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1
“霍先生,你媳妇昨天带来的那两对龙凤胎,长得真随你。”
医生翻着手里的体检记录,笑着把这句话说完。
我原本正低头签字,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一小团。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空调发出细微的风声。
我抬起头,看见医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您刚才说什么?”
医生愣了愣,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昨天不是叶女士带孩子过来的吗?”
“哪两个孩子?”
我问完这句话,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听起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翻了翻记录,指着电脑上的预约信息。
“两个男孩,两个女孩,一共四个,都是双胞胎。”
“叶女士说是家里的孩子,还问了和您同龄男性的遗传病史。”
我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指节很快泛白。
“她说那是家里的孩子?”
“对。”
医生看着我的脸色,终于察觉出不对,赶紧解释。
“我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孩子的父亲信息没有登记,昨天是叶女士一个人带来的。”
“她有没有说,孩子叫什么?”
“这个我不清楚。”
医生把体检单推回我面前。
“霍先生,您和叶女士不是夫妻吗?”
我没有回答。
十五年前,我和叶安柠领证的时候,曾经在登记表上一起勾选过“丁克”。
那时候我们都三十岁,刚买下第一套房,月供三千八百元,手里只剩两万六千元存款。
她说不想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压力很大的世界里,也不想让我为了养家放弃自己的生活。
我当时握着她的手,答应得很认真。
这些年,我没有催过她,也没有因为别人家的孩子和她争执。
她做过两次身体检查,医生说没有明显问题。
每次亲戚问起孩子,她都会替我挡回去,说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为了让她安心,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每个月固定转给她一万二千元。
家里的房贷、车贷、父母偶尔的医疗费,全部由我承担。
她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剩下的钱由她自己安排。
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选择了和别人不同的生活。
直到医生告诉我,叶安柠昨天带着四个孩子来过这里。
四个孩子。
两对龙凤胎。
我盯着那张体检单,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回家时,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问她是不是搬东西碰到了,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说是去超市时被购物车刮到。
她还把一袋新买的儿童饼干放进了厨房柜子,发现我看见后,立即解释说是替邻居顺路买的。
我没有继续追问。
昨晚十一点十七分,她洗完澡后接了一个电话。
她站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明天我会过去,你别再催了。”
我推门出去时,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谁打来的?”
“推销保险的。”
“这么晚还推销?”
“我没买,他还不肯挂。”
她说完就拿起手机,把屏幕扣在了桌上。
以前她从不避着我接电话。
那一刻,我心里闪过一丝不舒服,却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
我们结婚十五年,我不相信她会突然瞒着我做什么。
我更不愿意相信,那个始终和我一起生活、一起还房贷、一起面对双方父母的人,竟然会有另一套我完全不知道的家庭。
医生见我迟迟没有说话,轻声问:“霍先生,需要我把昨天的就诊资料调出来吗?”
“可以吗?”
“涉及患者隐私,我不能直接给您看,但如果叶女士本人同意,或者有合法的授权文件,我们可以提供相关信息。”
我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就麻烦您,先帮我保留昨天的预约记录。”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提醒我:“家里的事情,还是先和叶女士沟通清楚。”
我拿起外套走出诊室,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是叶安柠发来的消息。
“今天体检结束了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打出一行字。
“结束了。”
她很快回复。
“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把手机握在掌心,直到屏幕暗下去,也没有问她那四个孩子的事。
走到医院门口时,我在门边的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头发已经有了明显的白色,眼角也添了细纹。
我忽然想起医生那句随口的玩笑,胸口像被一根绷紧的线勒住。
如果那四个孩子真的和我有关,叶安柠不会等到十五年后的今天才带他们来。
如果和我无关,她又为什么要在体检时填写我的年龄和病史?
我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可能比离开一段婚姻还要漫长。
2
我回到家时,叶安柠正在厨房里切水果。
她听见开门声,探出身子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医院那边结束得快。”
我把鞋换好,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浅蓝色儿童水杯,杯口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水渍。
我看了几秒,才问:“家里来过孩子?”
叶安柠握着水果刀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只杯子是谁的?”
“楼下小雨来玩,顺手拿的。”
小雨是我们楼下邻居家的孩子,今年六岁,平时很少到家里来。
我没有揭穿她,只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晚上你想商量什么?”
她把切好的苹果装进盘子,语气恢复了平常。
“吃饭的时候再说。”
我们结婚十五年,房子是在领证后的第二年买下的。
房产证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建筑面积一百零八平方米,首付二十四万元,其中十四万元是我父母拿出的,另外十万元是我和叶安柠一起攒下的。
那时候我的工资是每月八千六百元,她的工资只有四千二百元。
婚后第二年,我换了工作,收入慢慢涨到了一万八千元左右。
叶安柠的收入最好的时候也只有九千多元,后来她说身体不好,需要减少加班,便一直维持在七千元上下。
房贷最初每月三千八百元,五年前重新调整后变成了四千六百元。
车子是八年前买的,落地二十一万六千元,到现在还剩两万多元贷款没有还清。
我负责每月房贷四千六百元、车贷两千三百元,以及双方父母的固定支出。
我爸妈每月的药费大约一千四百元,叶安柠母亲的生活费是两千元。
这些钱加在一起,我每个月固定转给叶安柠一万二千元,另外再承担水电、物业和车子的保险。
她负责买菜、日用品和偶尔的人情往来。
去年我们共同账户里还有十九万八千元,是准备提前偿还房贷的。
今年三月份,我发现账户只剩下十二万六千元。
我问她钱去了哪里,她说母亲要做膝关节手术,先拿了七万多元应急。
我当时没有追问手术发票,也没有问她母亲到底住在哪家医院。
因为叶安柠照顾母亲多年,她弟弟常年在外地,家里的事情大多落在她身上。
我以为自己多承担一点,能让她少一些压力。
这也是我一直没有生孩子的原因之一。
我们曾经把一张写着家庭计划的纸贴在冰箱上,上面只有几行字。
三十五岁前还清首付借款。
四十岁前还清房贷。
每年带父母做一次体检。
两个人把日子过稳。
那张纸我保存了很多年,直到半年前,叶安柠把冰箱换成了新的。
我问她旧冰箱上的纸去哪儿了,她说搬家电时弄丢了。
我没有再找。
吃饭时,她给我盛了一碗汤,坐在我对面,却一直没有动筷子。
“聿辰,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决定不要孩子?”
“记得。”
“那你后悔过吗?”
我看着她。
“以前没有。”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人会变的。”
“是你变了,还是我们的想法变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停了片刻。
“我只是觉得,家里不能一直这样空着。”
“你以前说,空着也清静。”
“以前是以前。”
她把汤匙放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
“我妈年纪大了,身边又没有人照顾,我总不能只顾自己。”
“你母亲要搬过来住吗?”
“不是她。”
“那是谁?”
叶安柠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有车灯从墙上掠过,她的脸在明暗之间变得陌生。
“我想把房子重新布置一下。”
“为什么?”
“以后可能会有人住进来。”
我盯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
她避开我的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先吃饭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那顿饭最后没有吃完。
她只夹了两口菜,就回卧室关上了门。
我独自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汤端进厨房。
打开橱柜时,我看见那袋儿童饼干旁边还放着四个新买的塑料碗。
碗底贴着同一家母婴用品店的标签,生产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日。
我拿出手机,点开共同账户的消费记录。
三月十六日,支出七万二千元,备注是“母亲手术”。
四月八日,支出三千六百八十元,商户名称却是一家儿童用品店。
四月十二日,又有一笔一万九千八百元的转账,收款人是一家我从未听过的托育中心。
我把屏幕按灭,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
叶安柠在卧室里接了一个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压低声音。
“我知道,他还不知道。”
停了几秒,她又说:“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会想办法。”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句话后,手指慢慢松开。
那只手机从掌心滑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卧室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聿辰,你在外面吗?”
我弯腰捡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三笔支出,终于明白她今晚想和我商量的事情,可能和我们的房子有关。
3
“你在厨房门口站着做什么?”
叶安柠从卧室出来,目光先落在地上的手机上,又落到我手里的共同账户记录。
她走过来,把手机捡起来。
“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我问。
“什么话?”
“你说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抿了抿嘴。
“我是在和我妈商量住处。”
“你妈要搬进来,为什么还要去托育中心?”
她的脸色变了变,伸手想拿我的手机。
“那笔钱是我自己的。”
“共同账户里的钱,什么时候成了你自己的?”
“这些年家里的日常开销一直是我在管,我拿一点钱周转,有什么不可以?”
“七万二千元是你母亲的手术费,三千六百八十元是儿童用品,一万九千八百元是托育费。”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安柠,你告诉我,谁在用这些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严,水滴一下一下落进水槽。
我等了十几秒,她才转身走到客厅,把沙发上的靠枕拿开。
靠枕下面放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她拿起来,折好后塞进了抽屉。
“你翻我的东西?”
“这是我们家的抽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信任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把问题推回到了我身上。
我看着她。
“从医生告诉我,你昨天带了四个孩子去体检开始。”
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问:“医生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两对龙凤胎长得像我。”
“只是医生开的一句玩笑。”
“那四个孩子是谁的?”
叶安柠没有回答,转身去倒水。
她的杯子碰到桌面,连续响了两声。
“我姐家的。”
“你有姐姐?”
我结婚十五年,从没听她提过姐姐。
她母亲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是她在第一次带我回家时亲口说过的。
她弟弟叶安平常年在外地开车,逢年过节才回来。
至于姐姐,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竟然是在她掩饰四个孩子的时候。
“她不是亲姐姐。”
“那是什么关系?”
“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叫习惯了。”
“她叫什么?”
“周婉宁。”
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过。
我拿出那张托育中心的消费记录。
“周婉宁的孩子,为什么用我们的钱交托育费?”
“她最近遇到困难,我帮一下。”
“帮四个孩子?”
“她一个人带四个孩子,本来就不容易。”
“孩子的父亲呢?”
她端着水杯站在那里,手腕轻轻发抖。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你拿我们的钱养他们。”
“我不是养,是暂时周转。”
“周转多久?”
“等她缓过来就还。”
“她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我怎么知道?”
叶安柠把水杯放下,终于抬头看我。
“霍聿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你以前愿意相信我,也愿意替我分担。”
“所以你就把四个孩子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说了,他们是婉宁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昨天填写我的年龄和病史?”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见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备注是“阿骁”。
“两个孩子今天发烧,退烧药不够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消息只停留了几秒,叶安柠便伸手按灭屏幕。
我没有碰她的手机。
“阿骁是谁?”
“托育中心的老师。”
“托育中心的老师,会叫你过去拿退烧药?”
“他负责照顾孩子,找我有什么奇怪的?”
“那他为什么不联系孩子的母亲?”
“婉宁最近不方便接电话。”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想起上个月整理车后备箱时,曾经发现一只小男孩的鞋。
鞋底沾着泥,鞋面上绣着一个“骁”字。
叶安柠当时说,是她同事家孩子落下的。
那件事我没有追问。
现在,鞋子上的名字和手机里的备注重叠在一起,我胸口沉得发紧。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叶安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他看见我和叶安柠站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姐,姐夫,你们还没休息?”
“安平,你来得正好。”
我看着他。
“你知道周婉宁和那四个孩子吗?”
叶安平的脸色一白,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苹果滚到墙边,撞出几声闷响。
叶安柠立即挡在他面前。
“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别问他。”
叶安平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
“姐夫,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有个姐姐,也不知道她带四个孩子去医院?”
“我真的不知道。”
他弯腰去捡水果,手指碰到一个苹果时,忽然停住。
他的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起。
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
“婉宁。”
叶安平抬头看了我一眼,迅速按掉了电话。
可那两个字,已经落进了我们三个人之间。
4
叶安平的手机还亮着,来电记录停在屏幕中央。
叶安柠伸手要拿,他却先一步把手机攥进掌心。
“你们先回去。”
我看着他。
“你们两个都知道些什么?”
叶安平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始终没有回答。
叶安柠走到我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安平只是来送水果的。”
“那为什么周婉宁会给他打电话?”
“她认识我弟弟,有事联系他很正常。”
“你刚才不是说,她只是你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她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没有义务把每个认识的人都介绍给你。”
这句话让我想起结婚第三年,她母亲住院时,我曾经在缴费单上见过一个熟悉的签名。
那时我问过她,为什么病历上的紧急联系人不是她,而是一个叫骁哥的人。
她说那是母亲以前的邻居,帮忙代办住院手续。
我当时没有多问。
因为那天她连续照顾母亲三十多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连站着都在发抖。
我替她缴了六千八百元住院费,又请了三天假陪她处理后续的事情。
后来她抱着我说:“聿辰,等我们老了,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我一直把这句话记到了现在。
可我没有想到,那句承诺可能只是她在某个疲惫的夜晚说出的安慰。
我第一次看见“阿骁”这个名字,是在她大学毕业照的背面。
照片被她夹在一本旧相册里,背后有一行字。
“谢谢你陪我走过最难的日子。”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潦草的“骁”字。
我拿着照片问她是谁,她笑着说是大学社团的学长。
我相信了她。
那天晚上,我还把相册放回原处,替她擦干了封面上的灰。
现在,叶安柠的手机里再次出现这个名字,我才发现自己过去的信任,可能一直在替她遮住问题。
“你认识那个阿骁,对吗?”
我问。
她没有看我。
“认识又怎么样?”
“他是不是周婉宁的丈夫?”
“不是。”
“那他和四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叶安柠把手按在桌沿上,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
“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共同账户里的钱和我有关系。”
“那是我拿去救人的。”
“你救的人,是不是你自己的孩子?”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叶安平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叶安柠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声说:“我没有生过孩子。”
这句话听起来像回答,又像刻意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
我看着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和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沾着一点奶渍。
那不是邻居孩子留下的痕迹。
上个月她说自己要去外地参加培训,三天没有回家。
我给她发了二十多条消息,她只回复说住在培训机构安排的宿舍。
那几天,我一个人照顾发烧的父亲,还按照她交代的时间,把一笔四千五百元的费用转给了一个陌生账户。
她回来时,给我带了一盒当地的茶叶。
我问她培训累不累,她靠在我肩上,说只要我不怀疑她,什么辛苦都值得。
我当时还觉得自己不该追问。
现在,那笔四千五百元的收款人,和她手机里“阿骁”的备注,忽然在我脑中重叠起来。
我打开银行记录,找到那笔转账。
收款户名是“周骁”。
我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周婉宁的孩子父亲,叫周骁?”
叶安柠的呼吸变得急促。
叶安平往后退了一步。
“姐夫,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只是……”
“你先别说。”
叶安柠打断了弟弟。
她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快速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四个坐在婴儿车里的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
他们都穿着浅黄色的衣服,手腕上系着同样的红绳。
叶安柠把照片按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家。”
“所以你把我们的钱拿去养他们?”
“他们没有父亲照顾。”
“那孩子的母亲呢?”
她闭了闭眼。
“婉宁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不在的?”
“去年。”
“什么原因?”
她没有回答。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更荒唐的判断错误。
去年她提出把共同账户交给她管理时,我担心她一个人照顾母亲太辛苦,主动签了一份授权书。
授权范围包括日常转账、代缴费用和家庭理财。
那份授权书现在还放在她的抽屉里。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用我亲手交给她的权限,把我们的生活一点点搬给另一个人。
我走到书房,打开抽屉取出文件夹。
夹层里那张授权书已经被重新复印过,旁边还压着一张托育中心的登记表。
登记表最下方的监护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而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周骁。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指尖冰凉。
叶安柠站在书房门口,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慌乱。
她说:“聿辰,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回头。
“把原件拿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
“那张登记表,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翻过最后一页,在签名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和我完全不同。
可那一刻,我还不知道,真正让我失去退路的,并不是这张伪造的登记表。
5
我没有回头,只把那张登记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纸张边缘有些卷,右上角盖着托育中心的红色印章,监护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签名却像是有人照着我的笔画临摹出来的。
叶安柠站在门口,没有再靠近。
“这份表是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她问。
“你先回答我。”
“昨天。”
“昨天你带孩子体检,为什么不把这张表给我看?”
“因为我知道你会多想。”
“你明明知道我会多想,却还是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她的手指抓住门框,指甲边缘泛出一层白色。
“托育中心要求填写监护人。”
“那为什么不写你自己?”
“我不是孩子的法定亲属。”
“周婉宁已经不在了,周骁又是紧急联系人,为什么法定监护人会变成我?”
叶安柠垂下眼睛。
“只是临时照看。”
“临时照看需要用我的身份吗?”
她没有回答。
我把登记表放回桌面,拿出手机拍下每一页。
叶安柠忽然抬起头。
“你在拍什么?”
“保存我看到的东西。”
“你不相信我?”
“我现在只能相信纸上的内容。”
书房里摆着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套组合书柜。
最上层还放着叶安柠喜欢的相册,下面几层却被塞满了儿童绘本和识字卡。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出门,晚上通常八点以后才到家。
叶安柠总说她白天在母亲那里,晚上回家后只想安静一会儿。
我从不要求她像别人家的妻子一样等我吃饭。
她不做早餐,我就自己买。
她不愿意陪我去父母家,我就独自带着水果过去。
我以为这是两个人给彼此留下空间。
现在我才发现,那些我主动让出来的时间,也许早就被她安排给了另一个家庭。
“这些绘本是谁买的?”
我问。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是周骁吗?”
她抿紧嘴唇。
“他只是帮忙照顾孩子。”
我看向书柜旁边的纸箱。
箱子上贴着母婴用品店的配送单,收货地址是我们家的地址,收货人写着“叶女士”,联系电话却不是她的号码。
我没有拆箱,只拍下了配送单上的信息。
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陌生号码。
第一次是在共同账户的消费记录里。
四月八日,那家儿童用品店的收货电话和周骁的号码只差最后一位。
当时我以为是系统录入错误,没有继续查。
现在我打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找到那串号码。
过去六个月,它在我和叶安柠共同使用的家庭套餐里出现过三百二十七次。
最长的一次通话持续了两个小时十六分钟。
时间是去年除夕夜。
那天我在父母家吃年夜饭,叶安柠说她要陪母亲去医院,没有和我一起回去。
我给她打了三次电话,她都没有接。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她才发来消息,说母亲已经睡了,她也累得不想说话。
我那时只回了一个“好”。
我以为夫妻之间,偶尔有些节日不能一起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可那天晚上,周骁和她通了两个小时十六分钟。
叶安柠伸手想拿我的手机。
“你查这些有什么用?”
我把手机收回。
“我没有查他的隐私,只是在看家庭套餐的账单。”
“你连通话记录都要翻?”
“账单是共同支出的记录。”
“那你是不是还要去问他,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你愿意直接告诉我,我不用问别人。”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叶安平一直站在书房外,听到这里,低声说:“姐,你还是跟姐夫说清楚吧。”
叶安柠猛地回头。
“你闭嘴。”
“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我让你不要说话。”
叶安平低下头,像是被她的语气吓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周骁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快。
手机却在这时再次响起来。
屏幕上还是“婉宁”两个字。
叶安平看着来电,迟迟没有按下接听。
叶安柠伸手夺过他的手机,直接关掉了声音。
“她只是担心孩子。”
“她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我问。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
叶安平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那一刻,我确定叶安柠刚才说的事情至少有一处不完整。
不是邻居家的孩子,不是临时照看,也不只是她口中的朋友。
我把托育中心的登记表、共同账户记录和配送单分别拍照保存,又打开银行客户端,导出了最近十二个月的流水。
转账记录一共有十八笔。
其中五笔备注写着“母亲治疗”,三笔写着“生活周转”,剩下十笔没有任何备注。
收款人全部是周骁,或者与周骁有关的商户。
最早的一笔发生在去年五月十四日。
金额是两万四千元。
那天正是我父亲做心脏彩超的日子。
叶安柠说她临时有事,没能陪我去医院。
我以为她是因为照顾母亲脱不开身。
现在我看着那笔转账,忽然发现每一个看似可以解释的细节,单独摆在那里都不算证据。
可它们一件件叠起来,已经压得我无法继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6
第二天早上,叶安柠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
“这张卡你先别用了。”
我看着那张卡,认出它是我们共同账户的副卡。
“为什么?”
“托育中心那边需要继续交费用,我怕你情绪不稳定,误操作把钱转走。”
“里面还有多少钱?”
“不到三万。”
“昨天不是还有十二万六千元吗?”
她把煎好的鸡蛋放进盘子里,语气平静。
“昨天转了几笔急用的钱。”
“转给谁?”
“还是婉宁那边。”
“她不是有孩子的父亲吗?”
叶安柠抬眼看我。
“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十八笔转账,也不算复杂?”
她没有接话,只把另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自己的工资卡,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我来承担。”
我拿起卡看了一眼。
卡片上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写着“家庭”。
我记得这张卡原本放在卧室的抽屉里,里面每个月会存入她的工资。
可她的工资从去年开始就没有再转入共同账户。
我问过一次,她说母亲需要用钱,先留在自己手里方便支付。
我当时没有意见。
我们结婚十五年,彼此一直没有保留太多账目。
在我看来,夫妻之间如果连一顿饭的钱都要分得清楚,日子就会变得很累。
我拿出手机,重新打开共同账户。
“把副卡还给我。”
“暂时不行。”
“这是我的卡。”
“我说了,托育中心那边不能断。”
“那四个孩子和我没有关系。”
叶安柠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没有父母可以依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你先吃饭。”
“我不吃。”
“你最近就是因为工作太累,才会把谁都往坏处想。”
“我父亲下个月要做复查,车贷还有两个月没交,你把共同账户转空了,我连这些都要靠猜。”
“你父亲的复查费我会想办法。”
“用谁的钱?”
“我会处理。”
她说完,拿起那张副卡,转身朝卧室走去。
我站起来拦住她。
“把卡留下。”
“你别逼我。”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停在原地。
她以前从没有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看着她把卡片放进钱包,随后打开门准备出门。
门口放着四双儿童鞋。
两双蓝色,两双粉色,鞋面上分别绣着“周朗”和“周骁”。
我问:“这些鞋是谁的?”
“借放几天。”
“放在我们家门口?”
“托育中心今天临时停课,我要把孩子接到我妈那里。”
她拿起钥匙,连解释都显得不耐烦。
“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你不用跟着。”
“那是我的家。”
“房产证上也有我的名字。”
她说完便关上了门。
门锁扣上的声音传来时,我的胸口像被重重按了一下。
我回到餐桌旁,发现她给我准备的早餐已经凉了。
那碗粥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旁边的煎蛋边缘也开始发硬。
我拿起手机给银行客服打电话,询问副卡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客服核对身份后告诉我,昨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主卡持有人申请了临时限额调整。
原本每月五万元的消费额度,被改成了三千元。
我问能不能恢复。
客服说需要主卡持有人和副卡持有人共同确认。
我握着手机,掌心慢慢渗出汗。
过去十五年,叶安柠从来没有动过银行卡的限额。
她知道我每月要替父亲交药费,也知道车子需要加油和维修。
现在她把额度压到三千元,刚好只够日常买菜和缴水电。
她不是在防止我误操作。
她是在确保我没有办法动共同账户里的钱。
中午,我去父亲常去的医院缴费。
窗口工作人员告诉我,银行卡支付失败。
我又试了一次,机器依然显示余额不足。
我翻开手机银行,才发现父亲下个月的复查费六千八百元,早在昨晚就被自动扣款转走。
收款方是一家儿童康复机构。
我站在缴费大厅里,身后排着七八个人。
有人低声催促,我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护士把缴费单递回来。
“先生,您可以换一张卡支付。”
我从钱包里拿出自己的工资卡,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麻。
交完钱后,我给叶安柠打电话。
她过了很久才接。
“什么事?”
“你把给我父亲准备的复查费转走了。”
“那笔钱很快就会还回来。”
“什么时候?”
“等孩子那边稳定了。”
“叶安柠,那是我父亲的医疗费。”
“你不是已经自己交了吗?”
她的回答让我喉咙发紧。
“你觉得我自己交了,就代表这笔钱可以随便拿走?”
“我会补给你。”
“你拿什么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霍聿辰,你别因为几千块钱和我争。”
我望着缴费单上的六千八百元,手背上浮起一层青色的筋。
那不是几千块钱。
那是我父亲按时复查的机会,是我们共同账户里本该用于家人的钱,也是叶安柠第一次把另一个家庭的需要,明确放在了我和我父亲之前。
她先挂了电话。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钱包,走出医院时,阳光落在台阶上,刺得我眯起眼睛。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回家吃饭。
我坐在父亲病房外的长椅上,把过去一年所有转账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屏幕上,周骁的名字一遍遍出现。
而叶安柠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
“今晚我不回去了,孩子需要我。”
7
第二天一早,叶安柠还是没有回家。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父亲的复查费什么时候补回来。
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复。
“我现在没有时间处理这些小事。”
我盯着“小事”两个字,坐在父亲病房外的长椅上,许久没有动。
父亲从检查室出来时,手里还捏着那张缴费单。
“安柠没来吗?”
“她临时有事。”
“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他今年六十三岁,退休金每月三千九百元,平时舍不得多花一分钱。
母亲去世后,他把家里的存折交给我保管,却总说自己还能照顾自己。
我每月给他转三千元,他只收一千五百元,剩下的又原样退回来。
以前叶安柠知道这件事,总会说:“爸,你就收下吧,聿辰现在负担得起。”
可从去年开始,她不再去我父亲家里。
我问她是不是和父亲闹了矛盾,她只说老人和年轻人生活习惯不同,少见面反而清静。
那时我还主动劝父亲别介意。
中午回到家,我在玄关看见了四双儿童鞋。
鞋子被整齐摆在门边,旁边多了一个带轮子的行李箱。
我推开卧室门,发现衣柜右侧空了一大片。
叶安柠的衣服少了将近一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也只剩下几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是她写给我的清单。
“婉宁家的孩子这两个月需要奶粉、药品和护理费。”
“奶粉每月四千八百元。”
“护理费每月七千二百元。”
“房租欠款两个月,一万六千元。”
“孩子的医疗保险补缴费,两万四千元。”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这些钱先从共同账户里出,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我算了一遍,已经超过六万元。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得很快。
“清单你看到了?”
“你准备从共同账户里拿六万多元?”
“不是我拿,是孩子需要。”
“这四个孩子和我们没有法律上的关系。”
“你只会谈法律。”
“因为这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如果当初你愿意要孩子,现在也不会对几个孩子这么冷漠。”
我握着手机,指腹被手机边缘压出一道红痕。
“我们决定丁克,是你先提出的。”
“我那时候不懂事。”
“十五年前你三十岁,不是十五岁。”
“人会变,难道你不允许我变吗?”
“你可以改变想法,但不能把改变后的代价全部压在我身上。”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
叶安柠立刻把声音压低。
“霍聿辰,你要是还有一点夫妻情分,就把钱转过去。”
“转给谁?”
“周骁。”
“我不会再转。”
“那我就只能把房子卖掉。”
“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卖不卖我也有一半决定权。”
“你知道现在还剩多少房贷吗?”
她沉默了片刻。
“二十七万。”
“如果现在卖房,先还贷款,再扣除税费和中介费,剩下的钱按份额分。”
“这正是我想要的。”
“你要卖我们的房子,给四个和我没有关系的孩子交费用?”
“我是在救人。”
她说得很坚定。
“你要是不同意,就等着收法院的通知。”
说完,她再次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空荡的卧室里,看着衣柜里留下的几件旧外套。
那是她没有带走的衣服,都是我陪她买的。
其中有一件深灰色大衣,买于我们结婚十周年那天。
当时她在商场里看了很久,说价格太高,不想买。
我把自己的信用卡拿出来,说一年只买一次喜欢的东西,不算浪费。
她那天靠在我肩上,说我总能让她觉得生活有盼头。
这句话曾经让我高兴了很久。
下午,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咨询了房产情况。
工作人员告诉我,房屋登记在我和叶安柠名下,任何一方想办理出售,都需要双方共同签字。
如果一方拒绝,另一方可以通过诉讼请求分割,但不会立即完成。
我把咨询单收好,给叶安柠发去一条消息。
“房子不能由你单独出售。”
她很快回复。
“那就走程序。”
我看着这四个字,胸口一阵发闷。
我们曾经一起选过墙纸、一起买过餐桌,也在这间房子里庆祝过结婚纪念日。
现在她最先想到的,是用它替别人填补生活。
晚上七点多,叶安柠带着四个孩子回来了。
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站在她身后,年龄看起来都不到三岁。
其中一个男孩抱着她的腿,另一个女孩手里攥着那只浅蓝色水杯。
我没有靠近孩子,只看见他们的手腕上都系着同样的红绳。
叶安柠把一个纸袋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他们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你想让我看什么?”
“他们的母亲确实是婉宁。”
她从袋子里抽出四张纸,放到我面前。
出生证明上,四个孩子的母亲都写着周婉宁,父亲一栏全部空着。
我还没看完,叶安柠便开口。
“周骁不是孩子的父亲。”
她抬起眼睛,语气比之前更冷。
“他只是孩子的监护人。”
我把四张证明一张张放回桌面。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承担这些费用?”
叶安柠没有回答。
那个叫周朗的男孩忽然抬起脸,朝她喊了一声。
“妈妈,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