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我个人的错觉,从前的周末,吉林市的大街上总能遇到浩浩荡荡的婚礼车队,小区门口、饭店门前也常有鞭炮齐鸣的阵仗。只是这两年,感觉节假日的婚礼越来越少。这并非移风易俗后,婚礼产生了不再铺张的新态,而似乎是结婚“总量”真的少了许多。对结婚数量减少是好是坏,社会上有很多议论。
个人总觉得结婚是一场具有契约性的复杂社会活动,总得两情相悦,难免乐于共赢,然后再寻求法律、良俗的保障。能不能、愿不愿纯粹是个人选择,正所谓“存在即有理”,想那是非曲直自有“看不见的手”悄然指挥,数量多少也无非是顺时势而为。
说到结婚的契约性,就不得不提到结婚凭证,过去叫婚书,现在叫结婚证。各式结婚证常见,但老式婚书则罕有。前不久看到一份八十九年前由伪吉林市公署签发的婚书,记录着一场在昌邑屯的昔年婚事,其中细节新旧风俗交融,时代烙印鲜明。
据记载中国出现婚书的历史可追溯到周朝,从唐代开始“法律化”,后来由文书简化为婚帖,从民国开始婚书有了标准模板。这次看到的这张伪满婚书为彩色印刷,正面顶部有“贴印花处”方框,显然当时获得婚书是要缴费的。婚书由由龙凤、花朵、伪满旗帜圈成花框,正中上方为篆书“婚书”二字;底部标注:“吉林远东印书馆纳”,应是印刷机构。
花框中围着的是婚书正文。从右向左分别写着新郎新娘的年龄、生辰、籍贯,接下来写的是结婚内容,大致是1937年6月28日中午,由王玉洲先生介绍,李子荣先生证婚,在吉林市昌邑屯举行了婚礼。随后是一段传统的祝福语——“喜嗑”: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名鸳谱。此證。
落款分列男女订婚人、证婚人、介绍人、男女主婚人的签名、印鉴、手印,以及签立婚书的时间。另在婚书左侧骑缝处竖排手写八个字满堂富贵, 玉金其(可能是“祺”)祥。有趣的是这场婚礼的主婚人是新娘的祖父母,让人不禁怀疑新郎可能是上门女婿。
在婚书的背面,为伪吉林市公署发行婚书简章。简章共八条,其中第二条和第三条提到办理婚书的流程事项:凡人民两性缔婚,须由当事人之一方将男女订婚人姓名、籍贯、年岁及证婚人、介绍人、主婚人等姓名,并订婚结婚日期分别载明,填婚书存根,各俩以備存查,然后颁发男女两当事人婚书各一份。此项婚书用三联式,除存根一联留存外,其余发给男女两家当事人之各一联,每联收伪币一圆,每份两联共收伪币二圆,应附贴之双套印花由当事人自行购贴。
参照当年物价,一角伪币便可置办一顿早餐,一元钱大致相当于普通人数日饭资,购买力折合如今几十至上百元。在民生凋敝、百姓度日维艰的伪满时期,一纸婚书竟要收取高昂税费,婚嫁喜事沦为当局敛财的渠道。可见薄薄一纸文书,承载的从不是单纯的婚恋见证,而是殖民强权对百姓生活的层层管控、步步盘剥,字字皆是底层民众无法挣脱的时代桎梏,更是镌刻在吉林地方近代史上无法抹去的屈辱印记。
自2017年4月1日起,我国已全面取消婚姻登记费、证书工本费,婚姻登记彻底免费、流程极简。一纸婚书,褪去了百年前的赋税枷锁与强权约束,剥离了功利与压迫,回归婚姻最本真的意义。婚书的百年流变,是一座城市、一个时代民生福祉的真实蜕变,而婚嫁观念的悄然转变,亦是当代人对生活、对自我、对人生最温柔也最清醒的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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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照片与婚书并非对应,仅作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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