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第五章 依赖心理与现代社会 逆反的时代

《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第五章 依赖心理与现代社会

逆反的时代

综上所述，现代社会人们彼此依赖，越加显得幼稚。或说大人与小孩不像以前分得那么清楚。通过媒体，孩子们很小就懂得许多大人的事情，他们过早地成熟，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人们都说什么代沟问题，其实说得更为贴切些是成年人与未成年人的界限已不复存在，社会上的大人虚有其名，他们大多十分幼稚；小孩呢，又老成的不像个小孩。于是大人小孩都在互相依赖，没有什么区别，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前不久《每日新闻》专栏上发表的《晚熟的时代》，文章介绍最近的流行词“カッチョイイ（真帅）”，它本来是幼儿吐字不清，把“カッコイイ”说成“カッチョイイ”了。人在青春期总是盼望早点成熟，而不愿让人视为不懂事的小孩，可最近年轻人似乎变了，他们不那么希望自己赶快长大，流行儿音就是一例。还有，如果你去问他们为什么喜欢留长发，为什么打扮得花花绿绿，他们会回答说：“看着可爱呀。”从这些现象里，我们可以断言，他们想显示自己的可爱之处完全是出于一种依赖心理。有趣的是，这种倾向并不仅限于被称作“小儿王国”的日本，而是成为世界的一种普遍现象。看着最近“小儿王国”的日本频频发生的父母杀子女的案件，实在令人心寒。它反过来倒是印证了一点，未成熟的父母与日俱增，光靠孩子是形不成“小儿王国”的。父母对子女的情感也许是很特殊的，远在奈良时代，山上忆良临终前作诗倾诉自己不忍丢下孩子离开人世的心情。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日本比欧洲先行了一步。因为，欧洲直到中世纪，甚至中世纪以后，下层阶级的儿童大多是无人照管的，当父母开始考虑教育问题时，也是习惯让子女早早离开父母，送到寄宿学校去接受严格的教育（吉丽丝·菲利浦《儿童世纪——家庭生活社会史》，1962年），在欧洲像日本这样娇生惯养孩子似乎也是最近才有的。做母亲的则把斯波克博士的《育儿经》奉为“圣经”。可以说，欧洲人对儿童心理的注重，直到近年来才赶上日本人。令人遗憾的是，与此同时，日本也好，欧洲也好，总也长不大的年轻人是越来越多了。

毋庸置疑，现代是幼稚的时代。把世界史看作是进步的历史的学者们声称，迄今为止人类度过了被各种宗教枷锁禁锢的幼年时代，到了现代，人类冲破一切禁区，终于跨入成人时代。其实这完全是自我吹嘘，现代哪里是什么成人时代，它分明是童年时代。童年有其积极的一面，即没有许多历史的负担，而令人担心的则是另一面，即如同顽童一般，遇事易冲动，或者太任性。世人皆知的所谓性的颓废其实从心理学上看，是一种幼儿性多重倒错现象（polymorphous perversion）的延长。幼儿性多重倒错的概念本来是弗洛伊德提出的，他认为成人中出现的各种性的倒错在幼儿期都以未分化的萌芽状态存在。20世纪60年代出现的嬉皮士现象最典型地证明了这一点。我们不能错以为嬉皮的精神思想仅仅限于部分嬉皮士，它涉及整个社会，各个阶层，不分老年、中年或青年。比如，刚才提到的儿音流行的现象，这种心态已渗透到成年人心中了。最近我还听说乐队指挥也变了，以前指挥尽量把各种手势控制到最小限度，只是为了指挥音乐，而不在于给听众看。但是现在则不同了，指挥显然已是整个演出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的指挥棒要挥得漂亮潇洒，不光是小泽征尔、拜因斯坦，所有的指挥家都要这样。我不知道这一倾向是否值得称赞，有人发议论说，这是受了电视的影响等等。总之，不管人们是为此哀叹，还是叫好，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们所面临的现实就是如此。如果要说问题，那就是这一现实意味着什么。很多人认为它意味着旧的时代已过，新的时代将要到来。然而我认为未必如此，现在这种不分男女老幼，不论学识深浅，不管东南西北，皆如孩童一般的幼稚任性无疑是人类发展的倒退现象，但也许是人类为创造新的文化所必经的道路。这种现象在个人创作活动中也是屡见不鲜的。当然这个前提是建立在人类将来一定会不断前进发展上的，其实谁敢肯定，倒退究竟是一种不可救药的病态还是属于恢复健康的征兆。谁也不知道人类的未来如何，这种无法预知的事态正是我们所面临的最为严峻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