看见桌上的纸,脚下顿了顿。她把铝饭盒打开,里面是软烂的面条,撒着几粒葱花。

“要寄吗?”

我把信折起来,装进信封。

“明早寄。”

她应了一声,拿湿布擦净勺柄。临走时将信封收进衣兜,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

信寄出以后,我每天午后都听走廊动静。邮递员的自行车铃一响,便下意识朝门口看。送来的多是报纸和场里的通知,没有我的。

第十二天,黄慎荣拿回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拆,正面盖着退件章。我的姓名写得很重,几乎划破纸面。

里面除了原信,还有半张纸。王长林说,他代家里收到了信,也代家里退回。母亲受过的苦,不是几句认错就能抹平。

后面还有一句,这些年您从未问过我们,如今也不必问了。

我看了两遍,把纸折回原样。黄慎荣站在窗边,手里提着暖水瓶,瓶塞上升起一缕白汽。

“先把饭吃了吧。”

“拿火盆来。”

她没有动,劝我留下信。人病着,想法容易走极端,等过些日子再看,也许不是眼下这个滋味。

我掀开被子,自己去够床下的盆。她只得拦住我,把火盆端到床边,又拿来一盒火柴。

第一根没有划着。第二根点燃后,我先烧王长林那半张纸。火从边角爬上去,烧到“家里”两个字时,纸灰突然卷起。

接着是我的信稿。墨迹在火里缩成细线,认错的话、问候的话,一句句变黑,最后落进盆底。

黄慎荣蹲下去拨灰,像怕火星溅到床单。我看着最后一角纸化成红点,胸口那股气反而沉了下去。

“往后不写了。”

她低声说,孩子正在气头上。

“也不求他们。”

我重新躺下,拉起被子盖住肩头。窗玻璃上的水珠往下滑,留下一道道脏痕。

傍晚退烧后,我回了农场。那只装过退信的牛皮纸袋,被我塞进炉膛。纸厚,烧了很久,屋里都是煳味。

黄慎荣在院里洗药罐,进门时火已经灭了。她拿铁钳翻动灰烬,从中夹出一小角没有烧透的信纸。

纸角上只剩寄信日期,年月还能看清。她吹掉浮灰,用手绢包好,收进木箱夹层。

我坐在床沿看着,没有制止。她合上箱盖时,也没有向我解释。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清楚那不是无意留下的。

往后的日子,我再没在她面前提九个孩子。邮递员进院,我照旧低头磨锄头。有人从城里来,我也不问见没见过王家人。

抽屉里的回执仍夹在书中。一次搬桌子,书掉到地上,那张纸滑出来。黄慎荣弯腰捡起,展平后放回原处。

“扔了吧。”

她把书合上,推到我手边。

“留着不占地方。”

我没再开口。夜里风钻过窗缝,书页被吹得哗哗响。我用药瓶压住封面,回执便安静下来。

病好些后,我又去下地。右腿使不上劲,就把铁锹换到左边。泥土一锹锹翻开,冻硬的根茬露出来,带着潮腥味。

黄慎荣来送饭,远远站在田埂上。她没有催我歇,只把饭盒放到背风处,上面盖一块洗净的蓝布。

我收锹时,太阳已经落到林带后面。她走在前头,肩上扛着空扁担。路边的冰碴被踩碎,咯吱响了一路。

进屋后,桌上没有纸笔。木箱锁着,那一角日期也锁在里面。我把湿鞋脱下,靠着炉边烤,鞋面冒出一股淡淡的泥腥气。

05

一晃到了1977年,我六十二岁。离开原来的岗位十三年后,我重新恢复工作,调回城里不久,便因心口绞痛住进医院。

住处是单位安排的两居室。补发的钱也到了账,数目不算小。黄慎荣把票据叠好,和钥匙一同收进铁皮盒,从未在我面前多说一句。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月,九个孩子陆续来了。最先到的是王长林。他三十四岁,穿一件灰呢外套,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站在病床前叫了一声爸。十三年里,我在心里听过许多遍,真落进耳朵,却觉得生疏,像叫的是隔壁床的人。

王卫华随后进来,把水果罐头放在床头。其余几个挤在门口,年纪最小的王小川也十八岁了,身量比我年轻时还高。

病房忽然热闹。有人问病情,有人拉窗帘,有人嫌暖水瓶空着。黄慎荣默默去打水,回来后将杯子一只只洗净。

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胸口发紧,却不是病痛。想问的话太多,到嘴边只剩一句。

“都吃饭了吗?”

孩子们说吃过了。王卫华低头削苹果,皮断了三次。王长林坐在床尾,手掌按着膝盖,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话。

短暂的安静过后,三儿子提到住处。他说兄妹九个,有人至今还和岳父母挤着,既然父亲回城,总得把以后怎么住说清。

王卫华瞪了他一眼,刀尖划进苹果肉里。

“爸还病着,急什么?”

“正因为病着,才要早点说。”

王长林咳了一声,让大家少讲两句。可话头一开,便收不住。有人问补发工资有多少,有人问农场带回来的旧物该归谁。

他们说得都不算大声,甚至还互相让着。可每一句都绕着钱、住房和东西打转,没人问这些年我的腿是怎样熬过来的。

黄慎荣把热水放下,转身去洗饭盒。水龙头开得很小,细水冲在铝盒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四儿子忽然问,她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住处钥匙在她手里。屋里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我撑着床沿坐起,胸口随即抽痛。黄慎荣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先扶住我的肩。

“您躺下。”

王长林看着她的手,脸色沉下来。他说照料归照料,家里的事总该由亲生子女商量,外人不宜管得太多。

黄慎荣慢慢松开手。她从衣兜里取出钥匙,放在床头柜上。金属碰着玻璃,清脆地响了一声。

“钥匙在这里。”

我让她拿回去。她摇头,把饭盒装进布袋,又从袋底取出一只红布信封,压在钥匙旁。

信封已经旧了,红布褪成暗褐色,四角磨得起毛。封面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字,正是韩岫岩的笔迹。

韩岫岩遗信,九子女亲启。

九个孩子一下围过来。王卫华握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果汁顺着手腕往下流。王小川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向黄慎荣。韩岫岩两年前病故,我知道她走了,却从不知道还有这只信封。黄慎荣避开我的目光,把布袋挎到肩上。

“这是她留下的东西,我没拆过。”

王长林伸手拿信,黄慎荣按住信封一角。

“九个人都在,才能开。”

四儿子冷笑,说谁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不知这封口是否动过。黄慎荣收回手,脸色没有变化,只把钥匙推到王长林面前。

我叫她留下。声音很轻,她听见了,却仍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扶了一下门框,像是站久了腿麻。

“我先回农场。”

门开了,一阵冷风卷进来,床头的病历纸哗哗翻动。她没有带钥匙,只带走那个用了十三年的旧布袋。

王卫华追到走廊,喊了两声。脚步响了一阵,又独自回来,说黄慎荣已经下楼,不肯停。

病房里剩下九个孩子、那串钥匙和红布信封。没人去碰水杯,苹果上的切口渐渐变黄。

王长林拿起钥匙,说住处是单位分给我的,往后应当由子女共同保管。三儿子不同意,认为长子拿着,其他人连门都进不去。

王卫华把苹果扔进搪瓷盘,叫他们闭嘴。她说父亲还躺在床上,黄慎荣又被气走,现在争这些,叫人听见都难看。

“早晚都得分,难看也得说。”

“补发的钱也在她手里管过,账要不要看?”

“还有农场带回来的箱子,里面的东西怎么算?”

声音一层盖过一层。我想让他们停下,胸口却像压了块烧红的铁。刚抬起手,眼前便黑了一下。

床边的杯子被碰翻,热水淌到地上。王小川先发现不对,扑过来喊我。王长林按铃,王卫华跑到门口叫医生。

白大褂很快挤进来。有人给我扣上氧气罩,有人推来急救车。灯光在头顶晃,我只能听见仪器短促的响声。

医生检查后,拿出治疗同意书,让家属立即签字。病情不能再拖,最多半小时,必须决定是否进行手术。

王长林接过笔,却没有落下。他看了看几个弟妹,又看向床头那只红布信封。

三儿子说,先把财物归属讲明,省得手术后更乱。王卫华气得把同意书夺过去,可她不是长子,手又抖得厉害,名字写到一半便停住。

医生再次催促,只有半小时。九个人围在床前,争的不是谁守夜,而是住房和补发工资怎么分。

王长林按住红布信封,声音发哑。

“先说清,这房子究竟归谁?”

氧气罩里全是我自己的热气。钥匙躺在信封旁,黄慎荣留下的那杯水还在地上缓慢散开。

十三年后,九个从不登门的孩子都来了。我第一次不知道,该先留住命,还是留住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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