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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是诗词里最高的字。别的建筑都立在地上，它偏偏往高处立，往云端立，往伸手够得着星星的地方去。古人写楼，写的不只是建筑，是登高望远的心境，是一览众山小的胸怀，是站得高了才能看见的远方。楼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房子：它是高度，是视野，是高处最辽阔的那一片天。
李白的楼，高到摘星：“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高楼高百尺，伸手就能摘到星星。不敢大声说话，怕惊动了天上的人。李白写这首《夜宿山寺》，是夜宿山寺时。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楼有多高？高到伸手就能摘星；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在这么高的地方，连说话都要小声，怕惊动天上的仙人。李白写楼，写的是想象：山寺的楼再高，也高不过一百尺；可在李白眼里，它能摘星，能通天。李白写楼，写的不是楼高，是李白的心高。最高的楼，不是楼有多高，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王之涣的楼，再上一层：“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太阳依着山落下去，黄河向大海流去。想要看尽千里的风景，就要再上一层楼。王之涣写这首《登鹳雀楼》，是登鹳雀楼时。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想看尽千里，就再上一层。王之涣写楼，写的是进取：白日依山，黄河入海，是天地之大；可人还能看得更远，只要再上一层楼。楼在这里，不是终点，是台阶；不是到此为止，是永不停步。登楼不是为了停在高处，是为了看得更远。最进取的楼，不是楼有多少层，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晏殊的楼，望尽天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昨夜西风，吹落了碧树的叶子；独自登上高楼，望尽了通往天涯的路。晏殊写这首《蝶恋花》，写的是深秋的思念。昨夜西风凋碧树——一夜西风，树上的叶子都落了，天地空旷起来；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独自登上高楼，一直望到天的尽头。晏殊写楼，写的是远望：树落了，视野就开阔了；登上高楼，就能望尽天涯。可天涯路望尽了，人呢？还是看不到。楼高，是为了望得远；可有些东西，望得再远也望不到。最远的楼，不是楼有多高，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李白的楼，送别扬州：“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故人在黄鹤楼向西辞别，烟花三月，顺流而下扬州。孤帆远影，消失在碧空的尽头；只看见长江，向天际流去。李白写这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是送孟浩然。故人西辞黄鹤楼——在黄鹤楼，送别故人；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船越走越远，帆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只留下长江，无尽地流。李白写楼，写的是送别：黄鹤楼是送别的起点，人走了，楼还在；楼看着船消失，看着江水长流，看着别离与等待。最离的楼，不是楼有多古，是故人西辞黄鹤楼，唯见长江天际流。
杜甫的楼，浮着乾坤：“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从前就听说洞庭湖的水，今天登上了岳阳楼。吴楚在东南分开，天地仿佛日夜浮动在湖上。杜甫写这首《登岳阳楼》，是晚年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一直听说的洞庭湖，今天终于登楼见到了；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吴楚两地被湖水分开，整个天地，仿佛都在湖上日夜浮动。杜甫写楼，写的是苍茫：洞庭湖之大，大到把吴楚分开，大到乾坤在湖上浮动；人站在岳阳楼上，渺小得像一粒尘。楼越高，湖越大，人就越小；而越渺小，越看得清人间。最阔的楼，不是楼有多宽，是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乾坤日夜浮。
陆游的楼，夜雪瓜洲：“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楼船顶着夜雪，停泊在瓜洲渡口；铁马迎着秋风，守卫在大散关。陆游写这首《书愤》，是回忆年轻时。楼船夜雪瓜洲渡——那是1161年，宋军在瓜洲渡大败金兵，楼船列阵，夜雪纷飞；铁马秋风大散关——那是大散关的战场，铁马冲锋，秋风萧瑟。陆游写楼，写的是家国：楼船是战船，楼不是登高望远的楼，是破浪杀敌的楼。陆游一生想着收复中原，年轻时经历的战场，到老还记得清清楚楚；楼船夜雪，铁马秋风，是青春的壮烈，也是老来的悲愤。最壮的楼，不是楼有多雄，是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楼立在山间江畔，可它的高，能高到千年之外。从李白的危楼高百尺，到王之涣的更上一层楼，从晏殊的独上高楼，到李白的故人西辞黄鹤楼，从杜甫的今上岳阳楼，到陆游的楼船夜雪瓜洲渡，中国人写楼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登高那点不肯停的目光。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楼：想远了就去登一登，看尽了就再上一层；到老，也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在楼上望过的那片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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