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从民政局出来，我手里的离婚证还没焐热，手机就响了。
宋优璇的声音又尖又急，一张嘴就是钱，三万生活费怎么还没打过来。
我站在台阶上，风吹得眼眶发酸，忽然觉得好笑，我说：去问你哥，我俩已经离婚了。
她在那头愣了三秒，挂断了。
我顺手点开银行App，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零。
十五年工资，一毛没剩。
我攥着手机站在风里，没等回过神，一条陌生短信又钻进来，只有一行字：想看看你前夫的新家吗？
01
我翻到那段聊天记录的时候，是个星期六。
宋海波在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打算看。
但那只手机就躺在我的杯子旁边，一条消息进来，自动跳出了内容：今晚来吗？
我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头凉了半截。我告诉自己不该看，手指却不听使唤，点开了那个界面。
对话不长。一条一条看过去，我的手心出了汗，又干了，又出汗。那女人的头像我没见过，昵称叫“盼盼”，我只看文字，别的没敢碰。
宋海波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我拿着他的手机，脸一下就黑了。他一把抢过去，什么都没说。我说：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讲讲吗？
他站在原地擦头发，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你看到了，就离婚吧。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阵。
我想过他会道歉，想过他会扯谎找补，甚至想过他会不耐烦地说一句“就是同事开玩笑”。
可他直接说了离婚。
语气跟在菜市场挑了把芹菜似的，随口就说了。
他说：可欣，咱俩过不到一块儿了。现在孩子也大了，趁早离了，别再拖。
我看着他的脸，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结婚十五年，从白手起家到日子好起来，一口一口的苦，怎么就到了过不到一块儿？
我想哭，但没哭出来。那天晚上我躺床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一个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一句：好，周一去民政局。
他倒是利索。当天上午就打印好了离婚协议，财产那栏写着“各自名下归各自所有”。我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他：家里存款呢？
他说：我生意亏了，你不知道吗？哪还有钱。
我信了。现在想想，那是我犯的第一个错。
周一上午，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他。
他穿了件灰夹克，精神头不错，一点不像来离婚的，倒像来办事的。
我们没说几句话，流程走完，红本子换成了绿本子。
门口那个办证的小姑娘说“恭喜”，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改了口，说“祝你们各自安好”。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离婚证，封皮上的国徽被太阳一晃，反光。我把它塞进口袋，还没走出十几步，手机就响了。
宋优璇的声音尖尖细细的，一上来就是那句话，问我这个月三万生活费怎么没打。
她连“嫂子”都叫得挺顺。我站在台阶上，听着风里她那一串带刺的话，忽然就笑了。我跟她说去问她哥，我俩已经离婚了。
她愣了一瞬，紧接着说“不可能”，我直接挂了电话。
后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屏幕上的数字让我又看了一遍才敢相信。余额零点零零元。
我又把公积金账户点开，里面也空了。我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眼睛干涩发痛。原来宋海波不是净身出户，他是把我的钱也一起带走了。
我往回走了两步，又不知道要去找谁。他早走了，车头朝东，连烟囱都冒得欢快。
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花坛沿上，给李妙发了条消息，说：我离婚了，工资卡里没钱了。
李妙回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知道，等我查清楚再告诉你。
下午回到老屋。
我说的老屋，是我母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南巷子里，六楼没电梯。
母亲走后三年了，我没舍得卖，偶尔过来打扫打扫。
那天我坐在母亲的旧沙发上，想了好久。
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闺女，钱装到自己兜里是钱，搁别人那儿是纸。
我当时还嫌她唠叨。
我把存折从铁盒子里翻出来，一页一页翻。
前头几年还有进账，每个月工资打进去。
可后来，每个月同一天被转走一笔钱，数目不小，备注栏写了两个字，“家用”。
我算了算，三年累计下来，这个数字比我猜的还多。
原来不只是宋海波拿我的钱，还有人一起拿。
我在存折里又看到一笔大额的转账，金额刚好是宋优璇去年买车的首付。那会儿她说是男朋友出的钱，我还信了。
回想这些年，我一个月挣八千多，工资卡交给婆婆，扣除社保后到手工资先转走三笔养家。
婆婆说“家里开支要走卡”，我就把卡给她了。
她说“养你小姑子一点是应该的”，我也没辩解。
可我现在才明白，那些钱没养这个家，养的是宋家所有人的体面。唯独在我这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添几件。
我越想越气，气自己。不是气他们坏，是气自己蠢，蠢到把工资卡递出去的那一天。
02
李妙第二天请了假，拎一袋橘子上门来找我。她进门把鞋子一甩，直接说：你那个卡，当初是谁让你把工资卡交出去的？
我说是宋海波开的头。他刚结婚那会儿说，妈管钱仔细，把工资卡放她那儿，攒着以后给娃用。
李妙哼了一声：给娃用？给娃用的钱进小姑子卡里了？
我没接话。她又问：你们家那套房子，写的是谁的名？
我想了想，说，宋海波说他爸妈的名。因为我们结婚那会儿没买房，后来买的是他父母名下。
李妙从橘子上面掰下来一瓣，塞进嘴里说：那你去查一下，房产证上到底是不是他爸妈的名。
我有些迟疑，说那房子是他爸妈出钱买的。
李妙笑了，说你有病啊，十五年前你们结婚买的那套房，说是给他爸妈住，你也住，月供你跟他一起还的，怎么就成了他爸妈的老房了？
我被噎住了。
她说的没错。
那套房是结婚第三年买的。
那时候宋海波说钱不够，让我把积蓄全拿出来付首付，我们又一起供了五年。
后来他妈搬进去住，说是照顾老小，顺理成章住下了。
可那房子从头到尾是我们出的钱。
他说房产证登记的是他父亲的名字，我看都没看过。
下午我去了房管局。窗口的小姑娘帮我查了资料，打了一张单子出来。我拿过来看了半天，上面所有权人那一栏的名字是，宋兰芳。婆婆的名字。
我不信邪，又问了窗口，说这是什么时候过户的？
小姑娘翻了翻，说两年前，从宋海波名下过户过去的。
我站在柜台前，忽然觉得连站都站不太稳，腿肚子发软。
我扶住柜台，缓了好一阵，给李妙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都粗了：他这是早就算计好了！
你们还在婚内，他把房子过户给他妈，这是什么？
这是转移共同财产！
我听得心里头发堵。
李妙让我赶紧找律师，她说这种事拖不得，证据拉起来越快越好。
她给了我一个号码，是她大学同学的丈夫，姓郭，郭子轩，做律师的。
我当天傍晚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声音稳，说话不大声，但条理清楚。郭子轩听我说完，沉默了片刻才问：你手上有哪些材料？
我说存折、工资流水，还有一张购房合同。他说那你把材料拍照发给我，我先看一眼。我们约了后天在他办公室见。
晚上我回了一趟宋家老宅，收拾我留在那里的东西。
宋兰芳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进门，没有起身。
她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半天才说一句：都离了还回来做什么？
我说拿我自己的衣服。
她说你那些衣服都旧了，还要？
我懒得接话，直接走进卧室。
衣柜里翻出来的，除了我的衣服，还有一件宋优璇丢在这儿的羊绒大衣，吊牌都没剪，标签价格写着一千八。
我认出来了，那件衣服是我去年用年终奖买的，本打算给自己添件过节的新衣。
可是当时宋优璇看着喜欢，我就顺手送给了她。
她连谢谢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两个行李箱，走过客厅时宋兰芳叫住我，说：你以后就不过问紫涵了？
我说紫涵是我女儿，我自然会管。
她笑了笑，说那好，以后每月紫涵的生活费，你照给。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拎着箱子，没回头。
我觉得可笑。我和她儿子离婚了，她还在和我谈钱。
03
第三天，我去见了郭子轩。
他办公桌上摊了一堆资料，我一件一件摆给他看，存折、银行流水、房产查档单。
他看了很久，不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挂钟滴答滴答走，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反复搓着手里那只旧布袋子的带子。
好半天他才开口，说：你那个婆婆手里的“家用”账，你有没有见过？
我说见过一本旧的，她记着家里每一笔开销，说是让我心里有数。
郭子轩问我那账上记的流水，跟我卡里转出去的数能不能对得上，我愣了。
我根本没仔细看过那本账。
他说：你回去想办法拿到那本账，或者拍照片也行。如果账上记的和你卡里转出去的钱对不上，那就说明那些钱不是一个正常的支出，是转移。
我点点头，心里头打起鼓来。
从律所出来，天灰蒙蒙的。
我在公交站等着，倒了两班车，绕到宋优璇上班的商场门口。
我没进去，就在对面街角站了一会儿。
以前逢年过节，都是我提前两天去商场里给她挑礼物，她挑中了我就买，从来不犹豫。
三个月前她过生日，还在饭桌上说想要一套护肤品，我第二天下班之后就绕路去买，花了一千二。
这些事情做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回头再看，我心里头是一阵一阵地发寒。
晚上回到老屋，刚打开门，宋紫涵站在楼道口。她穿着件有些单薄的卫衣，两臂抱着，看见我，犹豫了一下，才喊了声妈。
我说你来了怎么不进屋？
她说没钥匙，爸说钥匙要收回去。
我掏出钥匙给她开门，问她吃饭了没，她摇摇头。
我就去厨房下了一碗热汤面，加了两个荷包蛋，放到她面前。
她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说：妈，你跟爸真离了？
我说离了。
她又问：那钱呢？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钱。她说爸跟她说，家里的钱都亏光了，房子也抵债了，以后她要靠自己了。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问她：你爸当着你面说这些？她嗯了一声，说，爸还说，以后别找你，你也困难。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灯底下她那张还带着些孩子气的脸。
我想告诉她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这个年纪，懂得不少了，但也正因如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说：你先把面吃了。
她没再问下去，埋头吃完了那一碗面。
等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边放着我母亲留下的那只铁盒子。
我翻开盒子夹层时，指尖触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借条复印件。
上面写着：今借到吴可欣人民币三十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按年息一分计，三年内归还。
落款是宋海波，日期是我母亲住院那年。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我妈住院做手术那年，宋海波说公司压款，周转不开，一分钱不肯出。
我把积蓄掏空了，又找李妙借了五万，才凑够了手术费。
后来母亲还是没扛过去，那笔手术费花掉了，可她攒了一辈子的一点子钱，也搭进去了。
现在这张借条告诉我，我妈原来把她那套房子的定金借给了宋海波，让他去做生意。
结果他拿了钱，生意做垮了，房子我母亲也没买成。
他不还钱，也不提，就当没这回事。
而那年，他掉着眼泪在病床前跟我保证，说妈看病缺多少他补多少。后来一毛钱都没补过。
我把那张借条复印件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回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又大又亮，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坐在地板上，心里反反复复翻着一句话：十五年，我究竟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04
两天后，郭子轩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一趟他办公室，说有一个新消息。
他一进门，就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材料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不动产登记信息，上面写着同一套房子的所有权人，从宋兰芳变更为宋优璇。
变更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我和宋海波还没离婚。
我问，那房子不是已经过户给宋兰芳了吗？为什么又到了宋优璇名下？
郭子轩说：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
正常来说，把房屋转给老人名下的情况很多，但再从老人转到子女名下，往往涉及遗产规划或税务安排，大多数人不会在短时间内操作。
而且三个月前是你丈夫准备提出离婚的时候，他这样做的目的，基本可以确定是防止你分割财产。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上话。
那一天我心情很差。
晚上宋优璇忽然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在做什么。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说：嫂子，我准备换辆车了，那辆旧的送你吧，毕竟你也一个人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僵。
这条消息我后来给李妙看了，她直接把手机屏幕拍在桌子上，说：这个小姑子是把你的脸踩地上，还嫌不够平啊。
我没说话。李妙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已经在办了。
可说实话，心里还是发虚。
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翻开我妈留下的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一共三层，我把借条复印件放回中间夹层，又顺手把最底下那一格抽出来。
那一格里放的是一些旧票据，用皮筋捆着。
我打开翻了翻，看到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卷边，上面是我妈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2012年借给海波做生意的钱，算利息，三年还清。
字据在海波那儿。
妈给。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我老了记性不好，怕忘”。
我看完最后一笔落款，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大概就是母亲的细心。
她怕自己忘了，留了一句话在那。
正好当天夜里，宋优璇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新车的方向盘，配文“感谢老哥”。
我看了看她那辆新车的牌子，又去翻了翻她之前的旧车。
旧车卖给了二手车行，行。
新车的首付，我光看金额就觉得眼熟。
和存折里那笔大额转账的时间刚好对上。
我截图，存进手机相册，又发了一份给郭子轩。隔了一会儿，他回了三个字：留着用。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声一声的，不算大，但密。
我盯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那张脸，我看了四十多年，好像头一次认真看。
眼眶底下有些浮肿，嘴角往下垂着，确实老了。
但我眼睛很亮。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站到雨停了才去睡。
第二天一早，一条陌生短信进来，号码我没见过。上面只有一行地址，外加一句话：想看看你前夫的新家在哪里，就来这儿。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05
那条短信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号码陌生，查不到主人。
我想过是骗子，想过是恶作剧，但那个地址离我不算远，坐公交车四站路。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下了车，我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有保安，绿化做得不错。
我站在对面的香樟树下，没急着进去。
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一辆车开进小区大门，车牌号我看着眼熟。
是宋海波的车。
他进小区后大概一刻钟，又从单元楼里出来，手里牵着一个男孩。
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薄外套，蹦蹦跳跳。
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袋菜，笑得挺开心。
他们三个一块儿朝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走，有说有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那会儿风还挺大的，吹得树枝沙沙响。
我的脑子里很空，像被什么东西清空了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个小男孩跑起来的时候，背影跟宋海波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站了很久，直到天快暗了，才打车回去。
车开到半路，我忽然觉得胃里难受，靠路边停下来，整个人趴在椅子上喘了好一阵气。
开车的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没问，把空调关了，又把车窗摇开一条缝。
那天晚上，我给郭子轩打了电话，说：我不忍了。
他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好。你明天来一趟，把材料补全，我们立案。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红本离婚证。
翻开来，上面贴着我和宋海波的照片，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头之间隔着一道缝。
我把离婚证放到抽屉里，把抽屉合上。
那个月月底，我正式委托郭子轩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确认宋海波转移婚内财产的行为无效，并要求分割属于我的那部分财产。
除此之外，郭子轩还建议我同时就伪造债务、转移财产的行为，向公安机关报案。
宋海波大概没想到我真会走这一步。
他电话打过来，语气急急的，说可欣你不能这样，毕竟夫妻一场，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谈。
我问他，那你把你妈和小姑子叫上，一起坐下来谈？
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说：她们跟你没关系。
我说：那你也跟我没关系了。
法院传票送达之后，宋兰芳坐不住了。她托宋优璇给我带话，让我去老宅一趟，说要“商量”。我知道她那张嘴，不急不慢、软中带刀，我没有去。
李妙后来说，她那天看见宋海波从他公司出来，脸色铁青，打电话打了一路。
我没吱声，坐在老屋里，把存折、流水、借条复印件、房产查档单，一样一样放进了文件袋里。
文件袋装满了，我把它扣好。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我给自己泡了一大杯茶，坐到天亮。
06
第一次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很久没穿的深色外套，照了照镜子，把头发别到耳后。
郭子轩在法院门口等我，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见我来，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宋海波先到，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被告席上，目光一直落在桌面，没看我。
宋兰芳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拇指来来回回拨弄。
开庭之后，审判长让双方陈述。
郭子轩站起来，将我提交的存折记录、银行流水、房产过户信息一一说明。
他话不多，但每一条都点得清楚。
他说，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将夫妻共同财产转移至母亲及妹妹名下，行为明显具有规避分割的意图。
宋海波始终沉默。
他的律师开口反驳，说这些转账是家庭日常开支、父母赡养费，属于正常家庭支出，不构成转移。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心里一阵一阵发紧，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轮到宋兰芳作证时，她站得稳稳的，从包里掏出一本旧账本来，翻到某一页，大声说：法官，我这个儿媳妇，她说的那些话我不同意。
她每个月三万块，是自愿给家里补贴用的，头一年就在这儿按了手印了。
郭子轩接过那本账，翻了几页，问道：这本账上记账日期是哪一年到哪一年？
宋兰芳说：从我儿子结婚第二年就开始了，记着每个月进账出账。
郭子轩又问：那为什么这几年之后的账，一个月都没有记？
宋兰芳愣了一下，说：那年我身体不好，没心思记。
郭子轩从包里掏出银行流水，举起来，说：这些年期间，吴可欣名下账户每个月仍然有固定金额转出，但你的账本上没有对应的记录。
请问，这些转出的钱去了哪里？
他问得很稳。宋兰芳头一回词穷了，低下头，手里的钥匙不拨了，攥紧，不再出声。
可这时候，旁听席上的宋优璇忽然站起来，冲着我喊了一句：那房子是我哥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场面安静下来。宋优璇被法警请出了法庭，但坐在旁听席上那一声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那一刻，看见宋海波终于抬起了头。他没有看我，看他母亲。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是慌张。
休庭之后，我从法庭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宋紫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
她看见我出来，犹豫了一下，把那杯奶茶递过来，说：妈，你喝。
我说你怎么来了？她说请了半天假。
我没接那杯奶茶，把她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替她擦了擦下巴上沾到的奶沫。她没躲，眼圈却悄悄红了。
她说：妈，奶奶从小跟我说，说你不会过日子，说爸爸这些年不容易。我信了。现在我有点分不清谁说的才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不怪你。
07
第二次开庭安排在一周后。那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很慢。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老屋，把文件袋打开又合上。
周末去了一趟超市，推着购物车走了一圈，最后只买了一袋米和一盒鸡蛋，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老人买了小半车菜，动作慢吞吞的，我不急，就站在那儿等。
那会儿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我看了一眼，是宋海波发来的消息。
他说：可欣，我想跟你谈一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还是坐下来聊清楚比较好。
我把这两条消息截了图，转发给郭子轩。他回复说：不要单独见他，有话在庭上说。
我回了他一个“好”字，把宋海波的对话框删了。
但那几天，我心情并不平静。
夜里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眯了一会儿又开始做梦。
梦到我妈还活着，站在厨房给我煮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她背对我，说了一句：“闺女，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醒过来，眼角有些凉。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阵，把灯打开，起来倒了杯水喝。
第二次开庭，宋海波那边换了个策略。
他的律师提请法院调取宋海波的公司财务记录，主张他这几年生意亏损严重，名下的确没有可供分割的财产。
如果他们这个说法成立，那我要求分割的夫妻共同财产就不存在了。
我坐在席上，手心捏出汗来。
郭子轩站起来，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说：审判长，被告的财务记录我们已经看过，确实有亏损。
但这些亏损和本案无关。
我们要主张的，不是他在公司的经营损失，而是他在婚姻存续期间通过伪造贷款合同、虚构债务方式，将资金转移至其母亲和妹妹名下的事实。
他拿出那本存折和银行流水，逐笔对应。
三年前某月某日，一笔二十万从宋海波公司账户转入宋兰芳的账户；两周后，宋兰芳的账户又转出去二十八万到宋优璇名下。
再过一个月，那笔钱变成了宋优璇购车的首付。
郭子轩说到这儿，问宋海波：二十万转出去，二十八万转回来，宋优璇名下多了八万，请问这八万是怎么来的？
宋海波的律师说不清这笔账目。宋海波自己依然低着头，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我跟他同床共枕十五年，竟然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这副面孔。
宋兰芳坐在旁听席上，手指不断拨弄着那串钥匙，指腹都磨红了。
当郭子轩提到“伪造贷款合同”时，她猛然抬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的表情有些呆滞，仿佛她听到了什么她之前不知道的事情。
她在儿子开的那家公司里挂了个法人名，但经营上的事，她未必都清楚。
她只知道儿子说“妈，帮忙挂个名”，她就签了字。
她也没想到，那个“名”挂了那么多年，挂出来的全是窟窿。
庭审结束后，我走出法院大门。
宋优璇站在台阶下面，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看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嫂子，那房子的事，能不能……算了？
我看着她。她还穿着那件羊绒大衣，一千八那件。我穿的大衣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出了一些毛边。
我说：等法院判吧。
然后我没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