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中国与世界”的“大家小书”——读葛剑雄《何以世界》有感

《何以世界：透过地理看人类文明》，葛剑雄 著，天地出版社2026年出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一个学养精深且周历世界大部分地区的学者把自己对人类与自然环境、人类文明的关系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出来，那将是广大读者的福音。《何以世界：透过地理看人类文明》无疑就是这样的一本将读书与行路交融在一起的“大家小书”。

所谓“小书”是指它的篇幅仅仅15万字左右，但内容丰富，可谓“简约而不简单”的科普类读物的典型代表。

聚焦“人地关系”

这本通俗易懂的著作建立在深厚的地理学与历史地理学理论基础之上。所谓人地关系，简单来说就是人类活动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但普通读者对此了解不多，作者在书中起始就对构成地球表层的岩石圈、大气圈、水圈、生物圈和人类圈的概念进行了扼要的解释，强调自然地理环境大多可以量化，而人文地理环境中的很多方面不可量化，例如人的思想和精神生活等，但这些因素在人类文明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和作用。读者在了解这些概念的基础上，就比较容易理解作者就各种案例所进行的道理解释。

葛剑雄先生抛除了拗口的学术理论，重点谈了对“必然与或然”的认识，认为人类的一切活动均必须顺应自然环境的内在规律，在具体时空范围内，不同的人或者物会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和技术手段，产生不同的结果。所谓“或然”就是地理环境在对人类的发展起决定性作用的同时，给人类保留了相对广泛的自由。

作者反复通过列举中外事例来对“或然”的问题加以说明。其中尤其值得把玩的事例包括：同处北极的维京人和因纽特人的生活与历史命运因气候、洋流等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改变而导致的不同命运；处于中东荒漠的以色列通过极致利用水资源而成为农业强国，还可以出口农产品和节水设备；二战后曾加入马来西亚又脱离的新加坡通过大力发展港口、海运、炼油业，围海造地和向海外进行投资而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山多地少的徽州明清时期通过介入两淮盐业转运销售、深加工本地产品、徽商遍江南、沿运河地区做生意等方式而名闻天下……通过诸多例证，作者展示出在面对自然环境时候“办法总比问题多”的积极向上的一面。所谓“或然”需要人类去认真分析自然环境所起正反作用的诸多面相，从而为人类文明的发展作出贡献。

运用亲身游历经验

作者通过自己的游历经验来深入浅出地阐释自然环境如何塑造出尼罗河文明、地中海文明以及其他欧洲文明。很多人都知道尼罗河是上天给埃及人的馈赠，但多认为尼罗河的淤泥只是薄薄的一层。作者通过亲眼看、亲自摸之后发现，尼罗河表面干裂的淤泥层还有十几厘米厚，有的地方差不多一米，每次洪水退后就可以直接在淤泥上播种，不需要灌溉和施肥就能长成很好的庄稼。读到此处，尼罗河淤泥层的情形犹如在读者眼前浮现，历历在目。关于地中海，很多读者并不知道它与除了中华文明之外的其他三大人类早期文明都有关系，更不知道作为基本是封闭的陆间海的地中海，最狭窄的地方只有大约700米，地中海中大量的半岛和群岛可以在导航情况较差的条件下来保证航线安全。葛剑雄通过实际田野经验告诉我们的这些地理细节，使读者对于地中海在欧洲文明史上的重要性自然就更容易理解和把握了。书中类似例子还有很多，例如亚马孙河无法成为人类文明发源地、希腊文明的辐射力等问题，均因作者的亲身经历讲述而栩栩如生。

历史地理涉及具体的时空变迁过程及其驱动力，以往多为专门的人员学习，而作者在本书的不同章节中提到各种历史地理知识，起到了普及和传播的作用。历史自然地理方面，作者举的例子是西汉时候今天扬州附近的“广陵潮”以及上海大小金山逐渐从陆地入海的过程。历史人文地理方面，谈到唐代经济“扬一益二”时，强调当时“扬州”并不单单指今天的扬州城，而是泛指扬州的整个辖区，包括江苏的大部分地区和浙江周围一带。西汉时期的“江南”主要指今天江西、湖南等长江以南地区，现在的“江南”当时叫“江东”。这些细节告诉广大读者，对于世界文明的阅读和了解要注意特定的时间和空间特征，以免出现“张冠李戴”或者“以今律古”的现象。更重要也更迷人的是，作者还谈到了“大一统”“四海”“五岳”和“九州”等带有数字的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名词所特有的历史地理意义以及在世界文明中的地位和作用。

古今中外融于一体的视野

作者对于地理环境影响人类文明的解释充满了中西对比的视角，例如中国的土木建筑与希腊和罗马石制建筑的对比、东西方对于海洋的态度的对比、郑和与哥伦布在航海史上的对比、同一纬度的东西方民众对寻求避暑胜地热情的对比等，既解释了“环球同此凉热”的某些共性，又解释了东西方文明的某些明显差异。在这些中西文明对比中，作者把自然环境、技术手段和制度文化有机结合。又如在解释古代福建杀婴风气的时候，不仅谈到地理环境因素制约与财产家庭继承制问题，还谈到欧洲部分同样多山少田的国家，其古代家族能够长期延续传承的原因是普遍实行长子继承制。这种古今中外融于一体的视野，让这本书更加好看。

不同文明的交融互鉴造就了多姿多彩的世界。青铜冶炼技术是从西亚和中亚传过来的，在传播过程中青铜器从工具和武器逐渐变成礼器，构成中国制度文明和礼乐文明的一个重要部分。犍陀罗佛像艺术从西方传入后，在敦煌、大同与洛阳石窟中的不同呈现方式，也是典型的中国化例证。作者还以佛教传入中国后经过中国化而开枝散叶、拜火教因为缺少这一环节而最终消亡的历史，来说明世界文明交融过程中在地化的重要性。这种文明交流过程中的逐渐吸收、融合与演化贯穿了历史的始终。另外，作者谈到的怛罗斯之战中被俘的唐军士兵把中国的造纸术传到了西方、玄奘《大唐西域记》中的文字记载帮助发现那烂陀寺遗迹、元代周达观《真腊风土记》的记载帮助后人发现吴哥窟等事例，均是中华文明为世界文明做出贡献的生动例证。

总之，该书用生动的例子、通俗易懂的语言对专门、复杂的“人地关系”理论进行了解读，让大家在相对轻松的阅读环境中开阔了视野，获得了深刻的知识，增加了思考的深度，更加明白只有开放的观念才能在互动交融的过程中形成世界新文明，这也正是作者以费孝通先生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作为全书结语的深意所在。《何以世界》与作者此前出版的《何以中国》，共同构成了大众理解“中国与世界”的绝佳读本。

（王大学，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

葛剑雄

原标题：《理解“中国与世界”的“大家小书”——读葛剑雄《何以世界》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