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想象的中国不一样”

9月3日上午，亚太媒体高端论坛广州分论坛在广州举行，活动汇集了众多国际媒体人、学者和嘉宾。

发言嘉宾斯蒂夫·法尔（Steve Farr）上台后，先向台下问了一个问题：广州为什么如此特别，又为什么能够连接世界？

他给出了三个选项：地理位置、营商条件，以及可以追溯到近2000年前的海上丝绸之路。台下的人陆续举起手，法尔自己选择了最后一个。

法尔是广州大学外国专家、广州国际友好城市大学联盟国际项目主任，也是一名在广州生活了12年的美国人。在他看来，广州今天的开放，是长期对外往来的延续。很早以前，这座城市便通过海上贸易与外部世界发生联系。漫长的人员和货物流动，也使这里很早就习惯与不同的人和文化打交道。

这样的交流，在今年的广东尤其密集。

2026年，中国第三次担任APEC东道主。11月18日至19日，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围绕“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的主题和“开放、创新、合作”三个优先领域，全年预计举办约300场会议和活动。

但这次的APEC只是一个切口。在中外交流日益频繁的当下，有人来中国求学，有人来旅行，也有人因为相关工作来到中国。身份不同、目的不同，但当人们真正走进来，和这里的人接触，看到的中国往往会比新闻里的更加具体，也更加丰富。

法尔见过许多这样的时刻。他把人与人的一次相遇比作一颗种子。最初或许只是一段短暂的访问，但种子会慢慢长出新的联系。“只要我们还在交流，就能一起做成很多事情。”

“这和我来之前想象的中国不一样”

不久前，法尔陪一批来自美国华盛顿州的学生来到广州。他们去了北京路，在街头买东西，坐船游珠江，也和年龄相仿的中国学生见面聊天。

法尔告诉南风窗，这些年轻人对广州的城市面貌和技术应用感到惊讶，但真正让他们改变对中国认知的，是与中国学生坐下来面对面交流各自的生活。一些人开始发现，自己过去对中国的一些认识并不准确。

“你可以看电视，读文章”，法尔说，但真正来到这里，“亲眼看，亲自体验，感受还是不一样。

他接触过不少来华交流的外国学生。最让他高兴的，是学生离开时告诉他：“这和我来之前想象的中国不一样”。

2026年9月3日，与会嘉宾在广州港南沙港区四期全自动化码头参访/新华社记者 卢汉欣 摄

这样的变化并不只发生在学生身上。近些年，越来越多外国游客、媒体人来到中国，体验、感受真实的中国生活。

今年4月，为迎接APEC中国年，来自多个亚太经济体的媒体人来到珠海、深圳和广州参访。

智利CNN记者Francisca Cardenas谈到深圳时，提到的不只是技术本身，还有便利的交通、数字支付，以及这些技术怎样改变人们的生活。

泰国《曼谷邮报》记者Kanokwan Kerdplanant在参访一家家电企业时表示，那一刻自己“不只是记者，也是一个家庭主妇”。吸引她目光的，是电饭煲等普通家庭每天都会使用的家电。

即使已经在广州生活12年，法尔仍然会对这里的发展感到惊异。当被问到这些年中国最令他惊讶的是什么，他几乎立刻回答：“科技。”

从早些年的机器狗、餐厅送餐机器人，到今天快速发展的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他明显感受到科技发展的速度。他更好奇的是，这些科技成果最终会怎样影响年轻人的工作和生活。

2026年9月3日，在广东省珠海市，与会嘉宾在南方电网横琴数字零碳岛共享实验室与智能巡检机器狗进行拔河比赛/新华社记者 李安 摄

发言嘉宾复旦大学传播与国家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张志安在当天的演讲中谈到，过去说到国际传播，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国家叙事、国家媒体和宏大的展示。如今，外国游客可以深入中国城市的街巷，在广州喝早茶、到佛山学功夫、去深圳看科技展。在他看来，这些人“不是在抽象地理解中国”，而是在城市的许多细节中感受中国。

城市之所以重要，也正在于它处在宏观与日常之间。张志安说，城市“向上连接国家制度，向下连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制度和发展最终如何被人感受到，往往就发生在一座城市具体的生活中。

论坛结束后，张志安在接受南风窗采访时又提到，真正走进一座城市以后，City Walk、交谈乃至偶遇中，有很多东西不是“被设计的”，也有很多偶然性，而“这些反倒变得更加丰富”。

可能性

这些未经设计的日常经验，有时更容易让人们留下印象。

美国范德堡大学人类学教授Edward F. Fischer长期研究人类福祉和不同社会对“好生活”的理解。谈到日常经验为什么会改变人们对另一个社会的认识时，他告诉南风窗：“谈到政治和经济，人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种主张，也就会赞同、反对，或者有所防备。地铁票却不会试图说服你。你只是使用它，看它好不好用。”

在他看来，办事是否方便，哪些问题需要自己解决，哪些已有相应安排，人们通常不会仔细思考，只会觉得生活本来如此。

但这些看似细小的体验，背后连接的仍然是发展的底气。

2026年9月3日，与会嘉宾乘坐广州地铁18号线时拍摄视频介绍乘车体验/新华社记者 高静 摄

汪一洋曾任广东省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主任委员、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厅长，长期参与广东发展的研究和实践工作。在与南风窗的交流中，他谈到普通人如何感受发展：“可能不一定关心GDP，不一定关心财政收入”，但会关心“我家的周边环境好不好，道路行不行，有没有一下雨就积水”。

但这些看似日常的便利并非凭空而来。汪一洋说，道路、管网、物流和通信，都需要经济发展提供物质基础；而有了这样的基础，还要通过持续的公共投入和城市治理，才能转化为普通人能够感受到的生活的改善。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外部世界观察中国，常常以欧美经验为主要参照。现代化也往往被想象成一条唯一且单向的道路：一些国家走在前面，后来者学习、追赶，再逐渐缩小差距。中国也长期在这样的坐标中被衡量和解释。

改革开放以后，“追赶”也的确成为中国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汪一洋将其概括为：“学习借鉴，消化吸收。”

2026年9月3日，与会嘉宾在广州南沙国际物流中心参访/新华社记者 卢汉欣 摄

今天，中国所处的位置已经不同。这里的城市建设、公共服务、技术应用和日常生活，也开始成为其他社会观察和理解发展的一个现实参照。

参照变多，带来的并不只是更多比较，也可能是更多想象。

Fischer由此提到人类学家David Graeber对现代社会的一种反思：真正容易失去的，不是改变现实的能力，而是对其他可能的想象。许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社会安排，其实并非唯一的选择。

当人们看到同样的问题还可以有不同的解决方式，那些原本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安排，也就有了重新思考的可能。

开放

但新的参照，并不意味着新的标准。

Fischer对此保持警惕。在他看来，如果只是用一个新的典范代替旧的典范，仍是把不同社会放在同一条发展道路上比较，不过是更换了领先者，原来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因为不同社会有各自的历史和现实条件，对生活本身的理解也并不完全相同，甚至差异巨大。

他曾比较德国人与危地马拉玛雅农民对“好生活”的理解。物质保障、健康和家庭，是两边都会看重的东西；但再往下，人们对于尊严、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追求，差别就出现了。经济发展水平上的差距，并不意味着一些社会只是另一些社会的“早期版本”。

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运动的市民/图源：视觉中国

汪一洋谈到中国式现代化时也说：“我们只是为现代化提供了一个样本。”不同国家的国情、文化传统和自然条件不同，很难沿着完全相同的道路前进。

“对美好生活向往，这都是相通的。”他说，只是实现它的“路径不一样”。

道路不同，并不妨碍彼此借鉴。恰恰因为经验不能照搬，人们才更需要了解别人怎样解决问题，再判断其中哪些可以为自己所用。

广东几十年的发展，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向外学习又逐渐走出自身道路的过程。

汪一洋援引邓小平的话说，要实现现代化，就必须对世界开放。关起门来搞建设是不可能成功的。开放首先意味着看见。走出去，才知道别人在哪里做得更好，自己的差距在哪里；看到差距，再去学习、引进、消化、吸收和创新。

2026年9月3日，与会嘉宾参观位于广东省东莞市的慕思5G智慧超级工厂/新华社记者 戴明轩 摄

广东在改革开放中一直走在前列。最早设立的四个经济特区中，三个城市——深圳、珠海、汕头都在广东。深圳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窗口和试验田。汪一洋形容，“国外的风先到深圳”，新的东西先在这里试，再看哪些可以留下，怎样变成自己的经验。

从早期的“三来一补”等劳动密集型产业模式，到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再到今天推动人工智能、互联网与传统产业结合，广东面对的问题一直在变化。汪一洋说：“它不是一次完成的。它是一个不断升级的过程。”

正因如此，开放也不是某个发展阶段的临时选择。汪一洋说：“没有改革开放就没有广东的今天，不坚持改革开放创新，就没有明天。”

2001年上海、2014年北京、2026年深圳，中国三次主办APEC，跨越了改革开放不断深入的20多年。在汪一洋看来，APEC来到深圳，既是对过去几十年发展的肯定，也再次提供了一个“学习、借鉴的机会”。即使一些领域已经从“跟跑”走向“并跑”，甚至开始“领跑”，学习也没有结束。“该补的课得补”，新的问题仍然需要从外部经验中寻找启发。

深圳街道上亮起的亚太媒体高端论坛电子屏幕/图源：深视新闻

开放也不意味着只有观察和学习，还意味着更加现实的利益联系。

汪一洋说：“全球化不是零和游戏。”他用了一个简单的比喻：你有梨，我有苹果，彼此交换以后，两边能够拥有的东西都更多样了。

现实世界当然远比苹果和梨的交换复杂。全球化不会自动让所有人受益，国家之间也始终存在竞争和利益分配的问题。合作的意义，正是让相互依存不只带来少数赢家，而是为更多参与者创造发展的机会。

这也是“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同经济体不必走上同一条道路，但仍然可以在彼此依存中寻找相互借鉴、共同获益的可能。

本文首图来源于图虫·创意

作者 |庞海尘

编辑 | 李少威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