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1
岳父的心电监护仪忽然拉成一条直线时,段安柚正站在玄关前试她新买的草帽。
她穿着白色长裙,行李箱立在脚边,护照和机票压在茶几上。
我冲进客厅,手上还沾着岳父刚吐出的血。
“安柚,爸出事了,快跟我去医院!”
她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耳边的碎发,闻言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
“爸肝癌扩散,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
她终于转过头,看见我胸前的血,脸色白了一瞬。
可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来。
顾言川发来消息。
“安柚,车已经到楼下了,再不走赶不上飞机。”
段安柚捏着手机,眼神里的动摇很快被不耐烦压下去。
“许慕宸,你别拿这种事骗我。”
“我没有骗你。”
我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抖。
“爸刚才还在叫你的名字,他一直在等你。”
她用力甩开我,眼底满是厌烦。
“我跟言川早就约好了,机票酒店都是提前订的。你爸住院这么久,哪次不是你说得跟天塌了一样,结果不都好好的?”
我愣住了。
她口中的“你爸”,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岳父住院半年,我辞掉外地的项目,日夜守在病房。
他做化疗吐得厉害,是我一口口喂他喝水。
他半夜疼醒,是我背着他去做检查。
段安柚工作忙,顾言川又总说心情不好,她来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岳父每次问起她,我都替她找借口。
我说她在开会。
我说她在赶项目。
我说她过两天就来。
可现在,站在玄关前,她连自己的父亲都认成了我的父亲。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
段安柚拖起行李箱,绕过我就要出门。
我挡在门前,第一次对她沉下声音。
“段安柚,今天你不能走。”
她脸色冷下来。
“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病房里躺着的是你爸。”
“够了!”
她忽然扬手,把我的手机狠狠砸向地面。
手机撞上大理石地砖,屏幕瞬间碎裂。
她指着满地碎片,眼眶泛红,却不是为了病房里的岳父。
“那是你爸又不是我爸!许慕宸,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空气静了几秒。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也察觉到我的脸色不对。
可顾言川又打来电话。
她没有解释,只是烦躁地推开我。
“我回来再说。”
门被重重甩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碎裂的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医院打来的电话却还在我耳边响。
“许先生,段老先生情况恶化,请家属立刻回来。”
我弯腰捡起手机卡,打车赶回医院。
岳父已经被推进抢救室。
护士拦住我,让我签字。
“许先生,段小姐呢?她是患者唯一的女儿,有些文件需要她本人确认。”
我看着签字栏,手指僵了很久。
最后,我在家属关系那一栏写下。
女婿。
抢救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
凌晨一点,医生摘下口罩,朝我摇头。
“抱歉,我们尽力了。”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哭。
岳父临终前一直攥着我的手。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却固执地看着门口。
我知道,他是在等段安柚。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了陪顾言川出国,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护士把岳父留下的东西交给我。
一只旧皮夹,一把钥匙,还有一封写着段安柚名字的信。
我没有拆。
我坐在病房外,给段安柚打电话。
她的手机关机。
我又给顾言川打。
顾言川接得很快,背景里是机场广播。
“许慕宸,安柚在登机,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让她接电话。”
“她现在不方便。”
“段叔叔去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以为顾言川会把手机交给她。
可他只是压低声音说:“人都死了,你现在告诉她有什么用?她难得出来散心,你别扫她的兴。”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泛白。
顾言川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段叔叔知道安柚陪着我,应该也会理解。”
电话被挂断。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在他们眼里,岳父的命,连一趟旅行都比不上。
天亮后,我替岳父办了死亡证明。
替他挑了遗照。
替他联系殡仪馆。
也替段安柚接了无数个电话。
亲戚问她为什么不在。
我只说,她有事出国了。
没有人知道,我替她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像刀一样一寸寸割在我自己身上。
三天后,岳父的遗体被送进告别厅。
我把遗照摆好,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慈祥。
他曾经拉着我的手说,安柚脾气倔,可心是软的。
他说,许慕宸,我就这一个女儿,以后拜托你多让着她。
我让了五年。
让到她忘了,谁才是她真正该珍惜的人。
告别厅外,岳父生前的律师匆匆赶来。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许先生,段老先生临终前交代过,这份遗嘱必须等段小姐回来后,当着她的面宣布。”
我接过文件,薄薄几页纸,却沉得压手。
律师犹豫片刻,又问:“段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向遗照,平静地说。
“半个月后。”
岳父的葬礼定在七天后。
而他的女儿,此刻正在异国海边,陪着另一个男人看日落。
2
岳父下葬那天,天阴得厉害。
段家的亲戚来了很多。
段安柚的姑姑站在墓碑前,红着眼问我:“安柚呢?她爸下葬,她怎么还没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
“她在国外。”
“国外?”
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爸死了,她去国外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本来可以说。
可以把段安柚临走前砸碎手机的事说出来。
可以把她那句“那是你爸又不是我爸”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可以把顾言川那通电话放给所有人听。
可我只是低头,把一捧白菊放在墓碑前。
“她有很重要的事。”
姑姑气得发抖。
“什么事能比亲爹的葬礼重要?”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想知道。
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段安柚把自己的父亲丢在病床上,把我丢在一堆身后事里,却心安理得地陪顾言川出国。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空荡荡的家。
客厅里还摆着段安柚出发前没喝完的半杯咖啡。
玄关处,她那双拖鞋歪歪斜斜放着。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唯独我的手机已经换了新的。
旧手机被我放进抽屉最深处,屏幕碎得彻底,像这五年的婚姻。
岳父去世后的第七天,律师约我去段家老宅清点遗物。
老宅是岳父一手买下的。
段安柚从小在这里长大。
书房的墙上,挂着她从小学到大学的照片。
岳父把每一张都保存得很好。
律师打开保险柜,里面除了房产证和公司股权文件,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上写着几个字。
给许慕宸。
律师显然也很意外。
“段老先生之前交代,这个只能由你亲自拆。”
我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岳父名下百分之十五的段氏股份,全部转让给我。
律师解释说:“段老先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担心段小姐性子软,容易被人蒙骗,所以提前把股份交给你代持。等她真正能独当一面,再由你决定是否交还。”
我看着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岳父临死前,大概还在替女儿铺路。
可他的女儿,正在为了顾言川,丢下他的骨灰盒和遗照。
律师又拿出一封信。
“这封是给段小姐的。段老先生说,等她回来后再给她。”
我没碰。
那是岳父最后留给女儿的话。
我不能替她看。
可我知道,段安柚回来时,面对的不会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家。
她会面对父亲的遗照。
面对没来得及见的最后一面。
面对她亲手砸碎的手机。
也会面对我。
从老宅出来时,顾言川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段安柚穿着长裙站在游艇甲板上,顾言川从背后替她披上外套。
配文只有一句。
“安柚这几天心情终于好些了,许哥,别再打扰她。”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五年前的自己很可笑。
五年前,段安柚被合作方灌酒,是我冲进包厢把她带走。
顾言川站在门外,脸色发白,说自己不敢得罪客户。
后来段安柚高烧三天,是我守在床边没合眼。
顾言川每天只会发消息问一句“好点了吗”。
再后来,她创业失败,欠下两百万债务。
是我卖掉父亲留下的房子,替她填平窟窿。
顾言川却告诉她,那笔钱是他托关系借来的。
段安柚信了。
她甚至在我生日那天,把原本给我准备的腕表送给了顾言川。
她说:“言川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你别这么计较。”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太念旧,太重情。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她不是不懂谁对她好。
她只是所有的清醒和理智,只要碰到顾言川,就会自动失效。
我没有回复那张照片。
我把顾言川的号码拉黑。
又把段安柚的号码从紧急联系人里删掉。
晚上,我联系了公司总部。
“之前派驻北城的项目,还缺负责人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缺是缺,但项目至少要三年,许总,你不是说不想离安柚太远吗?”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
五年里,我拒绝过三次升职,推掉过两次外派。
所有人都说我把段安柚看得太重。
我自己也承认。
可现在,爱意像被人一点点抽干,只剩下疲惫。
“我改主意了。”
“什么时候能走?”
“越快越好。”
总部很快给了答复。
十天后出发。
我开始收拾东西。
属于我的衣服、书、证件、电脑,全部装进箱子。
段安柚送我的东西不多。
一条领带,一只钢笔,还有一枚结婚纪念日的袖扣。
我把它们留在抽屉里。
她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也不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
那枚袖扣,是我提醒了她三次,她才在商场随手买的。
反倒是顾言川的喜好,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吃香菜。
他喝咖啡要三分糖。
他胃不好,不能吃辣。
甚至连他哪年哪月随口提过想去看极光,她都记得。
而我熬夜到胃出血时,她只说过一句。
“许慕宸,你别总拿身体博同情。”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扣好时,律师打来电话。
“许先生,段小姐回国航班已经落地了。”
我看了一眼日历。
半个月,刚刚好。
律师低声说:“她手机里应该有很多未接来电。段老先生去世那几天,医院、殡仪馆、亲戚,还有我,都给她打过电话。”
我嗯了一声。
手机里何止未接来电。
我让人恢复了旧手机的通话记录。
她离开后的十四天,段安柚一共收到九百九十九通电话。
其中有三百多通来自医院。
两百多通来自段家亲戚。
一百多通来自我。
其余的,是律师、公司高层和岳父生前的朋友。
她不是没被找过。
她只是关了机,选择了顾言川。
电话挂断后没多久,门锁传来响动。
段安柚回来了。
我坐在客厅,没有起身。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脸上还带着旅途后的疲惫和不悦。
“许慕宸,你这半个月到底在闹什么?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言川都被你烦死了。”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手机。
开机的瞬间,提示音疯狂响起。
一声接一声。
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挤满屏幕。
段安柚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翻到最上面,看见医院发来的死亡通知。
看见殡仪馆催促认领遗体的信息。
看见姑姑发来的质问。
也看见我最后发给她的那一句。
“爸走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行李箱倒在地上,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她抬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爸……是谁的爸?”
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段安柚,你说呢?”3
段安柚僵在原地。
她盯着我,像是没听懂那句话。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只看向客厅侧面的矮柜。
那里原本放着我们的结婚照。
如今,结婚照被收进抽屉,取而代之的是岳父的遗像。
照片前摆着香炉和一只白瓷瓶。
岳父笑得温和,黑色相框上缠着白花。
段安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秒,她手里的手机砸在地上。
“不可能。”
她踉跄着走到遗像前,抬起手,似乎想碰照片,却在半空中停住。
“这是谁弄的?”
她猛地回头,眼里全是惊慌。
“许慕宸,你为什么把我爸的照片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没有半点报复后的快意。
只有一种迟来的荒凉。
“七月十六号凌晨一点二十分,肝癌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
“七月十九号,遗体告别。”
“七月二十三号,骨灰下葬。”
我每说一个日期,她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墙,她才像忽然惊醒,抓起地上的手机,疯狂拨打岳父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铃声从遗像旁的抽屉里传出来。
我走过去,拿出那只旧手机。
岳父去世后,他的手机一直由我保管。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柚柚。
这是岳父给她的备注。
段安柚看见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冲过来抢走手机,一遍遍翻看里面的记录。
岳父住院的半年,每隔几天就会给她打电话。
有时她接。
更多时候,她直接挂断。
最后一个拨出记录,是她出国那天。
下午三点零七分。
那时岳父刚刚吐血,却仍坚持给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通话只持续了六秒。
段安柚盯着屏幕,身体开始发抖。
“我接过……”
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爸当时只问我是不是要出门,我说是。他没有告诉我他快不行了。”
“他来不及说。”
我的声音很轻。
“你说顾言川还在等,没事就先挂了。”
岳父当时开着免提。
我就站在病床边,听得清清楚楚。
那通电话挂断后,老人看了手机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柚柚忙,就别打扰她了。”
段安柚死死攥着手机。
“你为什么不拦住我?”
她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许慕宸,你明明知道我爸病危,你为什么还让我走?”
这句质问荒唐得让我笑出了声。
“我没拦吗?”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部被她砸碎的手机,放到桌上。
蛛网般的裂纹布满整个屏幕。
“我抓着你,告诉你爸快不行了。”
“是你砸了我的手机,说那是我爸,不是你爸。”
段安柚嘴唇颤抖。
“我以为……”
“你以为躺在医院的是我爸。”
我替她说完。
“所以就算真有人快死了,你也不在乎。”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句话显然比岳父去世更让她无从辩驳。
因为无论她当时误会的是谁,都改变不了她冷漠离开的事实。
区别只在于,她抛下的究竟是自己的父亲,还是我的父亲。
门铃忽然响了。
段安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开门。
顾言川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她遗落在车上的包。
“安柚,你怎么不回消息?”
他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岳父遗像上。
脸色霎时变了。
“段叔叔?”
段安柚转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客厅。
顾言川偏过脸,手中的包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段安柚揪住他的衣领,哭得浑身发抖。
“许慕宸给你打过电话!他说我爸去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言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以为他是在骗你。”
“他亲口说我爸去世了!”
“他只说段叔叔走了,我以为是情况不好,不知道真去世了。”
我静静看着他。
“顾言川,通话记录我已经恢复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通电话不但有记录,我还习惯性开了自动录音。
旧手机虽然被砸碎,储存卡却没有坏。
顾言川显然没料到这一点。
他脸上的慌乱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又红了眼眶。
“安柚,对不起。”
“我当时看到你那么期待旅行,不忍心让你半路回去。况且飞机马上起飞了,就算告诉你,你也赶不回来。”
段安柚怔怔地望着他。
顾言川伸手去拉她。
“这半个月你难得开心,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放松。”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岳父去世时,你们还没过安检。”
“从机场回医院,只要四十分钟。”
“就算赶不上最后一面,也赶得上下葬。”
我打开手机,播放那段录音。
顾言川的声音清晰传出来。
“人都死了,你现在告诉她有什么用?”
“她难得出来散心,你别扫她的兴。”
“段叔叔知道安柚陪着我,应该也会理解。”
最后一句落下,客厅陷入死寂。
段安柚缓缓松开手。
她看顾言川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陌生。
“你明明知道。”
顾言川急忙摇头。
“安柚,我是怕你承受不住。”
“所以你替我决定,连我爸的葬礼都不让我参加?”
她抬手又要打他,却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倒。
顾言川下意识伸手。
我比他离得更近,却没有动。
最后是他接住了她。
他抱着段安柚,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许慕宸,安柚都这样了,你还要刺激她吗?”
我看着他怀里的女人,忽然想起很多次。
我胃病发作时,她陪顾言川过生日。
我高烧晕在浴室时,她因为顾言川一句“睡不着”,开车去了城西。
她从未觉得那是刺激。
更不觉得那是伤害。
如今轮到她承受后果,所有人却都默认我该心软。
“送她去医院吧。”
我拉起早已收好的行李箱。
顾言川愣住。
段安柚意识模糊,却在听见滚轮声时猛地睁开眼。
她从顾言川怀里挣扎着站起来。
“你去哪儿?”
“北城。”
“去多久?”
“三年。”
她的目光落在行李箱上,眼神从茫然变成惊恐。
“你要在这种时候丢下我?”
我停在门口。
这句话很熟悉。
过去五年,她一次次丢下我时,我也这样问过。
她的回答永远是,我不是小孩子,不该离不开她。
现在,我把同样的话还给她。
“段安柚,你不是小孩子。”
“没有我,你也该学会处理自己的事了。”
4
我没有当晚离开。
不是因为段安柚。
岳父的遗嘱还没有正式宣读,公司股权也需要完成最后的交接。
在办完这些事之前,我不能走。
段安柚却误以为我留下,是因为舍不得她。
她没有再去医院,独自坐在遗像前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从客房出来时,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她身上的白裙皱得不成样子,眼睛肿得厉害。
顾言川已经离开。
桌上放着他买来的早餐和胃药,一样没动。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
“慕宸。”
这个称呼让我脚步一顿。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叫我了。
最初结婚时,她会抱着我的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后来顾言川回国,她对我的称呼就只剩下冷冰冰的“许慕宸”。
“昨天是我情绪太乱。”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
“我知道,这半年一直是你照顾爸。”
“谢谢你。”
我从她身旁绕过,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用谢。”
“我照顾他,不是为了让你感激。”
岳父待我不薄。
我父母去世得早,结婚后,是他把我当亲生儿子。
我为他做的一切,和段安柚无关。
她听懂了我的意思,脸色更白。
“我知道我错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病危的是我爸。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出国。”
我握着水杯,没有接话。
她似乎急于证明什么,快步拿来自己的手机。
“我现在就把言川删掉。”
当着我的面,她拉黑了顾言川的号码,删掉两人的聊天记录。
做完这些,她红着眼看我。
“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见他。”
“慕宸,我们一起把爸的后事处理好,好不好?”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聊天界面。
“后事已经处理完了。”
她手指一僵。
“墓地呢?我想去看爸。”
“城南松鹤园,东区十七排。”
她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自己父亲葬在哪里,她竟然要问我这个女婿。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墓园。
岳父墓前摆着的花还没有枯萎。
段安柚远远看见墓碑,脚步就停了。
她不敢往前。
直到段姑姑从另一侧走来。
姑姑是来给岳父送换洗衣物的,看见段安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还知道回来?”
段安柚嘴唇发白。
“姑姑。”
“别叫我!”
姑姑将手里的纸袋狠狠摔在她脚边。
“你爸临死都在等你。咽气前眼睛一直看着门口,慕宸怎么劝,他都不肯闭眼。”
“下葬那天,所有人都问他女儿在哪儿,我都没脸回答!”
段安柚眼泪砸下来。
“对不起。”
“你该说对不起的人在地下!”
姑姑抬手就要打她。
我没有拦。
可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
姑姑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收了回去。
“你爸舍不得碰你,我也没资格替他教训你。”
她转头看向我时,眼圈更红。
“慕宸,这半年辛苦你了。”
“老段能有你送终,也算没白疼你。”
段安柚跪在墓碑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遍遍擦着照片上的灰。
“爸,我回来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
没有人回应。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永远定格在岳父还健康的时候。
他的笑容依旧慈爱。
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只要女儿掉几滴眼泪,就无条件原谅她。
我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段安柚忽然回头,朝我伸出手。
“慕宸,你陪陪我。”
过去,只要她露出这种脆弱的神情,我就会妥协。
无论她做错什么,只要红着眼说一句需要我,我便会替她收拾所有残局。
可这一次,我没有过去。
“公司还有事。”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刚走,你现在还想着工作?”
姑姑听不下去,冷声打断她。
“他为了照顾你爸,把手里两个项目都交给了别人。医院、葬礼、墓地,哪一样不是他一个人办的?”
“你有什么资格怪他?”
段安柚怔住。
她大概从来不知道,我为了守在医院放弃过什么。
也不知道她出国的半个月,我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因为她从未问过。
离开墓园前,姑姑把我拉到一旁。
“你真要去北城?”
“嗯。”
“那安柚怎么办?”
我看着跪在墓前的段安柚,平静道:“她有自己的选择,我也该有我的生活。”
姑姑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老段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可他最后也说,如果安柚留不住你,那是她自己没福气。”
我心口微微发沉。
岳父直到最后,都看得比他的女儿清楚。
下午,遗嘱宣读在段家老宅进行。
到场的除了我和段安柚,还有段家几位长辈、公司高层以及顾言川。
看见顾言川,段安柚脸色骤变。
“谁让你来的?”
顾言川拿出一份委托文件。
“段叔叔生前负责的海外项目,有部分资料在我手里。律师通知所有相关人员到场。”
他说话时没有看我。
脸上的指印已经消了,只剩下一种精心维持的憔悴。
律师确认人员到齐后,打开遗嘱。
岳父名下有三套房产。
老宅留给段安柚。
另外两套,一套捐给慈善机构,一套留给我。
段氏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中,百分之二十由段安柚继承。
剩下百分之十五,早已通过赠予协议转到我的名下。
遗嘱刚念完,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段安柚猛地看向我。
“你有段氏的股份?”
我点头。
“爸什么时候给你的?”
“住院期间。”
“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他不放心你。”
她脸上的悲伤凝固了一瞬。
顾言川适时开口:“段叔叔把这么多股份交给一个外姓人,确实不符合常理。许哥一直照顾他,或许老人病中判断受到了影响。”
律师皱眉。
“遗嘱和赠予协议都经过公证,段先生签署时神志清醒。”
“我没有质疑遗嘱。”
顾言川语气温和,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只是慕宸马上要去北城,长期不在段氏,这部分股权由他持有,恐怕不利于公司稳定。”
段安柚没有替我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低声问:“慕宸,你能把股份还给我吗?”
我看着她。
“这是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
她攥紧手指。
“可段氏是段家的公司。你是我丈夫,你拿着和我拿着,本来就没有区别。”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同意。
我的工资、房产、积蓄,向来对她毫无保留。
就连我卖掉父亲留下的房子替她还债,也从未想过要她偿还。
可现在,她一开口,我就明白了。
她来不及问岳父为什么这样安排。
也不在乎这份遗产代表着什么。
她只在意股份没有落进她手里。
“有区别。”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协议,推到她面前。
“我们很快就不是夫妻了。”
白色封面上,五个黑字刺得她瞳孔紧缩。
离婚协议书。
段安柚死死盯着那份协议。
“你要跟我离婚?”
“是。”
“就因为我错过了爸的葬礼?”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
“许慕宸,我已经知道错了!爸刚去世,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逼我吗?”
我还没开口,律师的助理突然拿着一只档案盒快步进来。
“周律师,老宅保险柜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盒子没有上锁。
里面装着一沓银行流水,以及岳父住院期间亲手整理的项目账目。
最上方那张纸上,圈着顾言川负责的海外项目。
三笔款项,合计两千七百万,最终都流入同一个境外账户。
而那个账户的紧急联系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段安柚的名字。5
所有人都看向段安柚。
她一把夺过流水。
“这不是我的账户。”
律师指着末页。
“账户持有人叫林曼,紧急联系人是你,预留号码也是你五年前使用的手机号。”
“我不认识林曼。”
段安柚迅速翻看转账日期,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淡。
三笔项目款,全部由顾言川经手审批。
最后一笔汇出时间,是我们去机场前一天。
顾言川只扫了一眼,便看向我。
“这份账目是谁整理的?”
“岳父。”
“我是问,谁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他语气看似平静,矛头却直指我。
律师助理皱起眉。
“我和两位公证人员共同开箱,全程有录像。”
顾言川点点头。
“那就好。段叔叔已经过世,不能解释这些批注从何而来,还是谨慎些好。”
段安柚忽然抬头。
“言川,这三笔款是怎么回事?”
“海外供应商临时更换收款账户,财务审核过全部手续。”
顾言川拿出手机,翻出几封邮件。
“安柚,你签过授权书,忘了吗?”
他将屏幕递过去。
邮件附件里,确实有段安柚的电子签名。
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天她在医院陪了岳父不到十分钟,就因为顾言川说项目出了问题匆匆离开。
晚上回来时,她让我帮她找身份证。
我问她做什么,她只说是公司急用。
顾言川接着解释:“林曼是供应商在境外注册公司的代理人。你负责国内联络,所以才留了你的号码。”
“我没有同意当紧急联系人。”
“可能是下面的人录错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段安柚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只要顾言川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她就愿意相信。
周律师却没有放下流水。
“段先生在第二笔款汇出后就委托审计机构暗中调查。这说明他生前已经对项目产生怀疑。”
“那就交给警方。”
顾言川坦然地摊开手。
“我没有拿过一分钱,不怕查。”
他说完,目光落在我的离婚协议上。
“倒是许哥,现在持有段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又急着离婚,很难不让人多想。”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段家二叔率先开口:“慕宸,你照顾大哥,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段氏毕竟姓段,这股份……”
“二叔!”
段安柚打断他。
我看向她。
她脸上掠过挣扎,最后却把离婚协议推回我面前。
“慕宸,爸才去世,这些事先放一放。”
“股份我可以不要,但婚不能离。”
她说得像是在退让。
仿佛我提出离婚,只是为了借机多拿财产。
“股份是岳父赠予我的个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把协议重新推过去。
“这套房和共同存款都归你。我只带走婚前财产,以及属于我的东西。”
段安柚盯着条款。
协议里没有任何财产争议。
我甚至放弃了婚后一起购置的房产。
她预想中的索取和要挟,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迅速红了。
“你不是为了股份,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离?”
“因为我不想再跟你过了。”
她嘴唇颤了一下。
顾言川伸手扶住椅背,轻声劝她:“安柚,许哥现在还在气头上。给他一点时间。”
我看着他的手离她肩膀只有几厘米。
哪怕刚被她扇过耳光,他依旧能以最熟悉的姿态介入我们的婚姻。
而段安柚没有躲开。
“这里不需要你。”
我看向顾言川。
“账目没查清前,你也不能离境。”
他的眼神冷了一瞬。
“许慕宸,你还不是段氏的管理人。”
周律师合上遗嘱。
“股权变更已经生效。按持股比例,许先生有权提议暂停涉事高管职务。”
我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临时股东会议案。
“从现在起,顾言川暂停海外项目负责人职务,所有权限冻结,接受专项审计。”
顾言川终于变了脸色。
段安柚迅速站起身。
“慕宸,项目正是关键时期,突然换人会造成很大损失。”
“那两千七百万就不算损失?”
“现在还没证据证明跟言川有关。”
她本能地挡在他面前。
和过去每一次一样。
无论顾言川闯了什么祸,她总能先替他找到借口。
我看着她,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
“议案只需要其他股东表决,不需要你同意。”
段氏几位高层交换了眼神。
岳父生前威望很高。
他亲手整理的账目摆在这里,没人敢忽视。
表决结果很快出来。
议案通过。
顾言川所有职务即刻暂停。
安保人员请他交出门禁卡和工作电脑时,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安柚不会让你毁了我。”
我没有理会。
段安柚却追到了门口。
“言川。”
顾言川停下,背对着她。
“我没事,你先处理家里的事。”
他越是表现得体面,她眼里的愧疚就越深。
等他离开,段安柚转身质问我:“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难堪吗?”
“岳父发现账目有问题后,连续给你打了十七通电话。”
我拿出通话记录。
“那三天,你一通都没接。”
“因为顾言川告诉你,岳父反对这个项目,是看不起他的能力。”
段安柚愣住。
这句话,是我从岳父的记事本里看到的。
岳父写得很克制。
柚柚不肯接电话,言川可能对她说了什么。
短短一行,旁边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那天他刚做完穿刺。
段安柚盯着记录,呼吸越来越急。
她显然记得那十七通电话。
也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接。
“就算言川判断失误,也不代表他贪了项目款。”
“是不是判断失误,审计会给出答案。”
我收起文件。
“明早九点,民政局见。”
她挡住门。
“不可能。”
“我不会签。”
“那就起诉。”
我从她身侧走过。
她忽然抓住我的衣袖。
“许慕宸,你不能在爸走后立刻离开我。”
“爸把股份给你,就是让你照顾我。”
我停下脚步,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岳父最后留给你的,不是一个必须忍受你的丈夫。”
“而且,他让我照顾你时,大概没想到你会把他的死讯当成我争宠的手段。”
她的手无力垂下。
我走出老宅时,里面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6
第二天早上八点,段安柚堵在了公司楼下。
她一夜没睡,衣服还是昨天那套。
“你一定要今天走?”
“下午的飞机。”
“那离婚呢?”
“律师会跟你谈。”
她脸色难看。
“你连民政局都不愿意陪我去?”
“你不肯协议离婚,只能走诉讼。”
我绕过她。
她再次挡住我,将一只保温盒递到我面前。
“我给你做了早餐。”
盒盖没有扣紧,里面是煎糊的鸡蛋和已经泡烂的面。
结婚五年,这是她第一次给我做早餐。
从前我每天六点起床,按照她的口味准备好饭菜。
她胃不好,我熬粥时会提前泡米。
她不爱吃蛋黄,我就只给她煎蛋白。
顾言川回国后,她常常连招呼都不打,便去陪他吃饭。
桌上的饭菜凉透,我只能一盘盘倒掉。
如今我不需要了,她才忽然想起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我吃过了。”
段安柚攥紧保温盒。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让我给你做顿饭吗?”
“以前是以前。”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她下意识跟上,却被前台拦住。
“段总,临时股东会十点开始,您需要先登记。”
这是岳父的公司。
过去段安柚进出从不需要登记。
可昨天专项审计启动后,所有涉事项目人员的权限都被暂时冻结,包括她。
她看着我按下楼层,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慌乱。
“许慕宸,你连我也怀疑?”
“你的电子签名出现在三笔异常汇款文件上。”
“那是言川让我签的,我根本不知道后面会附什么文件。”
电梯门即将合拢。
她急忙伸手挡住。
“我承认我太信任他,可你明知道我不会拿我爸的公司开玩笑。”
我看着她。
“你也不会拿岳父的命开玩笑。”
“但你还是走了。”
她像被钉在原地。
电梯门在我们之间缓缓合上。
上午十点,专项审计正式开始。
顾言川负责的海外项目有五十多份合同。
表面手续齐全,审批链完整。
可财务主管调出后台数据后发现,有七份合同曾在签署后被替换附件。
替换操作来自段安柚的公司账号。
会议室里,段安柚脸色苍白。
“我的账号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谁知道?”
审计人员问。
她没有立即回答。
我却知道答案。
顾言川。
三年前,他刚回国,没有进入段氏的权限。
段安柚便把自己的账号和密码都给了他。
我提醒过她,公司账号不能外借。
她当时很不耐烦。
“言川又不是外人,他不会害我。”
后来系统几次提示异地登录,她反倒怪我小题大做。
审计人员调出后台地址。
七次替换操作,有六次来自顾言川办公室的电脑。
最后一次,却来自我们家里的网络。
时间是岳父病危前一晚十一点四十八分。
那天顾言川没有来过我家。
至少,我没见到他。
段安柚立刻看向我。
“那晚只有你在家。”
我与她对视。
“还有你。”
“我十点就睡了。”
“你的电脑一直开着。”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声音渐渐发紧。
“你知道我的账号密码,也知道爸要把股份给你。许慕宸,最后一次附件替换,是不是你做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
财务主管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段总,许先生这半年都在医院。况且段董去世前已经签完赠予协议,他为什么要动项目款?”
顾言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也许,他想要的不只是百分之十五。”
他由律师陪同前来提交电脑。
被暂停职务后,他本不该参加会议。
可段安柚看见他,竟没有让人把他请出去。
顾言川将一个移动硬盘放到桌上。
“这里是我保存的项目原始资料,可以证明我经手的文件没有问题。”
审计人员接过硬盘,当场读取。
里面有完整的合同备份,还有几段工作沟通录音。
其中一段录音的背景里,传来我的声音。
“岳父既然不放心安柚,那就把股份转给我。”
紧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我拿到股权,段氏迟早由我说了算。”
段安柚猛地站起来。
“这是你说的?”
所有人看向我。
录音里的确是我的声音。
但两句话被人为拼接过。
第一句来自我和律师讨论代持协议。
第二句则是我拒绝岳父让我接任董事长时,说的完整原话是——
“我对段氏没有兴趣。真想掌权,何必等到现在?如果我拿到股权,段氏迟早会有人说由我说了算,反而给安柚惹麻烦。”
中间的话被全部剪掉,只剩最容易引人误会的部分。
我看向顾言川。
他站在门口,眼里没有得意,只有恰到好处的沉痛。
“许哥,我也不想相信。”
“可段叔叔去世后,受益最大的人确实是你。”
“你拿到股份,发现那三笔款项,再把问题都推到我身上,就可以顺理成章进入段氏管理层。”
段安柚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所以你急着跟我离婚,是为了保住爸赠给你的股份?”
我没有辩解,只对审计人员说:“做声纹和剪辑痕迹鉴定。”
顾言川神情不变。
“可以。”
他笃定的态度让段安柚更加动摇。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慕宸,只要你现在停止审计,把股份暂时交给律师托管,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
“哪件事?”
“你利用爸的信任,还是你陷害言川?”
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岳父尸骨未寒,她还是选了顾言川。
财务主管忍无可忍。
“段总,许先生如果真想侵占公司,段董病重时他有无数机会。他替公司垫付医院费用,替你补上项目保证金,连段董的医疗账户都是他在续费!”
段安柚猛地转头。
“什么保证金?”
财务主管也愣了。
“您不知道?五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那两百万保证金是许先生卖掉房子补上的。”
“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
“那笔钱是言川借给我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言川身上。
他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
“是慕宸把钱转给我,让我交给安柚。”
他说得很快。
“他当时不想给安柚压力,所以让我保密。”
又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解释。
既承认了钱属于我,也把冒领功劳说成替我隐瞒。
段安柚看向我,眼神复杂。
“为什么你从来没告诉我?”
我忽然想起卖房那天。
我拿着转账回单回家,正准备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却听见她在阳台给顾言川打电话。
她哭着说,幸好有他,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她为了感谢顾言川,陪他去了北欧。
那也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纪念日。
我不是没有解释过。
只是我每次开口,她都说。
“言川帮了这么大的忙,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争功?”
久而久之,我便不说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示意审计继续。
技术人员打开顾言川提交的原始合同,一份份核验电子签章。
检查到第十九份时,屏幕忽然弹出损坏提示。
移动硬盘随即开始自动删除文件。
“断开网络!”
技术人员迅速拔掉数据线,却还是迟了一步。
大半资料已经被远程清空。
与此同时,会议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保安推门进来。
“许总,档案室起火了!”
我猛地起身。
海外项目的纸质原件全在档案室。
火警警报响彻整层楼。
浓烟从走廊另一端涌来,人群瞬间混乱。
我冲向档案室,段安柚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消防门即将落下时,我看见档案室里倒着一个人。
是昨晚发现保险柜夹层的律师助理。
他身旁散落着烧了一半的文件。
其中一页露出境外账户开户申请。
申请人签名不是林曼。
而是顾言川。
我刚抓住那张纸,头顶燃烧的柜架轰然砸下。
消防门在身后彻底关闭。7
柜架砸下来的瞬间,我侧身护住了那名律师助理。
滚烫的金属擦过我的肩背,剧痛猛地炸开。
我跪倒在地,手里的开户申请也掉进火里。
纸张边缘迅速卷曲。
我顾不上伤,伸手去抓。
火焰燎过指尖,我只抢回半张残页。
签名栏烧掉了一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顾”字。
浓烟越来越重。
律师助理仍昏迷不醒。
我扯下衬衫捂住口鼻,拖着他往消防门的方向挪。
可门已经彻底落下。
档案室窗户全部封死,唯一的出口被燃烧的柜架堵住。
门外传来砸门声。
“许慕宸!”
是段安柚。
她用力拍着消防门,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听得见吗?回答我!”
我没有力气回应。
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像裹着刀片。
律师助理在这时醒了。
他咳得浑身抽搐,艰难地抓住我的手臂。
“许总,火不是意外……”
“我知道。”
“我拍了照片。”
他从衬衫内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碎了,指示灯却还亮着。
“发现开户申请后,我怕出问题,把所有文件都拍了下来。”
我接过手机。
需要密码。
律师助理用气音说出六位数字,随后再次昏了过去。
我把手机和那半张残页一起塞进贴身口袋,抓起墙边的灭火器,朝堵住出口的柜架砸去。
外面也有人在砸门。
消防员已经赶到。
金属撞击声一下接一下。
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次抬头时,我透过消防门下方的缝隙,看见一只手不顾火焰伸了进来。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
是岳父去世前送给段安柚的。
“许慕宸,把手给我!”
她趴在地上,半条手臂探进浓烟里。
过去五年,我无数次向她伸手。
她都在奔向顾言川。
如今我终于不想要了,她却拼命想抓住我。
我看着她被烫红的手指,没有动。
消防门很快被切开。
消防员冲进来,将我和律师助理抬了出去。
我被放上担架时,段安柚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慕宸,你看看我。”
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烟灰。
手臂被火燎出一片水泡,眼神惊恐得像个无措的孩子。
“你不能有事。”
我想抽回手,却使不上力。
她抓得更紧。
救护车门关上前,我看见顾言川站在人群最后。
所有人都在看燃烧的档案室。
只有他盯着我胸前的口袋。
对上我的目光,他转身走进安全通道。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身旁的消防员说:“拦住顾言川。”
话音落下,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
左肩骨裂,背部中度烧伤,吸入性损伤。
医生说,若再晚五分钟,我和律师助理都活不了。
病房里没有人。
床头放着一束已经有些蔫的白玫瑰。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的。
段安柚不喜欢白玫瑰。
顾言川却曾当着我的面告诉她,白玫瑰代表无法替代。
从那以后,我们家里只出现过这种花。
门外传来争执声。
“段小姐,许先生醒来前交代过,不允许顾先生进入病房。”
“我是他妻子。”
“许先生说,也不需要您陪护。”
病房门被推开。
段安柚站在门口,手臂缠着纱布。
她身后是我的律师。
看见我睁眼,她快步走过来。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不用。”
我看向律师。
“手机呢?”
他从证物袋里拿出律师助理的手机。
“消防员当场交给了警方,技术人员已经提取出照片。”
段安柚脸色微变。
“拍到了什么?”
律师没有回答她,只把平板递给我。
律师助理拍了三十多张照片。
其中包括完整的境外账户开户申请。
申请人确实是顾言川。
但在账户实际受益人一栏,填写的却是段安柚。
还有一份授权声明。
声明上盖着段氏公章,附有段安柚的亲笔签名。
段安柚夺过平板,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我签的。”
“技术鉴定结果还没出来。”
律师提醒她。
“从笔迹看,和您的签名高度相似。”
“我没有见过这份声明。”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
那是一封顾言川与境外银行客户经理的往来邮件。
邮件中,他反复强调所有交易均由“段女士”授权。
一旦事情败露,所有证据都会指向段安柚。
她终于明白过来。
顾言川不是简单地挪用项目款。
他从一开始,就为她准备好了替罪的证据。
“他在哪儿?”
她的声音发颤。
律师说:“火灾发生后,他从安全通道离开。警方去他家时,屋里已经没人了。”
“出境记录呢?”
“暂时没有。”
“公司、酒店、他常去的地方,都派人找了吗?”
“警方正在搜查。”
段安柚拿出手机,一遍遍拨打顾言川的号码。
始终关机。
她又打开聊天软件,才想起自己已经把他删除拉黑。
顾言川最后发来的那句“你先处理家里的事”,如今看起来更像临别前的试探。
她脸色惨白地站在床边。
“是他放的火?”
“不确定。”
律师将现场报告递给我。
“初步勘查显示,起火点在档案室内部。有人破坏了监控,还用许先生的门禁卡刷开了档案室。”
段安柚猛地看向我。
“你的门禁卡?”
我摸了一下外套口袋。
空的。
火灾前,所有人都在会议室。
顾言川曾从我身旁经过。
他的肩膀撞了我一下。
当时我没有在意。
“现场还发现了打火机。”
律师停顿片刻。
“上面只有许先生的指纹。”
我记得那只打火机。
岳父去世后,我在墓园用它点过香。
下葬当天,段安柚的姑姑把它交给我。
此后我一直放在车里。
有人拿走门禁卡和打火机,远程删除硬盘资料,再纵火烧毁纸质文件。
如果律师助理死在里面,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段安柚显然也想到了。
她抓住床栏,指尖发白。
“言川不会杀人。”
即使证据已经摆在眼前,她说出的第一句话仍然是替他否认。
我闭上眼。
这短暂的沉默让她慌了。
“我不是替他开脱。”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有别人参与。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警方会查。”
“那你呢?”
她看着我肩上的固定带,声音忽然哽住。
“你差点死在里面。”
“还活着。”
“许慕宸,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睁开眼。
“那该怎么说?”
“感谢你终于在我快死的时候,没有陪顾言川离开?”
她被刺得后退半步。
眼泪迅速涌出来。
“我当时真的想救你。”
“我知道。”
我看见了她伸进消防门的手。
也知道她不顾危险冲进浓烟,并不是装出来的。
可那又怎么样?
一个人在悬崖边抓住你,不能抵消她此前无数次把你推向悬崖。
“段安柚,你不用证明什么。”
“我也不会因为你救过我一次,就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眼泪落下来。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警察走进来。
“许先生,我们需要向您了解火灾发生时的情况。”
其中一人身后跟着段氏保安。
保安手中拿着一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张存储卡。
“这是从地下停车场顾先生的车底找到的。”
“卡里有一段录音。”
警察按下播放键。
嘈杂的背景音里,岳父虚弱的声音缓缓传出。
“言川,你要是还敢利用柚柚转走公司的钱,我就把五年前那笔账一起交给警方。”
紧接着,是顾言川阴沉的回答。
“五年前许慕宸卖房的两百万,早就被安柚当成我的恩情。”
“段叔叔,你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知道自己这五年爱错了人。”
“你猜,她会信一个快死的父亲,还是信我?”
8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