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准备离任交接工作,纪委副手深夜悄悄送来一封带血举报信,老书记看完手都在抖:叫亮平连夜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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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清河镇,晚上九点一过,街上就没了人影。

赵德旺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摞发黄的旧材料,他一本本翻,一页页看,像是在跟自己这二十多年做一次告别。

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急,三下,又三下。

进来的是纪委书记方志远。他没坐,没寒暄,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转身就要走。

赵德旺喊住他:“这什么?”

方志远在门口站定,没有回头:“你看看就知道了。”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传来皮鞋声,越来越远。

赵德旺拆开信封,抖出一叠信纸。

纸页泛黄,字迹歪斜,一多半已经让暗褐色的东西洇得模糊不清。

他凑到台灯底下仔细辨认,越看手越抖,最后连信纸都拿不稳了。

信末那几行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赵书记,您是最后签字的人,您一定知道这事。我实在撑不住了,求您给个说法。”

落款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葛二宝,另一个名字被血洇得只剩半边。

赵德旺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他抓起电话拨出一串号码,拨到一半又放下,改为拨另一个号。

电话那头刚刚接通,他就压低声音:“亮平,现在过来。别走大门,从后边那棵老槐树绕到宿舍楼,从侧楼梯上三楼。”



01

赵德旺挂掉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走了七八圈,才想起来把那封信重新收好,塞进抽屉最底层,又用两本档案压住。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老槐树。月亮被云遮住了,树影黑乎乎地罩着半个院子。

亮平来得很快,前后不过十来分钟。他是从后面进来的,脚步放得很轻,进门先扫了一眼赵德旺的脸色,便没急着问话。

赵德旺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递了过去。

亮平接过去,先看信封,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抽出信纸,站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一页一页翻得极慢,看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也没翻过去。

房间里只有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什么时候送来的?”亮平问。

方志远,一个小时前吧。

亮平抬起头:“方书记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放下信就走了。”

亮平又低头看了一眼信纸,压低了声音:“这封信您先放着,别再往外拿了。”

赵德旺转头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亮平把信轻轻放在桌上,指了指那几页账目票据的复印件:“这些票据,跟您当年签批的账目是能对上的。要是别人拿这封信做文章,到时候说不清的,不止白富海一个人。”

赵德旺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灯光下那些票据上面,白富海每一次抽走工程款的记录下面,都连着他作为工程终审人签过的字。

“那依你的意思,这事就装不知道?”赵德旺的嗓门大了起来。

亮平没退让:“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只是提醒您,现在离交接还有三天,什么意外都可能出。”

赵德旺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这个年轻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学会了用他当年那套口气说话。

他叹了口气:“你爸这两天怎么样?”

亮平愣了一下:“我爸?挺好的啊,就是天热没什么胃口。”

“你回去以后看看他。白富海手下那些弯弯绕绕,他知道的不少。”赵德旺停顿了一下,“我是指,如果他要跟你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追问。”

亮平的目光在赵德旺脸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好。”

赵德旺送走亮平后,又独自坐了很久。

他打开窗户,夜风裹着一丝凉意灌进来,带着远处庄稼地里的土腥味。

他在清河镇当了二十多年书记,手底下走过的项目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大大小小的字签了不知多少个。

大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对得起这方水土,对得起这镇子上的老百姓。

可今夜,他第一次不太敢确定这件事。

葛二宝。

赵德旺闭上眼睛,那张脸就浮现出来。

皮肤黑,个子不高,见人总是先哈腰,笑起来带着一种讨好的憨厚。

去年春上,他在水改工地边上碰见葛二宝,葛二宝正蹲在路牙子上啃冷馒头,见他过来,赶紧站起来把馒头藏到身后。

“赵书记,您来检查工作啊?”葛二宝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赵德旺递给他一瓶水:“怎么不回工棚吃?”

“赶进度,中午不歇了。”葛二宝接过水,拧开盖子,却没喝,“赵书记,这工程质量您放心,我一定给镇里干得漂漂亮亮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赵德旺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辛苦了”,就上车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搭话。半个月后,葛二宝在工地出了事。

大家都说那是意外。设备老化,操作失误,人没抢救过来。

赵德旺当时没有多想。他太忙了,手头有上千件事,镇里死了个人,有安监部门出面,有保险赔付,有家属签字领取抚恤金。

流程很顺利。

葛二宝的遗孀没有闹,没有到处告状。办完丧事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没出现过。

赵德旺以为这件事就翻篇了。

直到今夜,那封带血的信被方志远放在他面前。

他再也没合过眼。

天亮时,赵德旺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于啊,是我,赵德旺。你今天有空没?过来坐坐,有件事问问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于世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行。在老地方见吧。”

02

老地方是镇中学后头的一条河堤。于世海退休前在镇中学教物理,教了一辈子书,认识的人不多,但认识的人都念他的好。

赵德旺到河堤时,于世海已经坐在石凳上了。

他没穿平日里那件整洁的白衬衫,只套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背心,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眯着眼睛看河面上的水汽。

赵德旺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河水哗哗地流着,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水边捞小鱼。

“老赵,你来问我的事,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于世海先开了口。

赵德旺说:“那你怎么想的?”

于世海放下蒲扇,转头看他,目光不像一个退休教师在闲聊。

“你看过那封信了,对吧?”

“看过了。”

于世海点了点头:“那是我想办法递到方志远手上的。材料不是我写的,是葛二宝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他写这些字的时候,人已经下不了床了,是趴在床沿上,让他老婆拿着本子替他垫着写的。”

赵德旺喉头发紧,没接上话。

于世海接着说:“他本来是让老婆直接来镇政府门口堵你的,他老婆不敢,本子就一直压在家里。后来他老婆找我,问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方志远。”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我呢?”赵德旺问。

于世海看了他一眼:“因为你那天当着全镇干部的面讲过,说他属于意外事故,保险公司赔了钱,家属也接受了。”

赵德旺没想到于世海的消息会这么灵通。

那是有一次全镇干部大会上,有人问起水利工程的几起安全事件,赵德旺当众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葛二宝的事已经了结了,他说得很轻松,语气里带着一种程序走完了就可以放心的淡然。

“老赵,”于世海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这个人心不坏。可你也得承认,有些事,你不会主动去捅破。你不想惹事。当了这么多年书记,你最擅长的就是让事情安安稳稳过去。”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赵德旺的某个地方。

他张了张口,终归没有反驳。

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的车铃声,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骑车经过,见了赵德旺,远远地喊了一声“赵书记好”,就蹬着车子过去了。

赵德旺认得他,是镇邮局的投递员老马。

“这一声赵书记,你还能听几天啊?”于世海说,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赵德旺没理会他的话,沉默了一阵,问出一个憋了一夜的问题:“信上说他手头还有一本施工日记,对得上吗?”

于世海的蒲扇停住了。

他打量了赵德旺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问的是真是假。然后慢慢开口:“那本日记现在不在我手里,哪天把你的事想清楚了,再说。”

“什么事?”

于世海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跟白建邦之间的事,你先想清楚,再来找我。老赵,我年纪大了,没力气为了一个你已经决定要装作没看见的事,白费口舌。”

说完他就往镇子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后,站在那里背对着赵德旺说:“葛二宝家里就剩一个女人和一个刚上初一的孩子。你那些票据要是处理不好,那孤儿寡母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他转身走了,很快上了坡,隐没在路边的杨树丛中。

赵德旺一个人坐在河堤上,听着河水哗哗地流。

坐了整整一个钟头。一动不动。



03

亮平那天从赵德旺办公室回去之后,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劲。

他对赵德旺太熟悉了。

跟着那老头干了五六年,对方什么脾气、什么做派,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赵德旺平时说话做事,从来都是一副笃定的样子。

可昨晚,他的目光一直在飘,像是心里有事拿不准。

晚饭后,亮平去老屋看父亲。

赵师傅坐在天井里的竹椅上,面前放着一把碎烟叶和一卷旧报纸,正慢慢卷旱烟。

他卷得很仔细,眼睛却看着对面房檐出神,连烟叶掉到裤子上都没察觉。

“爸,天这么热,怎么不吹电扇?”亮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父亲旁边。

赵师傅回过神来,低头掸了掸裤子上的烟叶:“不远,没觉得热。”

“最近站里怎么样?”

赵师傅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把烟卷凑到嘴边舔上口水,封好口子:“就那样呗,上上班,喝喝茶。”

“听说水改工程有几个老项目在查账?”

赵师傅“嗯”了一声:“不清楚,上面的事,咱们底下人哪知道。”

亮平还想开口,赵师傅先站了起来:“不早了,我给你烧壶水去,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比平时慢,背也微微佝偻了一些。

亮平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许多。明明才六十出头的人,走起路来却像七十多的样子。

赵师傅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他背对着儿子,声音闷闷地飘了过来:“你今晚来,是不是有人让你问话的?”

亮平没撒这个谎:“赵书记让我来看看你。”

赵师傅没接话,直接进了屋。

门帘落下来。亮平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井上方的星空,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亮平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小声说话。

他穿好衣服出来,看见赵师傅正跟一个背着孩子行李的女人站在院门口,说了几句,那女人往西走了。

“谁啊?”亮平随口问。

赵师傅蹲在井边,拿水瓢舀水浇脸。过了好一阵子,才说:“葛二宝的媳妇。”

亮平心口一紧。

“她来干啥?”赵师傅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来拿东西。二宝以前有几件工具放在我这,她说想留着是个念想。他儿子今年上初一了,在镇中学念书。”

亮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葛二宝的家庭状况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他此前毫不知情。

赵师傅忽然抬起头:“亮平,你把那几件工具给她送去。”

“你不去?”

“我不去了。”赵师傅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我那老友走的时候,我没去送。现在也没脸去见他家里人。”

亮平提着那包工具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仍然蹲在井边,没有动,身影蜷缩成一团,像一块被晒干的老树皮。

赵师傅应该是有很多话想说,一个人憋久了,话就全变成沉默,压在肩膀上了。

亮平沿着镇东的土路往葛二宝媳妇住的村走。

那女人走得不快,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身影在路尽头越来越小。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辣辣的,照在田埂两边绿油油的庄稼上,明晃晃地刺眼。

04

白建邦给赵德旺打来电话时,赵德旺正坐在办公室里翻水改工程的老档案。

“赵书记,晚上到我家吃个便饭吧?您眼看就要退了,咱们搭班子这么些年,该聚的聚一下。”白建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舒坦劲儿。

赵德旺说:“这几天忙着整理材料,不去了吧。”

“别介,一些老伙计想跟您聊聊天,再说也不是什么正紧饭局,就羊肉汤,您不是好这一口嘛。”那边顿了一下,压低嗓音,“县里康主任也过来。”

康主任。

赵德旺确实动了一下心。

康主任是县政协分管组织人事的,把他安排去政协当副调研员的事,就是康主任在推动。

赵德旺知道白建邦是在暗示什么,也知道这顿饭局其实就是一个交换条件。

他沉吟了一会儿:“行,那我过去。”

白建邦笑道:“成,晚上六点,我让人来接您。”

挂了电话,赵德旺又坐了一会儿。他拨通了于世海家里的座机,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他放下电话,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堆材料,从其中抽出几张,仔细看了一遍,又原样放回去。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白建邦比他想象中警觉得多。

他老觉得葛二宝的事早就翻篇了,可实际上那件事从来没有结束,只是沉在了水底罢了。

方志远敲响了门。“赵书记,方便吗?”

赵德旺说:“进来吧。”

方志远进门后没有多寒暄。他的脸并不像白建邦那样善于堆笑,五官平平,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信的事,书记想好了吗?”

赵德旺抬眼看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方志远说:“您随便说吧。”

赵德旺合上桌上的文件夹:“真话是我还没想好。假话是我正在处理。”

方志远听了,没露出失望或焦急的神色,只是沉默片刻后说了一句:“赵书记,您退休不退休,都要在这儿生活。清河镇不是您搬走就再也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以后见不见面,您心里应该有数。”

这话说得很轻。但赵德旺听得出来里面的分量。

方志远走了之后,赵德旺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他翻开抽屉最底层,把那封信取出来,在手里摩挲着。信封上的暗褐色指纹,在日光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二十多年了,树还是那棵树,长粗了一圈,枝繁叶茂,投下的阴影几乎罩住了半个操场。

他想的是:如果三年前他在葛二宝那次报道白富海材料上多一个心眼,追着问几句,会不会那个老实巴交的施工队老板就不会走那条路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有答案。



05

白建邦派来接人的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镇政府楼前。

赵德旺下来的时候,白建邦亲自站在车边等他。

“赵书记,请。”白建邦替他拉开车门。

饭局设在镇子东头一家农家馆子,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赵德旺一进去,发现饭桌上除了康主任,还坐着两个人。

白富海也在场,另外靠墙还坐着一个赵德旺不太熟的年轻人,西装革履,见他进来便微微欠身。

白建邦介绍道:“这个是小陈,县里招商局的。”

赵德旺点了点头,落了座。

酒桌上的气氛一开始很融洽。

白建邦不住地给赵德旺倒酒,讲他刚到镇里工作的那些旧事,讲得声情并茂,连赵德旺都有一瞬间差点忘了这个人的堂弟此刻就坐在他对面,像没事人一样端着酒杯喝着酒。

酒过三巡,康主任放下筷碗,慢悠悠地提了一句:“老赵,你退休的报告组织部已经批了,下个月初就下文。政协那边我跟老领导打了招呼,副调研员的位子给你留着,你回去以后,就不用操这边的心了。”

赵德旺端着酒杯没接话。

白建邦适时接过话头:“赵书记,康主任这个安排,可真是让人羡慕。多少人退休了就退休了,哪有您这个待遇。”

赵德旺笑了笑:“那我得谢谢康主任,也谢谢建邦你从中周旋。”

“赵书记说哪里话。”白建邦的胳膊搭上赵德旺的椅背,“咱们是什么关系?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您走后这镇里的事,我一定替您管得好好的,不会让您操心。”

赵德旺听了这话,把酒杯放下了。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慢嚼完,才开口:“建邦,你说得对。咱俩搭班子这么多年,彼此都了解。”

白建邦的眼皮跳了跳,脸上的笑意没变。

赵德旺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看着桌面上的转盘。

转盘上摆着一盘红烧鱼,鱼头正对着白富海的位置。

白富海正低头吃菜,察觉目光,抬起头来朝赵德旺恭恭敬敬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赵德旺忽然想起葛二宝蹲在路牙子上,拿着他递过去的那瓶水,朝他笑的样子。一样是讨好,一样是小心翼翼。

赵德旺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酒杯,仰头干了:“建邦,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白建邦的笑容凝了一瞬:“您说。

“我退休以后打算在镇上住一段时间,不急着走。干了这么多年,一把年纪了,换个地方反而睡不着。”

白建邦的笑意还在,但赵德旺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已经变了。

“那是好事啊,赵书记在镇上住着,我也好时常请您指点指点工作。”白建邦说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德旺碟子里,“这样吧,回头我把您宿舍旁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赵德旺没有推辞,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康主任打着圆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

酒桌上重新热络起来。

赵德旺借着酒意,说起自己刚到漳河镇时的一些旧事,说得生动有趣,在座的人都笑了。

赵德旺自己也在笑,心思却一刻都没有停在饭桌上。

他注意到白富海在整个饭局中很少说话,但目光总是往他这边飘,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打量。

白建邦虽然没有直接提工作上的事,但赵德旺心里明白,这顿饭的目的之一就是告诉他:现在的局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要没事找事。

他原本的计划里,今晚这顿饭他只需要敷衍过去就行。但一口酒下肚后,他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先想好的决定。

赵德旺站起身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经过走廊尽头的窗前时,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赵德旺压低嗓音说:“老于,明天你带那本日记来我这里吧。我想好了。”

于世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一句:“明天早晨,老地方见。”

赵德旺收了手机,回到酒桌前。白建邦他依然笑着招呼他落座,好像是冥冥中有种默契: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表演,两个人也都知道对方心里有数。

那顿酒喝到晚上九点多才散。

第二天清晨六点,赵德旺就坐在河堤的石凳上了。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庄稼地藏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于世海准时到了。他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裹了好几层的笔记本,递给赵德旺。赵德旺接过去没有翻,捏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这日记里的事,有多少能当证据?”赵德旺问。

于世海说:“里面记了时间、地点、人名,还有每一笔钱的来路和去向。白富海跟他在县城搞的那些名堂,够他们堂兄弟两人喝一壶了。”赵德旺把本子仔细收好。

“老于,我还没跟我儿子说这事。”他说,“你这一脚踩下去,万一踩空了……”

于世海打断了他:“你不用替我操心,我六十八了,无儿无女。葛二宝管我叫一声舅舅。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正义。”

他站起来,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那孩子的学费,我来出了,图个心安。您要是真想做点什么,就想办法让白富海把贪的钱吐出来,往后镇里别再出第二个葛二宝了,就当我替老街坊谢谢你了。”

赵德旺看着老干部的背影慢慢隐没在薄雾里,一直攥紧那本用塑料袋包裹的日记。

那是他当书记二十多年以来,最后一次还躺在自己抽屉里的旧本子。也是他压了近三年的一块心病。

06

赵德旺回镇政府时,赵亮平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亮平一眼看到他手里那本防水袋包着的本子,什么都没问。

赵德旺从他身边走过去:“进来。”

门关上后,赵德旺把那本施工日记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本子皮已经磨破了边角,纸张泛黄发脆,有的页角卷起来,有的沾着已经发黑的污迹。

他只翻了几页,就停了手。

“你在哪里找到的?”

“于世海给的。”赵德旺顿了一下:“你爸呢?”

亮平的回答有些犹豫:“昨天我去他那儿坐了坐,他还是老样子,什么都不肯说。”

赵德旺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考虑,要不这件案子先从你爸那个方向想想办法?”

亮平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赵书记,您是要让我爸做证人?

“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是觉得他手里可能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确实知道一些事,但他怕什么您应该清楚。白建邦在白富海身后站了这么多年,手里掂量着多少人,别人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就凭我爸那身份,要是走出去指证白富海,到不了明天,镇上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人就能把他折腾散架。”赵德旺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开口:“亮平,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县里做乡镇干部。那时候有个老领导教我一句话,说当干部不能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不然什么事都干不成。”道理他都懂,他也确实干不成什么大事。

亮平走后,赵德旺查了一上午的旧档案,把水改工程的一些关键节点记录一一摘出来,跟日记中记载的时间核对。越对,心越往下沉。

日记里头记着的时间、地点、金额,跟他签批的报销凭证对得上,几乎没有出入。

赵德旺盯着那些文字,脑海里反复涌现出同一个画面:葛二宝蹲在路牙子上啃冷馒头。

他起身离去时,葛二宝还追了两步,嘴上说道,感谢领导关心。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被利用。但至少,他的签字确实为白富海操作拨付提供了合理依据。

快下班时,于世海打来了电话:“老赵,你昨晚回去之后有没有见过白建邦的人?我总觉得镇口今天早上多了一辆车在那停着,车牌号我不认识。”

赵德旺一愣:“你什么意思?”

于世海没有直接回答:“你把那本日记放好,这段时间少出门。”



07

那天晚上,赵德旺没有叫人陪同。他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等整栋楼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才拨通方志远的电话。

方志远接得很快,像是算准了赵德旺会找他。

“那本日记拿到了,你明天来办公室拿吧。”

方志远没有多问,只是说:“好。我明天上午过来。”

赵德旺放了电话,没有立即回家。他又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快见底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烟草味很快就散了。

电话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白建邦的手机号。

赵德旺迟疑了一下,接起来。

白建邦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赵书记,今天下午王镇长打电话说,县纪委的人来了一趟镇里,问水利站的事。是谁动的?

赵德旺没有正面回答:“吴主任来镇里,通常是例行工作检查。”

白建邦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变得幽深:“赵书记,我听说葛二宝家的那本东西,于老师傅那个方向可没少往上递材料。这些东西要是让有心人拿来当把柄,对镇里班子不好,”他顿了顿,“对您自己的后路也不好。”

赵德旺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建邦,你知道我这里也不容易。离任之前总有人把各种材料递过来,有时是告状的,有时是表达谢意的。我今晚还没全部看完。”

电话那头传来白建邦冷冷的声音:“赵书记,识时务者为俊杰。

电话挂断后,赵德旺把手机放在桌上。

抬头看了看窗外,老槐树的树影已经拉得很长,黑黢黢的树冠仿佛把整栋楼都罩在里头。

他在心里把所有事都过了一遍,像在算一笔陈年旧账:他这辈子欠下的,何止一个葛二宝。

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秀珍,县政协那边的消息,让康主任别操心了。”

吴秀珍没有追问为什么。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很多决定都不跟她解释:“行。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别太晚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德旺翻出一本空白信纸,拧开笔帽。他写得很慢,写了撕,撕了写。最终写满了两页纸,折好装进信封,塞进抽屉深处。

他锁好抽屉,灭了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坏了几个,他摸黑走到楼梯口,正好碰上亮平。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赵德旺问。

亮平给他递了一根烟:“书记,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我爸……今天下午去找白富海了。”

赵德旺的脚步停住了。

“他去干什么?”

“他把当年白富海让他经手处理掉一批不合格管材的事,跟白富海的弟弟说了。白富海挺紧张的,反复问他还有谁知道这事,我爸说就他一个……赵书记,我爸跟我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但他可能反而会暴露您。”

赵德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荒草的气息,八月的风闷热,带着雨意。

良久,他才开口道:“你爸是个好样的人。你回家吧,跟你爸说一句话:“当年他看着葛二宝跳下去没拦住,但他现在做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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