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6年秋,江西袁州城外,湘军统帅刘长佑没有急着发动总攻。他很清楚,眼前这座城真正的破口,未必在城墙上,而在守城太平军内部。
袁州是赣西重镇,既能牵制湘军进出湖南的路线,也关系到太平天国在江西的粮道。守城的两名将领,分别是李能通和黄毓生,各自统领约七千人。兵力看起来不少,麻烦却是两支队伍始终没有真正拧成一股绳。
两人都有天地会背景,却不是同乡,也不是同一支旧部。李能通是湖南人,早年在太平军进入湖南时率众归附,曾受到西王萧朝贵重视。萧朝贵战死后,他在天国军政体系中的地位逐渐下降,后来担任殿前春分副侍卫,属于中级将领。
黄毓生则来自广东,加入太平军前已经是粤东天地会的重要首领,手下有一批战斗力不弱的部众。他在湖南作战期间与石达开部相遇,随后率众归附。石达开为了区别这支队伍,曾将其称为“花旗军”。黄毓生凭借战功,又因与洪秀全同为广东人,后来被授予殿右四十二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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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出身差异,平时可以用军令压住,战事一紧便容易变成隐患。太平天国早期的许多部队,本就是不同地方武装、会党力量和宗教组织拼合而成。能打仗是一回事,彼此信任却是另一回事。
袁州之战初起时,刘长佑所率湘军有一万多人。围城并没有立刻奏效,城池坚固,守军也有相当数量。太平军方面并非完全没有援兵,东王杨秀清曾派部队前往救援,只是援军尚未抵达袁州,便被湘军击散。
转折发生在天京。
1856年9月,天京事变爆发,杨秀清、韦昌辉之间的冲突迅速演变成大规模清洗。太平天国的核心权力陷入混乱,远在江西的袁州自然得不到及时关注。刘长佑等于等来了一个难得的窗口,围城从军事较量,变成了对守军耐力和人心的消耗。
到了10月,城中粮食越来越少。争粮、争功、争指挥权,几件事纠缠在一起,李能通与黄毓生的旧怨被彻底引燃。有士卒因抢夺粮食发生冲突,双方部下甚至在城内械斗。刘长佑得知后,判断袁州已经出现了内部瓦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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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只靠炮火硬攻,而是派人设法入城,分别接触两派。对李能通,细作以曾国藩名义许诺,只要投降,便可获得财物和官职;对黄毓生一方,则散布消息,声称李能通已经暗中准备出城投降。
谣言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它完全可信,而在于它恰好击中了原有的不信任。
黄毓生很快派人监视李能通。数日之后,李能通派往城外联络湘军的人被截获。事情败露后,他没有继续等待,趁夜带着十余名亲信从西门出城,向刘长佑投降。
据相关记载,刘长佑当即要求他带路反攻。李能通对城内布置十分熟悉,还让旧部在左臂绑上白布作为标记,以便湘军入城后辨认。有人劝他:“城中都是旧部,何必赶尽杀绝?”李能通只回答:“此时不动手,死的就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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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是否为原话,史料难以核实,但它准确表现了兵变中的残酷逻辑:一旦投降者重新带兵杀回原阵营,双方就很难再留下退路。
湘军从西门突入后,城内迅速陷入混战。黄毓生率部反击,试图把湘军堵在城门附近。战斗并未如刘长佑预想的那样迅速结束,守军依靠街巷和营垒顽强抵抗,双方鏖战数日。李能通所部虽有湘军火器支援,却也遭到昔日同袍猛烈反扑。
关于这场战斗的具体伤亡,现有叙述并不完全一致。传统说法称,湘军伤亡两千余人,李能通部死伤三千余人,黄毓生所部七千人中有五千余人战死,余部被俘。这样的数字或有夸张成分,但袁州守军因内讧而遭到惨重损失,应当是确定的。
袁州失守后,李能通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善待。曾国藩进入城中后,仍将其视为反复之人,最终下令处死。黄毓生及其被俘部众的结局,也十分悲惨。至于城中百姓,清军破城后的杀戮造成严重伤亡,民间记载常说死者达到数万人,但具体数字同样需要谨慎对待。
袁州兵变之所以常被称作“简版的天京事变”,并不是因为规模能够相提并论,而是因为两者都有相似的病灶:军队内部派系林立,权力失去约束,外部压力一来,旧怨便从口角变成刀枪。天京的内讧发生在最高权力层,袁州的冲突则压缩在一座孤城之内,结果却同样是太平军自相残杀,给对手留下了可乘之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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