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吴谢宇案 第1章 门后的摄像头

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都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题外话：我之前写过这案子，但属于是早期的个人性质很浓的个人见解向文章，鉴于很多读者在案情这块更感兴趣，我就重新整理了一下，重写的这个系列，聚焦于案情与事实）

2016年2月14日，福州，正月初七，年还没过完。

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的教职工宿舍，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楼，淡黄的墙皮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花坛里种着冬青，冬天叶子变暗，自行车棚中停放着一些积了灰的旧车。5号楼102室处在楼道的尽头，墨绿色的门，门框上还有陈旧的贴春联的痕迹，只剩两片发白的纸角。

民警老周站在102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门内没有声音，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后面的几个亲戚等人已经等不及了，有些人开始小声说话，有的人掏出手机看时间。最后还是找人撬开的，球形锁撬锁师傅蹲下身子，用手里拿的工具在锁孔上蹭了几下，“咔哒”一声门开了道缝。

一股气味涌出来，那股气味不刺鼻，很沉，像某种东西在密闭的屋子里放久了捂出来的那种，楼道里的亲戚有人闻了一下立马扭过脸去，扶着墙干呕，老周自己没动，在门口等着眼睛适应屋里黑暗。

正月里天还短，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屋内，客厅沙发上的茶几摆着几个塑料杯，杯底有一圈干掉的茶渍，电视柜上有层灰，灰上有个指印，像是有人很久以前伸手拿过东西，之后再没有人动过，墙上贴有新的墙纸，颜色比周围旧的墙更深一点，窗缝、门缝处都贴上了胶带，并且粘得很细致。

老周先看到的是墙角的线，一根白色的电源线从电视柜后面延伸出来，沿着墙角向上走，一直延伸到入户门的上方，线的尽头是一个摄像头，黑色的、不大、镜头对着门口，它安放在进门处的位置，抬头才可以看得到，但是摄像头可以监视每一个进门的人，电源灯亮着。

一间屋子空了这么久，灰尘积得这么厚，还有一部摄像头通着电，还在看着门口，撬锁师傅蹲下来，门被打开，民警和亲戚进入屋内的情形也被拍摄了下来。

时间回溯八天，2016年2月5日，腊月廿七，谢某鹰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他的姐姐谢某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姐姐的号码，短信上说她和儿子吴某宇从美国波士顿回来，将于2月6号在福建莆田高铁站下火车，希望舅舅去接他们母子俩回家过年。

谢某鹰在福州经商，姐姐是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的历史教师，外甥吴某宇在北京大学就读，他听外甥说过要到美国做交换生的事，他的姐姐同去陪读，姐姐还对他说过要把房子卖掉供孩子出国留学。

2月6日腊月廿八，谢某鹰驾车来到莆田高铁站，出站口全是回家过年的旅客，扛着行李、牵着孩子，他站在出站口看着显示屏上的到站车次，一班接一班地等，波士顿回来的航班转高铁，他不知道是哪个车次，就按短信说的，等到几波人走完，姐姐没出现，外甥也没有出现。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通了之后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过了一会儿收到一条短信，语气和姐姐平时说话一样：信号不好，不用担心，稍晚点到。

他再等，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出站口的人少多了，保洁开始扫地，他还是一直没等到人，电话打过去仍然没有人接，短信也没有回。

谢某鹰心里开始发慌，这半年来，姐姐的电话一直这样：打得通没人接，只有短信回，他以前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姐姐话少、内向、不爱接电话是常事，可那天晚上，他站在莆田站出站口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2月6日晚上谢某鹰报了案，接警的民警做的就是失踪登记：谢某琴，女，48岁，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教师，长期独居，其弟报称失联，值班民警在登记表上写下“长期独居”四个字，笔停了停，四十八岁的女老师独自一人生活，弟弟打电话说失踪了，手机打通却没人接听，这种类型的报警情况，值班室每年都会遇到几次。

假期中失踪警情按程序先查旅馆、车站、医院，再走访关系人，民警拨打谢某琴手机，拨通了但没人接，发短信也没有回，民警与谢老师所在单位联系，学校已经放假，门卫称谢老师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出现，听人说出国和儿子一块。

"出国了"的说法在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流传已久。从2015年秋天开学以来，学校领导就多次在教师大会上提到谢老师去美国陪儿子读书，谢老师本人没来办理手续，办公室副主任陈某杰收到过"谢某琴"发来的电子邮件，说工作压力大、丈夫去世了想换个环境、儿子要去美国交流、她要去照顾儿子。后来谢某琴寄来一份辞职申请，字迹和谢老师平时写的一模一样，手续也就办好了。

邻居们也没有觉得奇怪。谢老师丈夫2010年病故，剩下唯一的儿子出息打，考上北大现在要出国深造，当妈的去照顾也是合情合理的。2015年7月，还有邻居在小区里见过吴某宇，小伙子说要回北京了，妈妈已经先去了美国。走访民警听了邻居的介绍知道，谢老师生活节俭，一个人在家就吃白粥青菜，儿子暑假回来才去菜场买肉买骨头，走访的民警询问起谢某琴的情况，大部分邻居都说是出国了。

只有一人觉得不对。谢某琴的同事兼邻居朱某军，最后一次见到母子两人是在2015年7月3日，那天谢老师还在办公室改卷子，跟她说儿子快放暑假了，要回来住一阵。她当时还劝儿子多买点好的，之后再没有见到谢老师本人，只有短信和QQ。谢老师内向、孤僻、有洁癖，不好相处，但是人很好。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觉得出国这么大的事，谢老师居然一个电话都没跟她通过，只发文字，民警把这句话记在走访笔录里。

春节那八天案子没有停，值班的民警跑去了三趟学校：一趟去门房，一趟去人事，一趟去找还在学校的同事，门房老人说谢老师最后一次到校时间是2015年7月10日，那天学校举行闭学式时他记得谢老师在签到簿上签名，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民警将7月10日抄在本子上。

谢某鹰也没有闲着，白天去派出所、晚上给姐姐的同事和朋友一个一个打电话问，这半年来有没有人真正见过谢某琴，询问下来发现所有人的说法都是只有短信回复，都没有见到过本人。

2月14日下午，民警与谢某鹰、谢某明、吴某花、陈某树、陈某、林某雄、佘某良等亲戚一起到102室。

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客厅就是客厅的样子，厨房是厨房的样子，碗筷收在柜子里。窗帘是拉上的，室内有久未通风的味道，他们打开西南侧卧室的门，在床上看到一团很大的东西占了大半个床。上面盖着被子和床单，床单下面是一层一层的塑料膜。民警掀开第一层，下面还有第二层；掀开第二层，下面还有，夹层中放有一包又一包的东西，后来点检才发现是活性炭包、除味剂和干燥剂。

床单、被套、衣服、塑料膜，一层又一层地摞了75层，每层缝隙里都放有活性炭、除味剂。

出警记录里写这：床上有疑似人体的覆盖物，高度腐败，法医蹲下时裤腿碰到床沿沾了一层灰，技术人员戴着手套，把覆盖物一层层地掀开、拍照、编号，装入物证袋，活性炭包一颗颗取出来与覆盖物分开存放，卧室门框和窗台处都用棉签擦拭过，那些擦拭物后来进了实验室，整个房屋的勘察工作从下午一直做到天黑。

屋内还存有其他物品，客厅里装有两个摄像头，卧室里一个，再加上入户门上共三个；墙角有一个小报警器，这些设备的电源都是通的。懂行的民警当即就说这是用来观察这间屋子的，通过手机，在外面的人随时都能打开看。床上那具尸体被包裹了七十五层，每一层都放着除味的东西，等待被发现。谁会这样对待一具尸体？一个害怕气味泄漏出去的人，一个想留时间的人。

最早扛不住的是姑姑吴某花，她是吴某宇的姑姑，进门的时候走在后面，还没有进卧室就被拦住了，她不敢上楼，站在楼下听着人们说，在吴某宇卧室床上发现一具女尸，她整个人处于迷茫状态，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勘查人员进出的脚步声。

之后几天，侦查工作在小区展开。

法医初步判断很快得出：谢某琴的死亡时间在半年以上，死因需要通过解剖确认，现场情况表明是他杀，没有一个正常死亡的人会被包裹成这样。

现场提取了指纹和擦拭物，根据指纹比对的结果，确定是同一个人，擦拭物送检做DNA鉴定，结果得出擦拭物上的斑迹为谢某琴本人的。

2月15日侦查人员从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调取了谢某琴解除聘用合同申请书、市属学校教职工解除聘用合同申请表，2月18日，侦查人员找到谢某琴的母亲陈某治并提取了她的唾液样本，八十多岁老人住老家，民警没有告诉她来的原因，只是例行检查，她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女儿已经死了半年多，裹在一张床上七十五层。

结果显示谢某琴的DNA与陈某治之间存在单亲遗传关系，从而从基因层面确定了死者身份。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类人，熟人或者至亲。

谢某琴通讯录最后一个有通信记录的是她的儿子，而她死后的这些日子，手机还在不断给亲戚们发短信、借钱，说要去国外、办手续，小区里没有人见过她，但她的手机一直都在“活”着。

2月14日当天老周走出102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又回头看了看，门开着，勘查人员将屋内灯打开，灯光自门内倾泄而出，把长久压抑的黑暗驱散，灯光投射到走廊地面，摄像头仍挂在入户门上方，镜头朝向门口，电源灯亮着。老周知道，这个屋子有人一直在看着。

摄像头接通网络，数据就早已传输到某一部手机上，此刻，这个手机的主人正坐在某个城市的某处，看着屏幕上进进出出的警察，勘查灯亮起，他看到自己亲手叠好的75层被子被人一层层地揭开。

屋子内更深处的卧室床头上方，另外一个摄像头的电源灯依然亮着。

手机的主人早已离开了这座城市，他走的时候锁门，摄像头没有关。

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