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像钥匙的“钱”，好看是真好看，坑也是真坑！

文│赵铭

一刀平五千，俗称“金错刀”或“错刀”，为新莽时期铸行的大额金属货币，是中国最早使用错金工艺铸造的钱币。它造型奇特，制作精美，流通时间短而存世稀少，历来为藏家所重，更是王莽一朝货币制度变革的生动历史见证。

“尔持金错刀，不入鹅眼贯”

一刀平五千（银行博物馆藏）

从形制上看，一刀平五千虽称刀币，但与春秋战国时期的刀币形状不同，更像现在的钥匙。钱体由刀环和刀身两部分组成，刀环为方孔圆钱，面文为“一刀”二篆字，分布在穿孔的上下两侧，阴文，以黄金在面文的笔划中嵌错；刀身形如刀，其上直书面文“平五千”三篆字，阳文，“平”是值的意思。钱体通长72-75毫米，厚3.5-4毫米；刀环直径为27-29毫米，穿径7-9毫米；刀身长46毫米左右，宽15毫米上下；重量在30-34克之间。

从面值上看，它与秦半两、五铢钱等铢两货币不同，脱离了钱体的实重，而是靠政策硬性规定一枚抵5000枚五铢钱，当时一斤黄金抵万钱，故两枚一刀平五千即可抵一斤黄金，实重锐减而以巨额的虚值行用，是一种“以值代重”的虚价货币，事实上是对民间财富的变相掠夺。

从工艺上看，它采用错金的装饰方法，在中国货币史上属首次。所谓错金，或称金错，是在铸造的铜器上用金丝或金片镶嵌成各种华丽绚烂的纹饰或文字，然后用工具在器物表面打磨平整的一种工艺。此法由来已久，最早见于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如镂金铜鼎、雕金铜戈等；至春秋中后期兴盛，常见用在青铜器皿、车马器具乃至兵器等实用器物上作为装饰；战国两汉时期考古大量出土金银错青铜器，数以千计，体现出这一时期错金技术的成熟与盛行之态。秦陇一带曾发现一刀平五千的钱坯铜范，腔内刀身有阴文“平五千”三字，刀环无“一刀”二字痕迹，可推测其制作过程为：先用钱范铸成钱坯，然后在刀环穿孔上下镌刻阴文“一刀”，再将黄金镶嵌在阴文之内，最后修整磨平。出土及传世的一刀平五千中，有一种仅有“平五千”三字面文，而无“一刀”二字，称之为“未错刀”，应是还未阴刻及错金的金错刀半成品。

鸡目五铢，又称鹅眼钱

从文化上看，它在中国钱币文化中地位斐然，深受后人珍爱。一刀平五千铸造严整精细、金韵华彩，造型与众不同、堪称奇美，兼之流通日短、因稀而贵，与金属货币史上频频出现的轻薄小钱榆荚、鹅眼可谓两个极端，无怪乎梅尧臣写出“尔持金错刀，不入鹅眼贯”之句。细数一番，诗词中亦屡见其踪，李白在《叙旧赠江阳宰陆调（二）》中有：“一诺许他人，千金双错刀”；杜甫《对雪诗》中有：“金错囊徒罄，银壶酒易赊”；梅尧臣数次提及金错刀，除“尔持金错刀，不入鹅眼贯”外，另有“金错刀，连环交刃吹风毛。美人赠我万钱贯，何必翦犀夸孟劳”，还有“次观金错刀，一刀平五千。精铜不蠹蚀，肉好钩婉全”；清代冒襄在《影梅庵忆语》中有：“余出入应酬之费，与荆人日用金错泉布，皆出姬手”等。值得一提的是，古诗词中出现的“金错刀”有着多重含义，除了如上述所列诗句中指一刀平五千或泛指钱财之外，又有错金佩刀、错金书刀、错金剪刀等不同的意指，需联系语境加以区分。

那么一刀平五千这一泉界精品是如何走上历史舞台，又是在怎样的因缘际会之下匆匆谢幕的呢？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世事纷乱的西汉末年。

“人皆有一绝，莽为钱绝”

王莽像

一刀平五千的诞生及废止系于新莽时期的前两次货币改革。外戚王莽于西汉末年夺取政权，建立了新朝。公元6年摄政，改年号为“居摄”；公元9年登基，改国号为“新”；公元23年新朝覆灭。王莽统治时间前后历时不过17年，却先后进行了4次币制改革，铸行过37种不同样式、不同质地、不同单位的货币，其中单单“宝货制”就有五物、六名、二十八品，甚至还使用了龟、贝等原始货币材质。货币体系极其复杂繁琐，比价不合理，且在十余年间数次改易，变更过速，给社会经济和人民生活带来了巨大灾难，每改制一次，广大农民和小工商业者就破产一次，社会矛盾不断激化，民众苦不堪言。混乱复杂而多变的货币制度是导致新朝快速灭亡的重要原因。

据《汉书·食货志》记载：“王莽居摄，变汉制，以周钱有子母相权，于是更造大钱，径寸二分，重十二铢，文曰‘大钱五十’。又造栔刀、错刀。栔刀其环如大钱，身形如刀，长二寸，文曰‘栔刀五百’。错刀，以黄金错其文，曰‘一刀平五千’，与五铢钱凡四品并行。”居摄二年（公元7年），王莽在“托古改制”思想的指导下，发行了三种大钱，大钱五十、栔刀五百和一刀平五千，分别可抵五铢钱50枚、500枚和5000枚。如此一来，新钱的价值远远高于旧钱，民间私铸横行，屡禁不止。王莽又下令民间不得藏黄金，“禁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语出《汉书·王莽传》），强迫民间用黄金兑换一刀平五千，借此搜刮占有了大量黄金，造成了恶劣影响。当时流传的民谣说：“秦时明月汉时钱，不信金刀值五千，自笑床头无一物，寒伧空对阮囊眠”，传达出了民众的无奈与凄惶。

部分王莽时期货币（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短短两年以后，公元9年，新朝初建，王莽即进行了第二次币制改革，全面废止了居摄二年铸行的三种大钱，新铸“小泉直一”、“大泉五十”。改革的主要原因竟是忌讳汉室的刘姓，因“刘”字由“卯、金、刀”三字组成，王莽认为使用刀币容易引起民众怀念汉室旧主。出于谋权篡位而来的对权力正当性的心虚感，王莽无视货币流通的规律和需求，下诏令称：“今百姓咸言皇天革汉而立新，废刘而兴王，夫‘刘’之字为‘卯、金、刀’也，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博谋卿士，佥曰天 人同应，昭然著明。去其刚卯莫以为佩，除刀钱勿以为利，承顺天心，快百姓意。”（语出《汉书·王莽传》）至此通行两年，一刀平五千即昙花一现地退出了流通领域。

虽然不善为政，但热衷铸钱的王莽在钱币上堪称一绝。清代学者、钱币收藏家戴熙在《古泉丛话》中说：“（王莽）为古今第一铸钱手，人皆有一绝，莽为钱绝。”王莽钱币均为精品，铜质绝好、铸造精致、文字工整、风格纤秀。采用错金工艺的一刀平五千是王莽在铸币上的创见，作为王莽改制的实物见证流传至今，钱体工整雅致，表面多呈水银沁色，古色古香，既有着独特的艺术欣赏价值，又带有沧桑的历史气息，无声地讲述着千年前的荒唐往事，以警世人。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