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怒骂中枢，浅议大明调兵之难

万历四十七年十一月末，熊廷弼上《部调纸上有兵疏》怒骂中枢重臣黄嘉善（兵部尚书）、李汝华（户部尚书）等，在督遣援军上敷衍塞责、误辽误国 …… 是他们故意给辽东经略下绊子，还是明廷调兵确有难处？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兵部令宣府征调三千精锐再加上萨尔浒之战前拖欠的一千兵马，出关援辽。但宣府巡抚赵士谔却给出个石破天惊的答复，“妄谓一千尚可忍痛以应，续调三千，有死不敢奉诏”。

赵士谔敢这么“狂”，原因有二。

其一，兵部尚欠宣府镇一屁股债。自辽事起后宣府镇已依朝廷调令，分两次向辽东输送五千士卒和马骡等六千八百匹。兵部本应支付这五千兵马的安家费以及招补兵马缺额的费用。

但宣府镇请讨相关银两时，兵部因度支困难要求先自行承担。宣府镇难道比朝廷还有钱？至萨尔浒战败，宣府镇靠自筹也仅补回两百多战马和千余新募士卒。所以就算赵士谔愿意配合援辽，也拿不出对应的资源。

其二，“宣镇非独处腹地，士马又非独多”。作为京师的重要屏障之一，宣府镇的防御压力本就很大。为萨尔浒出援后，分守各重要关隘的战兵早已捉襟见肘，镇城的正兵营（机动主力）已不足三千。

宣府镇若再出援四千兵马，那就得放任蒙古人南下打草谷了，但这锅谁敢背？因此赵士谔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只出援总兵刘孔胤麾下的几百家丁，至于缺额，兵部可以用欠宣府镇的钱，在辽东本地招募。

不过赵士谔和兵部还未商量出结果，宣府镇兵就哗变了。

朝廷命令宣府镇再援辽东的消息传开后，驻扎在镇城（宣府）的兵士很快就聚集闹事。三月二十一日，镇兵们围堵总兵和都司衙门并鸣枪放炮示威，要求镇抚官员替他们回绝朝廷的调令。

士兵们的理由也是两条。

一，出援难归。前一年出援辽东的两拨人马，至今无一人生还。这次再援辽东，又有谁还能归乡？而且为补充军镇缺额，还大多强抽出援军士家中丁壮成军（为节省募兵费用，沿用军籍世袭旧制），这是要把这些家庭往绝户推。

二，让他们卖命却不给钱。明军出战例行要发安家银，以免出征以及战陨后父母妻子生活无依。但萨尔浒之战前的安家银都还没有补发，这次出援更加没有指望了。而且因朝廷拖欠军饷，现在镇兵月饷已降至六钱，家人超过三口的已难吃饱 ……

所以士兵们觉得，与其死在辽东并累及家人，还不如就死在宣府老家。即暗示官员若不撤销调令，他们就要造反。

口北兵备道杜承式劝慰镇兵，抚院官员都不支持再援辽东，你们不要急先各自回家静候消息。总兵刘孔胤遂也建议巡抚赵士谔，先把马价银（属需上缴太仆寺的税银）拿出来安抚众军。当天聚集的士卒，每人领取二两银子后才解散各还自家 ……

今据兵部宣军鼓噪有因一疏，谓抚臣赵世谔始则以援辽当罢请，既则以援辽当另议请，又云：臣死不敢奉诏 … 士谔既以死为军士请命，以抗皇上之诏矣，将领而下，岂无机智，况有孔胤挑弄其中乎？此亦事理昭然可见者 ……
《明神宗实录卷·五八一》

消息传到京师，朝臣大多要求严惩巡抚赵士谔和总兵刘孔胤。他们觉得正是赵士谔的“有死不敢奉诏”和杜承式的“急之，恐宣府有破亡之祸，陵寝有震惊之虞”，才让总兵刘孔胤等军官敢于挑唆麾下兵士闹事、要挟朝廷。

注：对于九边各镇此起彼伏的哗变，不少官员和皇帝习惯性将锅甩给督抚镇将，觉得问题都在于管制不严和教唆。比如崇祯二年周延儒和崇祯议论蓟镇、宁远哗变时提到的“罗雀掘鼠”，既然古时能饿到吃人都不兵变，那么朝廷拖欠几个月饷银，他们又为啥闹事？肯定有阴谋 ……

但中枢可能觉得理亏或者还没那么冷酷，并没对此事上纲上线，只是判了刘孔胤一人赎罪（五百匹马）并发辽东戴罪立功。这样虽然迅速消弭了宣府兵变，但也让兵部调兵愈发困难。

因为宣府镇面临的问题，其它军镇同样有。所以各镇执行起兵部的征调令，不是推诿拖延，大半年都凑不齐援军；就是敷衍了事，奉调数千只实发千余老弱病残；即便是老实配合征调，也没能力去补齐逃军 ……

兵部尚书黄嘉善解决不了兵部和军镇的财政困境，也不想激化与各镇督抚的矛盾，就故意装糊涂。只要各镇督抚不拒绝并执行了调令，兵部就以调令上的兵额确认向辽东发出多少援军。

当然，熊廷弼也不傻，为了阻止兵部和各镇督抚的联合忽悠。他先是请求在山海关巡检的蓟辽总督文球严核出关兵马，不合格的退回本镇更换，缺额也报请兵部惩处和补发，以免浪费时间和钱粮 ……

但这得罪人的差事，文球会愿意干么？熊廷弼转而奏请朝廷，选派一名兵部官员驻山海关专司核验出关兵马。文球都不愿意干的活，兵部会有官员愿意承接么？就这样到了万历四十七年十一月初，熊廷弼收到“好消息”。

兵部上报已超额完成辽东的用兵需求，经略原需兵马十八万，现已为辽事募兵二十一万余（含萨尔浒之战后的残部）。

手头不到十三万兵的熊廷弼哪肯背这个锅，他一笔笔的跟朝廷对账，“兵部所调援兵，俱是纸上虚数”，并指出派至辽东的援军很多都是无用的废兵废将，“力不能掇石，手不能挽弓”。

虽然熊廷弼也清楚兵部不是故意折腾他，搞成这样还是因为兵部无法补偿出援的各镇，所以督抚们基于自身的防御职责和压力也不愿意配合出援。但辽事的危急和重压，还是让他忍不住质问皇帝并破口大骂：

请问于皇上者，今日辽东谁家之封疆？今曰北京谁家之宫寝？… 兵部尚书黄嘉善、户部尚书李汝华，身担兵饷重担，皆图全躯保妻子，莫有背为皇上死力争、上紧干办者，何况各省镇督抚诸臣？… 以误边误国之法，如世庙时事，则兵部户部谁肯处饷，督抚镇道谁肯遣将遣兵日？挨一日不致亡辽东、危北京，而使皇上独当大祸不已也。当此之时，即按丁汝夔、王忬、王汝孝等故事，尽戮诸臣亦何补于成败存亡之数哉。
《熊襄湣公集·部调纸上有兵疏》

只是靠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警醒不了皇帝和已腐朽破败的大明 …… 此时的熊廷弼怕是已经了然，辽事之败已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