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访谈】张可涵 | 2026留声机国际音乐比赛弦乐组评审、哈尔滨音乐学院管弦系副教授

张可涵 小提琴演奏家，哈尔滨音乐学院管弦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博士后

个人经历

小提琴演奏家，哈尔滨音乐学院管弦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博士后。兼任黑龙江省音乐家协会小提琴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乐器》期刊特约编审、丹麦皇家音乐学院教学顾问。

他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和丹麦皇家音乐学院，先后师从刘培彦教授、Serguei Azizian教授。曾公派赴萨尔茨堡莫扎特大学访学，师从Pierre Amoyal教授，亦曾受教于维也纳音乐与艺术大学Boris Kuschnir教授、柏林爱乐首席Noah Bendix-Balgley等名家，专攻小提琴演奏、室内乐及巴洛克音乐演奏。在校期间，荣获文化部文华艺术院校奖第九届全国小提琴比赛青年组演奏奖。

旅欧八年，曾任丹麦皇家音乐学院教师，并先后在丹麦广播交响乐团、丹麦皇家歌剧院乐团、哥本哈根爱乐乐团担任第一小提琴。他常年活跃于国际舞台，在丹麦广播交响音乐厅、美国卡内基音乐厅等十余个国家的著名音乐厅举办专场音乐会；在国内，于国家大剧院、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等三十余座城市的音乐厅成功举行巡演。

回国任教后，他积极参加多所高校交流，受邀讲授哈尔滨工业大学本科生院共建课程，在多所音乐学院举办讲座，并担任全国11所音乐学院联合交响乐团联席首席。他出版了多部专辑和专著，主持多项课题研究。所培养学生多次在国内外专业比赛中获奖，并成功考入世界知名音乐院校攻读本科、硕士及博士学位。

访谈录

（以下内容根据访谈整理。组委会简称Q，张可涵简称A）

Q ：您先后于中央音乐学院、丹麦皇家音乐学院完成学业，曾任职丹麦广播交响乐团、丹麦皇家歌剧院乐团、哥本哈根爱乐第一小提琴，还在丹麦皇家音乐学院执教多年，如今担任该校教学顾问。北欧的音乐教育体系和国内专业音乐教育，带给您哪些不一样的艺术启发？

A：丹麦的音乐教育，特别是弦乐方面的传统受德奥学派影响很深，但北欧后来走出了不一样的方向：德奥重严谨与技艺传承，而丹麦把音乐教育当成全人教育的一部分，面向所有孩子乃至成年人开放，不是只为筛选职业音乐家。

在青少年琴童基础教育阶段，沿用铃木教学法是众多教学法里很重要的一支。对低龄孩子的教学，核心目标不是快速攻克高难度曲目。老师会尊重每个孩子的节奏，保护内在兴趣，所以很多孩子是发自内心愿意演奏，学习主动性更强。

在业余兴趣培养阶段，无论学琴程度的高低，丹麦的家长也会有强迫练琴的手段，并不是只有我们的家长才会如此，全世界亦如此。但他们普遍的目的性并不强——并非有天赋才去培养，天赋不突出就不培养。除了我们常用的小提琴演奏教学之外，其他多元教学法，比如亚历山大技术（Alexander Technique），很多人将其简单理解为肢体放松，其实它是一套身心协调的再教育，帮助演奏者觉察无意识的肌肉紧张，重建头颈、脊柱的自然运动模式，预防职业劳损、缓解舞台焦虑，是演奏专业的必修课。还有就是对室内乐的重视程度，以及学生的参与度，不仅在丹麦，整个欧洲有很多音乐营，包括比赛相关的活动，让孩子们有机会以室内乐的形式进行参与，而这并不是集体课的概念。北欧音乐教育的理念是：一个优秀的独奏者，首先要学会聆听、学会用音乐与人交流。

反观国内小提琴教育，早年很长一段时间，整体更偏向结果导向，基本功训练体系扎实，学生技术功底很强，但不少学习把考级、比赛、曲目难度当成目标。不过这些年变化非常大，国内美育改革之后，越来越多教师开始重视音乐表达、合奏能力，很多音乐学院也开设了身心训练、室内乐课程，大家慢慢意识到，音乐学习的终点不是完美无误的演奏，而是感受、理解、表达音乐。

北欧教育启发我的最重要一点：音乐教育，本质是育人，其次才是练技术。技术是表达的工具，而不是最终目的。这也是我现在教学、担任赛事评委时，一直放在心上的标准。

Q ：作为《乐器》国家级期刊特约编审，同时还出版专著《交响乐小提琴经典片段及练习指南》。很多小提琴专业学生重独奏、轻乐团片段。为什么乐团片段训练，对于小提琴专业人才成长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A：我们多年来普遍存在小提琴专业教学的痛点，不只是重独奏、轻乐队片段，而是轻一切除练独奏之外的学习内容。比如上面提到的室内乐，乐队演奏需要室内乐演奏作为基础，但这二者又是不同的。在音乐学院已经开设室内乐、乐队课多年，但请现任的职业乐手坦言，有多少乐队经验是在学校里学到的？这个问题的根源其实不在学校，而是在于学生个体，往往不会学习，不懂得利用学校配备的学习资源和机会；从学生个体到群体，同样没有形成一个全面提高演奏技能，或者更直白地说——具备职业意识、职业态度的传统。

在学校里，学生们往往会认为去上乐队课是被动的，会和专业课的进度“冲突”，而把专业练得不够好，归咎于乐队排练占用过多时间。然而，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假设学生现在已经就业了，在乐团、院校或自由职业，大部分的时间是在从事工作，而不是练琴，自踏入专业音乐学院的门槛起，最奢侈的就是待在琴房里的时间——被大把的挥霍掉——提高练琴效率才是唯一正解。

学习乐队片段应该是专业课（主科）学习的一部分，应尽早开始，永远不要把学习乐队片段拖延到决定参加乐团面试的那一刻！而“学习”乐队片段，不只是“练习”，和对待学习协奏曲一样，需要基于音乐史、调性、和声、曲式结构等相关常识，明确演奏风格和演奏法，最重要的是要了解交响乐、歌剧或舞剧等整个作品及所在乐章，再到乐段，包括整个弦乐声部和管乐、打击乐声部的关系，最基本的应该明确所演奏声部的和声、色彩、节奏功能，而不是断章取义地只练音符。如果没有长期的坚持，把第一次乐团面试当作试验，那大概率是很难成功的。最终能够赢得面试的从来不是演奏技巧，而是演奏经验和音乐素养。

所以，衷心希望这本《交响乐小提琴经典片段及练习指南》能够帮到志在乐队演奏就业方向的音乐生们。今年我撰写了《巴洛克时期弦乐作品演奏风格的当代路径研究》一书，即将出版，也希望能够继续得到广大琴友和爱乐者的关注。

Q:您回国之后在哈尔滨音乐学院任教，培养出二十余名主科学生以及多组弦乐四重奏，不少学生斩获国内外大赛奖项，也有学生升入国内外本硕博院校。在您看来，一名优秀的青年小提琴人才，除演奏技术之外，最重要的综合能力是什么？

A：除拉琴外最重要的能力，或者一种意识，是尽可能去掌握任何自己感兴趣，或有可能学会的技能。这包括语言能力，对外语的掌握情况，决定了学生能否走出去，能否具有更广阔的视野。还有合作能力，音乐这个职业从形成行业以来，从来不是靠单打独斗的，这不仅局限于专业领域的合奏合作，还包括经营事业的拓展性合作，必须学会与人打交道。比较实际一些的还有教学能力，有的学生从来不思考如何教学，在大学和老师学习，只学拉琴，或在教学中复述老师教过他的内容；教学能力也需要思辨力，需要对学生因材施教，能够迅速准确地判断问题的根源，并找到解决的方法，最后还要能够用语言来解释，并配合示范来让学生心领神会。还有创新能力，除了演奏上的二度创作，设计音乐会形式、主题、曲目等，还需要能够捕捉行业动向的敏锐洞察力，并能够切合实际地创新，不断地推陈出新。

简而言之，艺高人胆大，技多不压身，这是新时代音乐人必须突破的自我。

Q ：在评审与教学当中发现，很多青少年学习者过度追求演奏速度与高把位炫技，却忽略小提琴本身的歌唱性。在日常练习当中，应当如何平衡技术难度和音乐表达，守住乐器本身的音色美感？

A ：炫技性与歌唱性，这是两种不同的能力，都需要去训练。两种不同风格的乐曲，或者在练习曲中侧重这两种不同的训练目标，都是同样重要的。对于一些天赋型的属性——有的人天生偏炫技性，有的人则天生偏歌唱，这需要在训练中去强调偏弱的一面。也可以选择炫技性的乐曲或乐段，进行强调歌唱性表达的可以训练，比如意大利乐派的一些作品，如维奥蒂、帕格尼尼，在他们作品中的困难片段融入意大利歌剧式的音色美和乐句表达。同样地，另一种情况可以选择抒情性的段落进行技巧变奏练习，如加速、加跳弓、加八度等技巧，也可以选用“主题与变奏”体裁的作品，通常从歌唱性入手，代入技巧变化。

Q ：右手运弓直接决定小提琴的音色品质，不少学生左手基本功很好，但是运弓控制力不足，音色单薄、缺乏层次。日常练习中，我们该如何训练运弓，塑造富有变化的声音？

A ：首先要有正确的听觉概念，如果老师，甚至家长都认为应该加强右手运弓和音色表达，而学生在这方面进步却十分缓慢，或陷入瓶颈期，首先需要打开听觉，建立听觉概念和审美。学生音色提高不上去，原因之一当然有乐器这种硬件可提供的“上限”，但有些十分明显的问题，比如杂音太大，音色单调死板，这种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乐器的性能够不够好——即便换更高级别的乐器，也仍然会存在这些问题。我们可以理解把这种音色概念理解为表达语气，语气不够优美，不在于嗓音好不好。

每个音的发音，从运弓上讲，都需要去美化，每个瞬间都需要发生色彩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又要很自然。一定要多听现场，除了近距离感受老师授课的示范，还要去音乐会感受音乐的信息在空气中传播。也要尽可能多参加音乐比赛和音乐节活动，在线下的交流中意识到自身的不足，这种经历所带来的灵感和动力是超乎预期的。

Q ：舞台紧张是参赛选手普遍遇到的难题，很多选手私下练习状态非常出色，但登上赛场，容易出现运弓抖动、音准偏移、节奏慌乱。结合您大量的国际舞台演出经验，对于选手备赛模拟训练以及心态调节，您有哪些实用建议？

A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多上台，只要有练下来的曲子，就参加比赛或表演。除此之外，可以多用录音笔录音，也可以用手机拍一些练习的段落。录音是客观的，能够在练习中养成及时反馈的习惯。定期把练下来的曲目，通过模拟线上考试一样，用手机记录下来，也可以通过互联网展示，激发表演欲，提高自我演奏标准。

Q ：您在教学当中培养了多组弦乐四重奏。重奏现在也是各类国际赛事非常重要的组别。对于小提琴手在重奏当中的角色，和独奏相比，演奏思维需要做怎样的转换？一支优秀的重奏组合，除去个人技术，最核心的要素是什么？

A ：重奏组，以弦乐四重奏为例，最重要的是四个人在一起的磨合，这不是娱乐，纯玩音乐，而是带着职业态度去工作。四个人虽然各自专业课的师承不同，但对重奏课而言，一定要听重奏课老师的意见，演奏效果要统一，音乐审美要达成一致。在排练中讲究效率和目标，这就要有纪律：排练不看手机，固定时间不迟到、不早退，排练由一人主导，全员积极参与，多交流，少误会，排练过程中不掺杂个人情绪，做到这些是前提。在排练过程中，永远要有总谱在手，一切从总谱出发，把握好全局观是核心。

Q ：如果学生未来计划申请海外音乐学院本科或者硕博，海外院校除独奏考核之外，十分看重室内乐、乐团片段、视奏能力。学生应当如何提前进行规划准备？

A ：对于专业学生而言，不只是考海外院校，国内就业也需要这些能力，而这些能力目前在国内本科招生考试中，并没有要求——这就意味着，所有不在省联考、音乐学院校考选拔范围内的能力，都可能是学生知识技能的盲区。

我在丹麦八年，不只是上学期间，哪怕是后来工作的几年，我们雷打不动地有Sight-reading Night的传统，就是利用晚上练琴时间，定期有伙伴凑到一起专门视奏，大家每次轮流去找谱子，找来室内乐、交响乐、现代派等作品，有时一晚上十几首作品的视奏。还有听音辨曲，大家手机里轮流出题，播放名曲乐章或片段，大家或轮流回答或抢答。这种能力的锻炼应该形成常态化的习惯，而训练的过程必须是自发的才最有效。

Q ：请为本次留声机国际比赛小提琴组全体参赛选手，以及全国广大学习小提琴的青少年送上寄语。

A ：能够有音乐相伴，是人生莫大的幸福。希望所有的选手能够在积极参赛过程中，得到锻炼，增长经验，收获独属于你自己的那份人生经历。就像我在上海创办“爱韶音乐”（Amore e Suono）的初衷一样，希望能够延续我一路收获的经历，传播“爱与音乐”，找到那群“热爱音乐的人”。

这次回答了一些问题是关于音色的，只说了练习上的一些见解，当然乐器本身的客观条件也是不容忽视的，很多学生认为“只要功夫深，不在琴本身”，其实这个想法每个人都有过，但绝非如此。关于提琴乐器音色的调试，自然有行之有效的办法，也欢迎广大琴友关注“张可函小提琴”，以及“爱韶音乐”——以上全网同名，我将乐意为大家解决提琴音色上的各种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