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外甥刘洋的名字,我赶紧擦了擦手接起来。
"舅,你帮我找的那个人,是不是给考官打过招呼了?"
刘洋的声音冷冰冰的,跟往常那个"舅舅长舅舅短"的大男孩判若两人。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又说:"我同事今天问我,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舅,你说我现在怎么抬得起头?"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我站在灶台前,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窗外九月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照得我心里却一片凉。
事情得从今年三月说起。
那时候刘洋刚辞了深圳那份销售的工作,说要回老家考公务员。我姐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弟啊,洋洋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要是能考上个铁饭碗,我这辈子也算对得起他爸了。你在县里认识人多,能不能帮着问问?"
我姐比我大八岁,从小把我当儿子一样带大。她男人十年前出车祸走了,一个人开着个小卖部供刘洋读完大学。这些年她腰椎间盘突出越来越严重,弯腰都费劲。她开口求我,我能说什么?
我在县城建材市场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认识的人确实不少。我找到了老同学陈国强,他在组织部门工作。饭桌上我给他倒满酒,把情况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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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强摆摆手说:"老赵,笔试面试都是省里统一安排的,我哪有那本事?但你外甥要是进了面试,我可以帮他找个退休的老干部练练面试技巧,这个没问题。"
我当时也就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刘洋笔试成绩出来,岗位第二名,进面试了。我赶紧联系陈国强,他果然找了个退休的李主任,给刘洋做了三次模拟面试。李主任不收钱,说是看在老陈面子上,顺带提点年轻人。
面试那天,我比刘洋还紧张,在家里来回踱步。下午三点多,刘洋打来电话,兴奋得声音都在抖:"舅!我第一名!总分第一!上岸了!"
我姐在电话那头哭成了泪人。那天晚上我请全家人吃了顿大餐,刘洋端着酒杯给我敬酒,说:"舅,没有您我走不到今天,这辈子我都记着您的恩情。"
谁能想到,才过了不到半年,这份"恩情"就变了味。
后来我才从我姐那里断断续续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刘洋九月入职报到,分到了镇上的便民服务中心。单位里有个老资格的同事姓周,据说当年他儿子也考过这个岗位没考上。不知从哪听说刘洋的舅舅"找了人",便三天两头阴阳怪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本事啊,笔试面试都能打通关节。"
刘洋一开始没当回事,但架不住这话传来传去。有天领导找他谈话,说收到了匿名举报信,虽然调查后没发现问题,但"影响不好,以后注意"。
刘洋崩溃了。
他觉得是我"找关系"这件事给他埋了雷,觉得自己明明凭实力考上的,却被人泼了脏水。他把所有怨气都撒到我头上,甚至跟我姐说:"要不是舅非要插手,我清清白白的,谁能说闲话?"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我没找任何人打招呼,没花一分钱走后门,我做的不过是帮他找了个退休老头练习面试而已。这跟"走后门"有半毛钱关系吗?
老伴劝我:"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面子薄,过阵子就好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话说出口就像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钉子眼还在。
上个月我姐过生日,刘洋也来了。他跟我打了声招呼就低头玩手机,饭桌上再没有了从前那股亲热劲。我姐看在眼里,偷偷抹了把眼泪。
散席后我在楼道里抽烟,刘洋下楼经过,我叫住他:"洋洋,舅跟你说句实话——我没找任何人替你打招呼,你那个成绩是你自己挣来的。别人说什么,你心里要有数。"
他站在楼梯拐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了半晌,他说了句"我知道了",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
夜风吹来桂花的香气,我站在楼道里,突然觉得这些年为人处世积攒的那点薄面、那点人情,到头来竟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罪过。你帮了,人家觉得你多管闲事;你不帮,又对不起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呢?
我掐灭烟头,慢慢下了楼。街上人来人往,谁又不是揣着一肚子说不出口的委屈,继续过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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