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郭冠英《张学良在台湾》、张严佛回忆录《张学良被军统局监禁的经过》、凤凰文化《大看守刘乙光:30年少帅身边的灰色影子》等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82年7月19日,台北和平医院,84岁的刘乙光停止了呼吸。
心肺衰竭,这是诊断书上冰冷的四个字。
几天后,台北某处灵堂,冷清得让人心寒。
几束白菊,几缕青烟,几个稀稀落落的人影。
躺在棺木里的这个人,黄埔四期毕业,军统少将,这辈子只干过一件大事——看管张学良整整25年。
灵堂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81岁的张学良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身旁是赵一荻,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向灵堂。
前来吊唁的人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当年被关在笼子里的囚徒,给当年拿着钥匙的狱卒送终来了。
张学良站在棺木前,望着刘乙光那张苍白的脸,眼眶渐渐湿润。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无声。
蒋经国站在旁边,久久没有说话。
他记得二十年前的那场饯别宴,记得张学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的话,记得那个始终没能完成的心愿。
而当灵堂里的香烛燃尽,当所有人都散去,只有张学良还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开。
![]()
【一】黄埔门生,荒野困守
1903年,刘乙光出生在湖南永兴一个农民家庭。
那个年代,穷人家的孩子想出人头地,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刘乙光考入了湖南衡阳省立第三师范学校。这所学校在湘南地区赫赫有名,培养了不少风云人物。
刘乙光在学校里结识了同学黄克诚,两人关系极好。
黄克诚后来成了开国大将,名震天下。
在学校时,黄克诚鼓励刘乙光报考黄埔军校,自己却走上了另一条路。
1926年,刘乙光考入黄埔军校四期政治科。
那一届学员里藏龙卧虎,共产党中有林彪、曾中生、刘志丹,国民党中则有谢晋元、张灵甫、胡琏,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按理说,黄埔四期的毕业生后来不是成了一方诸侯,就是手握重兵的将领,中将少将那是稳稳当当的事。
可命运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刘乙光1926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翌年爆发四一二事变,刘怕被清理,便离开了组织。
大革命失败后,刘乙光离开部队,到蒋介石身边担任侍从室警卫队队长,又到军统局任特务队队长。
戴笠是黄埔六期,比刘乙光晚两期,却很器重这位四期的学长。
1937年起,戴笠派给刘乙光一项重任——看守张学良。
那一年,刘乙光34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华。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临时差事,过两年就能回部队,没想到这一守,就是25年。
从浙江奉化溪口到安徽黄山、江西萍乡,从湖南郴州苏仙岭、沅陵凤凰山到贵州修文县阳明洞、开阳县刘育、桐梓县,刘乙光跟着张学良,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却再也没回到过战场。
那些年,抗日战争打得轰轰烈烈,热血男儿都想去前线杀敌,可刘乙光只能守在深山老林里,看着一个囚犯。
他的战场,就是那一亩三分地的破屋子;他的敌人,就是数不清的枯燥和寂寞。
这官当得更是窝囊,熬了十几年才挂个少将的虚衔,手底下没兵,兜里没钱,出门没朋友,简直就是个光杆司令。
这哪是去当官,分明就是给大人物当了半辈子的高级保姆。
你看看他同期的同学,那边的林彪早就名震天下了,这边的张灵甫、胡琏后来也都成了一方诸侯,手里握着几万大军,那是何等的风光。
按理说,刘乙光这起步就是少将的命,努努力中将也没跑。
戴笠给刘乙光的任务就一句话:看住张学良,人要是跑了或者死了,你就提头来见。
从那一刻起,刘乙光就成了张学良的影子。
说好听点是特勤组长,说难听点就是个高级保姆兼狱卒。
那时候正是抗战爆发前夜,热血男儿都想去前线打鬼子,刘乙光却被扔到深山老林里看人,这心里能没气?
在那个年代,保住别人的命,往往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
刘乙光处理公务非常认真严厉,别人给他起了希特勒、德国人的绰号。
张学良曾经气愤地说过,刘乙光把我张学良看作江洋大盗,唯恐我越狱逃跑又怕我自杀,处处限制我,让我难堪;
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他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刘乙光规定,执行内部警戒任务的特务,白天须站在张学良住房十丈左右的位置,晚上则移至寝室窗外和门口;
外围宪兵白天在远处站岗,夜晚则移到特务们白天所站的位置放哨。
张学良的自由活动区域只有200米,且只限于白天,黄昏以后便不能走出屋门。
在特务的警戒范围外,宪兵连的士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彼此相望,形成一个包围圈。
这样的部署一直相沿成习,从大陆到台湾都是如此。
更过分的是,刘乙光后来直接把妻子儿女接过来与张学良同住,全家人还陪伴张学良吃饭。
借此机会,张学良的一言一行,都受到了刘乙光的严密监视。
这还没完。
每当有亲友送东西给张学良,刘乙光都会进行克扣,有时还直接私吞。
宋美龄等故旧寄来的物品经常被刘乙光克扣,有时甚至公然占为己有。
如果有人送来信件,刘乙光不会顾及张学良是否同意就先行查阅,为此两人没少吵过架。
张学良唯一的泄愤方式就是向赵一荻抱怨,他刘乙光把我张学良当成了江洋大盗,唯恐我越狱逃跑,又怕我自杀,处处限制我,给我难堪。
也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1947年10月,刘乙光休假暂时离开,张学良写了首诗控诉这些年的遭遇:山居幽处境,旧雨引心寒,辗转眠不褥,枕上泪难干。
看起来,张学良恨不得杀了刘乙光。
![]()
【二】二十五年,恩怨纠缠
1946年11月,张学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蒋介石下令秘密转移到台湾。
两天的时间,张学良与赵一荻飞越了大半个中国,从行程安排看,几乎是马不停蹄,直奔事先安排好的目的地——井上温泉。
所有行动中的人都知道要去的地方,惟有张学良与赵一荻最后才被告知。
张学良和赵一荻在井上温泉被囚禁了10年时间。
井上温泉位置偏僻,对外交通不便,加上特务们严格控制张学良的活动范围,就连附近的村民也不知道张学良被关押在这里。
他们住的是日本人设计建造的木板房,旧式木板房里只有简单家具,冬天潮湿阴冷,夏天稍遇大雨便四处漏水。
周围都是台湾山地原住民,他们平时不能随便越过警戒线。
井上温泉与外界只有一条公路,路面损坏严重,如果遇到暴风雨,人和车都无法通行。
井上温泉远离城镇,采购困难。
张学良自己种点青菜、养些鸡鸭才得以维持简单的营养。
本是大家闺秀的赵一荻也能熟练用缝纫机自己缝衣被,以抵御山中寒冷。
那里连电灯都没有,几年里,张学良听力、视力大为减退。
他的精神也很苦闷,有时只能逗弄小猫打发时间。
那10年完全与世隔绝,没人知道他的生死。
1947年台湾爆发二二八事件,局势乱成了一锅粥。
刘乙光十分紧张,指挥宪兵特务们加强警戒,不分昼夜来回在屋外巡逻,并不时向室内窥探动静。
刘乙光的部下悄悄告诉张学良,如果事变波及井上温泉,为怕张学良逃跑或被台湾民众劫走,刘乙光就会采取紧急措施,杀掉张氏夫妇。
那几天,刘乙光睡觉手都摸着枪,全家人的神经崩得跟琴弦似的,随时会断。
他老婆眼睁睁看着丈夫准备杀人,看着孩子就在这种杀气腾腾的屋檐下玩泥巴,心里能不崩溃?
名为看守,实为陪葬,这才是最狠的软刀子杀人。
后来这女人彻底不行了,变得神神叨叨,整天对着空气骂街。
她本来盼着丈夫早点卸任,盼着能回城里过两天正常人的日子,结果这一等就是四分之一个世纪。
希望一次次像肥皂泡一样破灭,最后只剩下绝望。
张学良后来回忆这段日子,也不得不感叹刘乙光一家子太惨。
1947年10月30日,张治中带妻子儿女,到井上温泉看望张学良。
久别重逢,他们谈了约有四个钟头。
张学良托张治中向蒋介石提出两项要求:一是恢复自由,做一介平民;二是要刘乙光搬出他的房子,生活由他自己管理。
张治中回南京后,如实向蒋介石转达了张的两项要求。
蒋介石面露不悦之色,只是啊了两声。
不久,蒋介石下手谕给台湾省警备司令彭孟缉,命令他以后非经批准,任何人不得见张学良。
这样的结果,张学良和张治中都始料不及。
正因为刘乙光对蒋介石死心塌地地效忠,蒋介石对他宠信有加。
1949年初,蒋介石兵败,乘军舰来到高雄。
安顿下来之后,他立刻召见了刘乙光,询问了有关张学良的情况。
蒋介石交代侍从室通知军统局,发给特务队奖金一万元,相当于300两黄金。
刘乙光因看守张学良有功,由中校一路升到了少将。
看守和囚犯永远是一对矛盾的集合,双方的关系可能是人世间最对立的。
张学良和把他看管得密不透风的刘乙光不时发生些大大小小的冲突。
在二二八事件中,双方甚至心照不宣可能你死我活——刘乙光奉命情形紧急时击杀张学良,而张学良则亦准备在最后关头武装反抗。
可这两人之间,也并非只有仇恨。
![]()
【三】两次救命,恩义难忘
两人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1937年初春。
那时候他们被关在浙江奉化的雪窦山。
1937年1月,张学良由南京被秘密转移到蒋介石的家乡浙江奉化溪口,幽禁在雪窦寺。
不久,张学良的原配夫人于凤至也来到溪口陪伴他。
刺杀,就在此时发生。
行刺者,是蒋介石的堂侄媳袁静枝。
袁静枝的丈夫蒋孝先是蒋介石身边宪兵第三团团长,1936年西安事变中因曾指挥宪兵抵抗遭东北军逮捕击毙,故她一直将张学良视为仇人。
从袁静枝自己的讲述和此后各方的反应来看,这是她自发的行动。
那天,张学良和于凤至走过千丈崖,登上妙高台,稍作休息看看风景,舒缓压抑的心情,而刘乙光则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寂静,子弹擦着张学良的耳边呼啸而过,深深嵌入身旁的古松树干。
袁静枝毕竟是一未经军事训练的知识女性,故第一枪并未命中。
就在她准备打第二枪的时候,负责看守张学良的刘乙光已经朝枪响处扑去。
张学良和于凤至则急忙蹲下隐蔽,吃惊地望着袁静枝被刘乙光抓住,扭了出来,而袁静枝依然拼命挣扎,试图反抗。
这时,于凤至拿出了大姐的勇气,毅然站在了张学良的面前,对袁静枝道,我是汉卿的妻子,如果你一定要认定汉卿是你的杀夫仇人,那就让我代他一死。
这一举动让袁静枝和张学良都感佩不已。
袁静枝因此怅然下山,张学良亦未令人拦阻。
后来蒋介石给了袁静枝一笔钱,意在息事宁人,此事遂罢。
如果刘乙光稍微慢半拍,张学良要是被打死了,蒋介石正好借坡下驴,把责任全推给刘乙光看管不力,拿他脑袋去平息东北军的怒火。
所以说,刘乙光这一扑,救的是张学良,其实也是救他自个儿。
这一下,两人就不再是单纯的猫鼠关系了,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张学良亲口回忆刘乙光救自己并不仅仅这一次。
1941年5月,张学良在贵州桐梓龙岗山幽禁地感到腹痛,虽服药而无效。
当晚疼痛加剧,经随行医生检验确认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
此时的少帅早已风光不再,人人都知道蒋介石是深恨张学良,决心将他长期幽禁了,而且管束极其严格,无命令将其带离幽禁地有掉脑袋的风险。
按当时的规矩,张学良那是重犯,连吃个苹果都得报备,更别提动刀子手术了。
程序是这样的:刘乙光发电报给戴笠,戴笠汇报给蒋介石,蒋介石批复后再传回来。这一圈走下来,少说也得三四天。
可张学良那病情,等不了三四天。
这病放在现在是个小手术,但在那时候,如果不及时开刀,穿孔了就是个死。
刘乙光承担了责任,在不及向重庆请示的情况下,将张学良急送已迁到贵阳的中央医院,由院长沈克飞亲自主刀进行了手术。
沈克飞回忆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入院时张学良的阑尾已经穿孔并引发腹膜脓肿,后张因此作了第二次手术,并在贵阳住院数月,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挽救了张学良的生命。
因为这件事,张学良很感激刘乙光,曾对人说,若刘乙光按部就班地请求待命,拖延了住院手术时间,那就不堪设想了。
25年时光,对所有人来讲,都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对刘乙光来讲,高强度、紧绷的神经何尝不是另外一种监狱受刑。
刘乙光携带全家守护张学良二十五年,自己其实是心中有愧的。
在张学良的膳食上,即便在颠沛流离买不到东西的情况下,刘乙光也会设法每天给少帅炖一只鸡。
他也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接见一些宾客,其中包括张学思这样的亲人,莫德惠这样的故旧。
一方面,刘乙光严格地按照要求剥夺张学良的自由;
另一方面,又在职权范围内尽量给张学良以便利。
换句话说,他既是在看守,也是在服务。
张学良幽囚的三十年时光,刘乙光何尝不是共同的囚人?
三十年,人生美好的时光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度过,共同消磨雄心,一起发白齿落,这已经不仅仅是囚者与看守,而有了一种生死相依的味道。
没有谁认真关注张学良身边那个灰色的影子,只有刘乙光明白,自己的青春是和着张学良将军的壮志付水东流。
两个人的晚年重叠在一起,政治的色彩早已淡去,有的,大约只有同声的晨钟暮鼓。
【四】饯别宴上,惊人之语
1962年,刘乙光的妻子因长期守在张学良身边,不堪重负,精神上出现了问题。刘乙光提出要调离岗位,去照顾妻子。
上级批准了他的请求,将他调回安全局。
得知这一消息的张学良,立刻大手一挥,宣布自己要为刘乙光践行。
欢送会那天,台北某处宴会厅,张学良夫妇为刘乙光举行了饯别宴会。
在宴会上,除刘乙光、彭孟缉等人外,还有张学良的亲友以及蒋经国等人。
酒席上,张学良向刘乙光敬酒,随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他先说,刘乙光是我的仇人。
众人听后很惊讶,刘乙光也脸色大变。
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学良身上。
只听张学良又继续说道,刘乙光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恩人。说是仇人,因为他严格看管我;说是恩人,因为他曾救过我的命。
在桐梓时,我突然发病,刘乙光在来不及请示获准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将我送到医院急救开刀。如果不这样做,后果不堪设想。
25年中,刘乙光奉命对张学良和赵一荻两人进行折磨,自己其实是心中有愧的。
可临走时,少帅不计前嫌,特意设家宴为他饯行,还能说出当年自己出于职责送张学良去医院这事。
这使得刘乙光很是感动,忍不住说道,少帅,四小姐,对不起你们。
刘乙光晚上回家,把情况讲给大儿子刘伯涵听,父子俩都觉得张学良讲了公道话。
这场饯别宴上,张学良对刘乙光的评价,让所有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仇人与恩人,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身份,在刘乙光身上交织了25年。
可很少有人知道,那天的饯别宴上,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张学良原本准备了一份心意,想要交给刘乙光。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蒋经国站了出来,阻止了这一切。
而当宴会散去,当所有人都离开,刘乙光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份被阻拦的心意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