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月最后一个交易周的东京兜町,交易大厅的气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屏幕右下角刺目的红字标签无声宣告着一场惨败:美元兑日元报价在8月28日盘中再度探至160.16。
几周前,日本财务省刚为一场耗资15.4万亿日元的汇市干预庆功,甚至拉来美方自1998年以来首次联手买入,勉强将汇率悬崖边拽回155一带。但残酷的现实证明,那点花钱买来的体面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天,这场日元保卫战可以说是输得丢盔弃甲。
就在这尴尬节点,日本知名经济评论人池田信夫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遮羞布,直言“金融抑压”下的高市首相就是日元最大的空头。物价飙升、电费走高、工资停滞,普通民众对高市经济学的耐心正被迅速掏空。
企业财报的漂亮掩盖不了老百姓在超市货架前的窘迫,日本的劳动力和资产正被全球以打折价标售。
其实,关于日元汇率为何跌入深渊的争论一直没断过,我们需要剥开表象寻找根源。最近市场出现了理论难以解释的反常现象,旧有逻辑无法完全覆盖本轮暴跌,有两个反常现象值得重点剖析。
第一个反常点来自美日货币政策的走向。日本已经进入缓慢加息周期。2025 年至今,美联储累计完成三次降息,下调幅度七十五个基点。
反观日本银行,同样完成三次加息,累计加息七十五个基点。按照理论推演,美日利差正在不断收窄,过去导致日元贬值的核心动力被削弱,日元理应出现回暖走强。
可现实恰恰相反,利差缩小的背景之下,日元非但没有走强,反而进一步走向更深的弱势。第二个反常现象,金融领域称之为债汇双杀。
正常经济规律当中,国债市场走势和汇率走势存在一套固定联动关系,债汇双杀属于少见的异常局面。想要看懂债汇双杀,首先要理清国债价格和收益率之间反向变动的关系。
假设一张日本国债票面面值一百日元,约定一年之后兑付一百零一日元,票面利率就是百分之一。投资者既可以直接从政府手中认购国债,也可以在二级市场,从其他持有者手里购买国债。
二级市场当中,债券的成交价格不一定等于票面面值。如果市场抛售加剧,有人愿意以九十日元的价格卖出面值一百日元的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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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期之后政府依旧兑付一百零一日元。投资者以九十元成本买入,到期拿到一百零一元,实际收益率会达到百分之十二。
债券价格下跌,实际收益率反而上升。反过来,如果花一百零一日元买入这张债券,到期依旧拿回一百零一,实际收益率直接归零。
债券价格走高,投资收益率就会下降。国债价格和收益率永远反向运行,这是理解债市的基础常识。
国债同样可以套用供求逻辑,把它当成普通商品看待。当下高市早苗政府,在经济理念上是安倍经济学坚定继承者,延续激进扩张财政政策。
政府想要扩大财政支出,不能单纯依靠印钞,发行国债是筹措资金最主要的手段。高市早苗政府持续增发国债,市场上日本国债的供给持续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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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经典经济学理论,当政府大规模财政扩张,通胀风险抬头的时候,独立的中央银行应当选择加息,以此抑制通胀。但日本央行独立性偏弱,面对强势的高市早苗政府,处境十分被动。
政府一心推进扩张财政,不希望央行加息来对冲政策效果。一旦加息,政府未来偿还国债的利息负担就会大幅加重。
日本政府不断向央行施加压力,遏制加息的节奏,希望长期把利率维持在低位。这样的政策组合,让市场投资者产生强烈担忧。
大规模举债叠加压制央行加息,市场开始讨论日本未来会不会爆发债务危机,政府会不会出现偿债困难。不少持有日债的机构和投资者,判断日债已经不再是足够安全的资产。
趁着债券价格还没有跌到谷底,选择抛售手中的日本国债。除非日本政府给出更高的利率回报,否则投资者不愿意继续持有日债。
日本国债市场呈现供给增加、需求萎缩的格局。供求关系推动国债价格下行,债券价格下跌之后,日债的收益率随之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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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经典经济学模型,日债收益率走高,会吸引海外投资者,拿出美元、欧元换成日元,进场购买高收益的日本国债。海外资金涌入,市场对日元的需求上升,日元理应迎来升值走强。
经典理论的结论是,国债走弱价格下跌,应当伴随日元走强,两者不会同步恶化。但现实当中日本上演债汇双杀。
日本国债收益率不断走高,日元汇率却同步大幅下挫,债券和货币双双走弱,完全违背传统经济学预判。出现这种反常局面,根源在于市场投资者的预期发生根本性改变。
高市早苗政府激进的扩张财政,同时持续约束央行货币政策调控空间,全球投资者对于日本整体资产的信心出现动摇。不管是日本国债,还是日元本身,都不再被视作安全资产。
市场整体抛售日债、抛售日元,两种资产同步承压,债汇双杀就此出现。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尽管过去十几年弱势日元有其自身的逻辑,但如今这套逻辑显然无法掩盖高市作为最大空头所引发的市场恐慌。
除了日本国内政策带来的内部变量,还有外部偶然因素在加剧日元贬值压力,美伊冲突引发的全球能源危机,成为重要推手。日本属于资源高度匮乏的国家,石油、大豆、棉花等大宗商品高度依赖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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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类进口大国,外汇储备如同生存缓冲垫,需要像仓鼠囤积粮食一样不断积累,一旦外汇储备不足,就没有办法拿到美元在国际市场采购生存必需的大宗商品。当下美伊局势反复拉扯,全球油价持续走高。
能源危机再次冲击日本。进口石油必须使用美元结算,油价上涨,日本对美元的刚性需求进一步放大。
全球投资者出于避险考量,资金也不断回流美元资产。市场对美元的需求进一步压倒日元,美元继续走强,日元贬值压力再度加码。
综合来看,本轮日元暴跌,是多重周期叠加的结果。既有 2012 年安倍经济学开启的长达十余年的长期大周期底色,也有高市早苗政府当下财政政策带来的短期周期扰动,再加上美伊冲突带来能源危机这一外部突发变量。
投资者正在重新评估高市早苗财政政策的前景,市场在判断这套政策究竟能不能扭转日本经济颓势,还是步子迈得过大,埋下巨大危机隐患。多重判断交织,把日元推向加速贬值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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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这起事件,关于日元保卫战溃败的争论一直没断过,市场甚至开始直接用真金白银对这场豪赌投出不信任票。高市早苗政府虽然在上一轮选举取得大胜,执政基础看上去十分稳固,却无法无视国内物价上涨风险。
日元持续走弱,石油、棉花、大豆进口成本不断抬升,输入性通胀压力持续累积。政府又不愿意放任日本央行加息抑制通胀。
虽然出台燃油补贴、燃气补贴等各类补贴政策,缓和物价上涨速度,掩盖数据,但补贴资金全部来自扩张财政、政府赤字。相当于用财政扩张,去弥补财政扩张制造出来的恶果,拆东墙补西墙,这套模式很难长期维系。
2026 年四五月份,高市政府曾经动用美元外汇储备进入市场干预,试图把日元汇率向上拉升,可干预效果十分有限,没过多久日元再度刷新历史低位。弱势日元已经驶入近乎不可逆的下行快车道。
按照高市早苗最初的政策构想,扩张财政要实现一套完美的正向循环。财政扩张抬升日本家庭可支配收入,把日本从低欲望社会拉入消费社会,刺激民众消费意愿。
加大 AI、国防领域投资,培育全新的经济增长点,带动全社会生产率提升,推动工资持续上涨,形成工资与物价良性循环,打造类似美国旺盛消费的社会图景。但是这套野心勃勃的经济计划,受制于太多政府无法完全掌控的外部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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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政扩张力度、通胀预期、利率走势、汇率变化,四大变量互相纠缠,任意一个环节达不到预期,就会引发连锁麻烦,很容易从设想当中的良性循环滑向恶性循环。
能源危机尚未结束,通胀压力持续存在,日元持续贬值会带来沉重政治代价,民众不满情绪会不断累积,这是高市早苗制定政策之初没有充分预估到的局面。如今高市早苗政府陷入两难困局。
遵从安倍经济学的路线,就应当维持弱日元,满足出口企业利益;现实通胀和民生压力,又要求日元走强保护普通消费者和进口商。以日本现在的外汇储备和国力,只要下定决心,既有能力推动日元升值,也可以放任日元继续贬值。
汇率问题发展到最后,早已超越纯粹的经济范畴,彻底演变为政治抉择。和所有公共政策一样,不可能取悦全部国民。
最终究竟偏向哪一方,取决于高市早苗政府对自身政治立场、未来选举前景做出的全盘权衡。当政策许愿被现实无情击穿,一切盲目的扩张都将迎来最终的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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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观世界从来不接受空洞的政策许愿,只接受残酷的出价。随着160大关的数次击穿,这场日元保卫战早已名存实亡。
无论是片山皋月口中“提高竞争力”的空洞说辞,还是日本政府不顾一切的财政豪赌,都无法掩饰一个冰冷的事实:一次次无效的干预只是在掏空国民家底,为一套千疮百孔的组合拳买续命时间。正如池田信夫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高市就是日元最大的空头。
160绝对不是跌势的终点,而是市场发给东京官邸的一张催款传票,用一个个刺目的数字,重新标定着日本经济未来的沉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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