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你去过岳阳楼吗？
二楼正厅那块黑底金字的雕屏，十二方木板拼起来，刻满了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很多人站在跟前看，以为是哪个宋代人写的。
不是。
写字的人叫张照，清朝人，生于 1691 年，上海松江人。
他写下这幅字的时候五十二岁，两年后，死在了奔父丧的路上。
今天嘉强想跟你聊聊这个人。
不聊他官职高低，也不聊他替上层代笔的旧事。
我想聊的是 一个把书法活成一出戏剧的人，如何拿毛笔，在纸上演尽自己的一生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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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八岁的进士，和一位影响他一生的母舅
张照最初取名张默，后来改名照，字得天，号泾南，晚年自号天瓶居士。
松江张氏，在当地算得上望族。他的祖父张洪，曾经拿出一千亩田地置办义田，用来接济族中贫苦族人。家底厚实，但张照完全不是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读书肯下苦功，1709 年考中进士，这一年，他刚满十八岁。
拿个直观对比，曾国藩二十七岁才考中进士，张照比他早了九年。
少年登科，仕途一路顺风顺水。可真正塑造他书法底色的，不是寒窗科考，而是家里的一位长辈。
他母亲的兄长，王鸿绪。
王鸿绪，历经康朝，既能修史作文，手上功夫也厉害，书法承袭董其昌一脉，是董其昌的再传弟子，家里收藏不少董其昌的真迹。年少的张照，常常待在舅舅身边，看帖、临帖，耳濡目染。
董其昌的字是什么感觉？秀逸、淡远，像江南绵绵细雨，温润含蓄，不刻意逞力气。
张照早年临摹董其昌，摹得极像。
但往后，他慢慢走出了董其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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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写透董其昌之后，他主动往外突围
如果张照一辈子死守董其昌的路子，书法史不会给他留下太重的位置。
那个年代，研习董字的人遍地都是。自上而下都推崇董其昌，沈荃、查士标这批人，临摹董字都各有可观之处。
张照的不一样，在于他临摹到一定程度，察觉到董字的局限。
董其昌格调清雅，但线条偏薄，好比风度翩翩的白面书生，韵味足够，却少了扛住风雨的重量感。
于是他转头深耕颜真卿。
颜真卿的字，敦重沉实，落笔直透纸背。
之后又钻研米芾。米芾性情疏狂，用笔八面出锋，字形欹侧跳跃，如同随性仗剑的侠客，处处踩在险绝的位置。
张照试着把三家养分揉在一起：用董其昌的温润做底子，拿颜真卿的浑厚立骨架，借米芾的跌宕盘活行气。
道理听着简单，实操难度极大。
董其昌追求冲淡轻灵，颜真卿讲求沉厚凝重，二者本身存在张力。强行融合，很容易写得不伦不类，两边优势都沾不上。
张照厉害的地方，是可以把两种相反的力量容纳在同一根线条当中。起笔带着董字的轻灵飘逸，行笔中段骤然加重，生出颜字的沉实，收笔锋毫一宕，又带出米芾洒脱放纵的意趣。
一根线条里面，藏着三家的影子。
凭这一手，他和同时代的写字人拉开了明显差距。
清代书论家吴德旋在《初月楼论书随笔》谈及张照，对比董其昌，给出这样的评述：
张照所长，在于笔力沉鸷，并不是董其昌那种精微幽淡的韵致。
沉鸷两个字，值得细细品味。
沉，是落笔向下的压迫力量；鸷，指猛禽，如同雄鹰蓄势，随时俯冲而下。
这已经不再是江南文人那种闲适淡雅的书写面貌。
是一个内心憋着劲、见过世事起伏的人，才写得出来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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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贵州一趟差事，直接把他送进死牢
1735 年，张照四十四岁，已经官至刑部尚书。
这一年，贵州苗疆发生动乱。朝廷委派张照，出任抚定苗疆大臣，前往当地处置局势。
这本是军务差事，看上去和书法毫无关联。
可到了贵州之后，张照犯了致命的失误。
朝堂之上，张廷玉与鄂尔泰两大派系矛盾很深，张照亲近张廷玉。抵达苗疆前线，军务处置没有抓牢，反倒忙着搜集鄂尔泰过往办事的疏漏，还授意前线将领哈元生上疏参劾鄂尔泰。
战事进展不顺，恰逢雍正离世，朝局更迭。新主即位，将张照召回京师。接替他前往苗疆的张广泗，属于鄂尔泰一派，到任之后，直接搜出张照往来书信，全部上报。
案子查实，张照被投入刑部大狱，定罪拟斩。
四十四岁，身居高位的大员，转瞬沦为待处决的囚犯。
正史记载文字寥寥，但这份人生重创，对人的冲击可想而知。
最后没有执行死刑，得到赦免，之后安排进武英殿修书处任职。
说得通俗一点，从前执掌刑名的高官，变成皇家修书机构的文职人员。
恰恰是牢狱这一劫，彻底改写了张照书法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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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死过一回，笔下的枷锁也松开了
入狱之前，张照虽有颜、米的功底，终究属于庙堂体系内的书写，处处有所克制，放不开手脚。
经历牢狱之灾再出来，他笔下的状态完全变了。
不是胡乱挥洒，是精神层面的松脱。
半辈子端着的身份架子，被牢狱的磨难打碎。该厚重处力能扛纸，该疏朗处轻盈洒脱，转折用笔不再处处小心翼翼，字里行间透出一份置之度外的坦荡。
《天瓶斋书画跋》里面留存他一段论书原话：
文章附图是张照写的《岳阳楼记》，你看了有啥想说的？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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