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盯上深海矿产，太平洋岛国面临抉择

作者 梁国杰 楚艳雨

近日，美国再次把目光投向太平洋岛屿，这次被盯上的不是港口、基地和航道，而是深逾数千米的海底的矿产资源。这一区域的岛屿国家，由此面临一场有关经济和环保的抉择。

今年7月，美国内政部下属海洋矿产管理局（MMA）发布美属萨摩亚外大陆架矿产租赁公告，计划对两个海域区块进行竞标，面积分别为1633万英亩和1517万英亩。按照已公布的方案，拍卖会拟于11月举行。即使租赁完成，也不意味着美国可以立即进行矿产勘探和商业开采，允许开展的活动只是环境调查、海底测绘、地质调查等，进一步勘探和开采仍还需经MMA批准并接受环境审查。

尽管如此，事态的发展已开始让当地居民警惕。美联社在8月中旬的报道中提到，来自美属萨摩亚和夏威夷的环保组织对美国政府启动法律诉讼，试图阻止拟议的海底许可证拍卖，指控该项目未能评估矿产开发对海洋生态的破坏。

美国关注的深海矿产包括多金属结节和铁锰结壳等。其中，多金属结节散布在海底沉积物表面，外表形似“土豆”，却富集锰、镍、钴、铜等金属。美国政府对自身的意图并不讳言。特朗普政府去年签署行政令，将海底矿产安全同美国经济安全、国家安全联系起来，强调加快海底资源勘探开发和加工技术建设，以减少对外国的依赖。

美国积极寻找深海矿产，并不是一项孤立的政策。近些年，锰、镍、钴、铜的需求量逐步上升，从新能源汽车、储能电池到先进电子设备再到军工产品，都离不开这些关键矿产。人工智能看似依赖芯片、算法和数据中心，实则也离不开电力系统和实体供应链。数字经济越发展，对现实世界的能源依赖反而越深。因此，过去被视为重要航道和军事基地的太平洋岛屿，如今被看作深海矿产资源的储备空间。

美国政府直言此举背后存在“中国因素”。路透社今年7月报道说，美国驻新西兰、库克群岛、纽埃和萨摩亚大使贾里德·诺韦利公开表示，保障库克群岛关键矿产已成为其工作重心，美国希望降低对中国主导的关键矿产供应依赖，助力美国企业进入相关领域。MMA代理局长马特·贾科纳也表示，关键矿产已成为全球竞争中的战略资产之一，中国在许多材料供应上的主导地位，给美国的能源、国防和制造业带来了“不可接受的风险”。于是，一个原本危害海洋生态、地方治理和岛民利益的采矿问题，在精心的话术包装下仿佛变得“师出有名”；美方的底层逻辑是：美国不开发，中国就会开发。

然而，当地居民关心的不是这些。北马里亚纳群岛联邦总督戴维·阿帕唐直言，美国在宣布深海矿产计划前并没有与当地民众协商。MMA计划拍卖的勘探许可证，涉及的地区毗邻玫瑰环礁海洋保护区，一些濒危物种在此繁衍生息。事实上，关岛、北马里亚纳群岛和美属萨摩亚近年来都呼吁暂停深海采矿。美属萨摩亚在美国众议院的代表认为，当地人势必反对这一举措，深海采矿计划可能影响渔业。

美属萨摩亚对此能有多少话语权？这种模式并不陌生。殖民地时代，域外大国注重的是港口和航道，二战和冷战期间看中的是安全合作和军事部署价值，如今又将视线投向了深海矿产。对美国政府而言，这片海域意味着供应链安全及国家安全；对企业而言，它意味着丰厚的利润；而对萨摩亚人来说，这意味着世代生存的家园即将面临生态问题和粮食安全问题。华盛顿对此心知肚明，美国地质调查局介绍美属萨摩亚调查项目时指出，当地海域对太平洋岛国居民具有重要意义，是萨摩亚文化传统Fa’a Samoa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项2025年发表于《自然》杂志的研究，调查了40多年前进行过试验性采矿的海底区域。研究表明，虽然该地区部分生物已经重现，但直接测试区域时隔40年后仍能观察到明显的环境变化和生物群落差异。另一项发表于《自然·生态与进化》杂志的研究发现，经过大型多金属结节矿采集设备实验后，区域内物种的丰富度和部分多样性指标明显下降，群落优势出现变化。

面临严峻生态问题，美属萨摩亚也不是刚刚开始争取自身权益。2024年，时任总督莱马努·佩莱蒂·毛加曾签署行政命令，就美属萨摩亚水域内海底采矿实施禁限措施，命令明确指出：深海采矿对海洋生物多样性构成重大威胁。如今，美国政府推行的是其外大陆架海域管辖权，地方行政当局的暂停令并不能直接阻止其开采行动。这揭示了岛国地方当局在资源自主问题上的艰难处境。

太平洋岛国和地区对美国的野心观感不一，萨摩亚、斐济对深海采矿持谨慎态度，关岛和北马里亚纳群岛要求推动相关租赁审查程序，瑙鲁和库克群岛持积极态度。这种分歧可以理解：对陆地资源有限、经济结构单一的岛国来说，深海矿产会带来财政收入增加等好处；对深度依赖岛屿资源的岛国，开发深海矿产也意味着风险自担。

近年来，太平洋岛国提出“蓝色太平洋大陆”概念，反对外界将它们看作散落在大国战略地图上的零星小点，而是将广阔的太平洋海域视为整体家园。虽然太平洋岛国的陆地面积有限，海洋资源却十分可观，海洋才是当地民众安身立命的蓝色“大陆”。如今，太平洋岛屿国家注重气候变化、海洋环境保护和区域主义等，频频对外发出自己的声音，核心诉求之一正是希望域外大国关注并尊重岛国乃至整个地区的民生福祉。

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全球治理模式和体系正发生深刻变化。海洋是全人类共同的蓝色家园。在太平洋，域外大国若有意推进小岛屿国家对海底矿产资源的开发，对当地民众的合法权益和合理诉求予以充分尊重是必要前提。

（作者梁国杰系大连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小岛屿区域国别研究联盟秘书长，作者楚艳雨系大连大学环印度洋岛国研究中心研究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