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宣读优化名单那天,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大屏幕上滚动着一页内部PPT,“离退休不足五年者优先清退”几个字红得刺眼。
我的名字排在名单第一个,占了整整一行,像怕谁看不清。
我坐在位子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旁边的小李偷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我想什么,我也知道他想什么。
会议室里几十号人,目光落在屏幕上,然后又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低下头。
人事部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声音很平,念完名单,补了一句:“程副总交代了,名单是公开的,让大家提前有个准备。”
我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最下面那行“本人确认知悉”后面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签完字,我把笔帽盖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魏工。”是小李。
他站在过道边,手里攥着一包烟,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我没停下来,冲他摆了摆手。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靠在轿厢壁上,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从十九楼到一楼,三十几秒,脑子里空的,什么也没想。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我才觉得手心全是汗。
出了办公大楼,我绕到后面那排老厂房前面站了一会儿。
现在没人来这边了。
车间早搬进了新厂区,老厂房空了三年,屋顶塌了边,墙根长了一人高的草。
但最里面那台锅炉还在,蹲在阴影里,锈迹斑斑,像一只睡熟的老兽。
我隔着铁栅栏看了很久,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魏工?还真是您。”是财务部的刘美兰。
她提着一只布袋子,站在太阳底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话还没出口,眼圈先红了。
“名单我看了,这次不光是您,车间、技术部,一共走了二十多个,都是老班底,伺候了十几年的人。”刘美兰说,这批名单是程波亲自定的,优化谁、留谁,他一个一个勾的。
她压低声音:“我问过人事那边,程副总说了,公司要搭新班子,老同志跟不上节奏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工牌。
高科电气,研发部,魏志,工号0007。
这个工号跟了我二十年,从进厂第一天起就没换过。
我把它摘下来捏在手里,塑料壳子被太阳晒得发烫,像块烙铁。
刘美兰走的时候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魏工,我听说程董要找你。估计就这几天,您提前有个准备。”我嗯了一声,没问什么事。
不用问,我心里明镜似的。
这公司里值得程义海亲自找我谈的,只有一样东西:当年创业时分给我的那百分之十四的原始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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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薛珂在厨房里忙碌,烟雾从门缝里冒出一条细线。
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她端着一盘红烧排骨走出来,没看我,只说:“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
她给我盛了一碗米饭。
我夹了一块排骨,在嘴边停了停,又放回碗里。
她看见了,没问,自己也坐下来吃。
沉默了半天,她开口说:“刘姐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话。
她又说:“家里还有几万块钱的底,够过一阵子的。”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扒饭,看不清表情。
我放下筷子,把那块排骨又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说:“我没事。”她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往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我看着那块排骨,油光在灯下泛亮,鼻子有点酸。
我赶紧低下头扒饭。
吃了半碗,我含含糊糊地说:“他们想要我手上那百分之十四的股份。”
薛珂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等了几秒,问:“你打算怎么办?”我放下碗,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成一片:“还没想好。”她把碗筷收拾了,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存折,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我拿起来翻开,户头是她的名字,存款余额那一栏,数字不大,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她没看我,转身进了里屋,门掩上了。
我捏着那本存折,坐了很久,直到电视里开始播晚间新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七点出了门。
出小区大门,我拐了个弯,没去公司,往市一院走。
老宋住在住院部三楼,肝癌晚期,第二次住院了。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护工正扶他坐起来喝水。
人瘦得脱了形,跟半年前判若两人。
我没推门进去,站了站,转身走了。
那台老锅炉,是二十年前程义海用借条上的三百万买回来的。
当时是全厂最贵的一台设备,救了整个厂的命,也在一个雨夜里,夺走了一条人命。
我在老厂区门口站了很久。
铁门锁着,里面杂草丛生,那台锅炉静悄悄立在厂房深处,像一尊无言的碑。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程义海。
心跳漏了半拍。
我没有急着接,等它响到第四声,才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程义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带着笑:“老魏啊,还在忙吗?中午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就来我办公室吧,我泡了茶。”
他没有提“优化”的事,好像那一切的闹剧根本没发生过。我站在老锅炉前,看着锈迹斑斑的铁壳,轻轻吐出一口气:“好,中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铁门前又站了一会儿。锅炉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03
中午,我去了程义海的办公室。
他还是那副样子: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亲手给我泡了一杯龙井。
茶香飘散,那个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是当年老厂发的那种最便宜的龙井茶叶。
我坐在沙发上。
他没坐大班台后面,而是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几乎对着我的膝盖,很近。
他说:“老魏,咱们兄弟,有些话就不绕弯子了。”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你手上那百分之十四的股份,我想收回来。按现在市价,溢价两成,钱一天到账。你拿着这笔钱,回去享享清福,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从旁边抽出一份协议,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协议不厚,薄薄的几页纸。
我看见第一页最上方印着一行黑体字:股权转让协议。
我没有翻开。
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茶汤渐渐凉了,几片茶叶沉下去,贴在杯底。
程义海没有催我。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办公室里空气像凝固了,窗外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四十秒,我开口:“程董,这份协议我暂时不能签。”
程义海脸上笑意没变,放下茶杯:“有什么顾虑,条件不满可以说。”我摇头:“不是条件的问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容我想几天。”程义海目光微微沉了一瞬,随即恢复温和。
他靠回沙发里,声音不紧不慢:“老魏,有些话我跟你交个底。公司马上要进行一轮外部融资。融资落定,章程也得跟着改。到那时候,你手上那点股份还能值多少,就不好说了。”
他在压我。
我没有接话,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站起身:“程董,我那百分之十四,放了二十年也不差这几天。想好了给您回话。”程义海站起来送我,像从前每次送我出门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肩上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回响。
等电梯的时候,我从玻璃幕墙望出去,老厂房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那台锅炉在阴影里沉默着。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在心里说:程义海,二十年前那张借条上的字,你可能忘了,但我还记着。
那三百万买回来的,不止是一台锅炉,还有一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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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天已经黑透了。
薛珂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换鞋的时候,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中午谈得怎么样,只说了一句:“厨房里温着饭。”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腾地涌上来。
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小半碗红烧肉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我端出来,就着板凳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吃。
薛珂没有过来。
电视的声音还是那么小,像怕吵到我。
我吃着吃着,筷子慢了下来,放下碗,坐在昏暗的灯光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想起刘美兰说这次一共走了二十多个老工人,又想起前两年程义海暗中收购退休职工散股的事。
那些散在民间的股份,加起来有多少,没有人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清楚。
它们不在明面上,却关乎公司命脉。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干净,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声音粗哑,像含着一口痰:“喂,谁啊?”
“老董,是我,魏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提了几分:“怎么这个点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有寒暄,直接说:“老董,我想把散在咱们老伙计手里的那些股票收起来,你能帮我牵线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然后董保国咳了一声:“老魏,你知道我去年见过老宋一回吗?他坐在轮椅上,话都说不大利索了,手里还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股权凭证,说那是他儿子今后的念想,让他儿子以后有个依靠。”董保国的声音低下去:“老魏,你要是真想干,哥哥陪你干。”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最里面一本旧笔记本翻了出来。
封皮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二十年前职工股发行名册的复印件。
纸张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一个个人名密密麻麻排在纸上,墨迹有些洇开,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去,像划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当年公司内部总共发行过一千两百万股职工股,后来扩股回购了大部分,但还有大约百分之四十六,像散落的棋子,留在那些老工人、老职工,甚至他们后代手里。
当年他们是拿真金白银买的,一张张小纸片,有的连公章都淡得看不清了,但捏在手里,那就是念想。
我放下名册,靠在椅背上,窗外黑沉沉的夜压着窗玻璃。
钟表滴答滴答走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心脏。
我站起来,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字迹模糊了,但程义海的亲笔签名和鲜红的公章还清晰可见。
上面写着:今借到魏志个人现金三百万元整,用于购置锅炉设备,待公司上市后连本带息归还,以此为凭,兄弟同心。
兄弟同心。我把纸放回铁盒,扣上盖子。程义海,你欠我这笔账,该还了。
05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了这辈子最忙的一周。
董保国拉了一份名单给我。
上面是一百多个名字,全是当年配过职工股的老工人,有的还在本地,有的搬到了外地,有的已经不在人世。
活着的人好办,一家一家上门就是了。
人走了的,就得找他们的子女、配偶,解释来意,拿出当年的凭证原件,一笔一笔核对份额。
第一天,我跟董保国去了城西老工人新村。
这是当年的厂家属区,一排排六层红砖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地脱落,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
第一户是张师傅家。
张师傅也是当年车间的老人,退休后一直住这儿。
我们敲开门,他老伴开的门,一见是我们,愣了一下。
张师傅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震天响,看见我们来,他笑了:“魏工?董哥?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我们没有绕弯子,把事情说了。
张师傅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盖好盖子,才开口:“魏工,当年那批股票,我记着呢。一共几百股,不多,但我一直留着,没动。”他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好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页泛黄的凭证纸。
他说:“你要用,就拿去。”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