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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打电话说,二叔家盖房占了我家宅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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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打电话说,二叔家盖房占了我家宅基地,我愣了半分钟,那块地荒了10年,我连边界在哪都记不清,她气得发抖,说二叔连招呼都没打。电话那头,风刮得厉害,呼呼地往听筒里灌。我妈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可那股子火气一点没被吹散。她说,你赶紧回来一趟吧,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根烟,半天没顾上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我能想象出她说话时的样子,一定是站在院门口的槐树底下,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这些年,她的脾气一点没变。可这次,我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不是急,不是气,是空。那么大一块地,我竟然连它的边边角角都想不起来了。

我今年三十七,在城里安家快十五年了。自打父亲走后,除了过年,我很少回村里。母亲不识字,每次打电话都是几件事,谁家娶媳妇,谁家老人没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我在这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手头的活该干还是干。那几间老房子,那几亩薄地,在我心里,早就退成了一个遥远的影子。平常根本想不起来。只有每年清明回去上坟,车子拐过村口的石桥,看见路两边绿油油的麦子,心里才会动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散了。我总觉着,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了。我属于城里,属于写字楼里那间十几平方的办公室,属于早晚高峰挤得人喘不过气的地铁。直到我妈这通电话,才把我从城里的梦里拽回了一半。

挂电话前,我妈又补了一句,说,那块地,是你爸留下的。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慢吞吞地流着。我努力回想那块地的样子。模糊记得,在村西,紧挨着二叔家的菜园。地不大,也就三分来地。父亲活着的时候,在那儿种过花生,种过红薯。地边上有棵歪脖子桑树,夏天结一树紫红紫红的桑葚。父亲说,那桑树是他爷爷手上栽的。我小时候常爬上去,吃得满手满嘴都是黑紫色。后来父亲走了,地就荒了。母亲一个人种不动,我又不回去。再后来,连那棵桑树有没有活着,我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车回村。三个多小时的高速,下来又走了半个钟头县道。到村口时,正是半晌午。日头很好,把整条村路晒得白花花的。我放慢车速,摇下车窗。一股土腥味混着猪粪味钻进来。熟悉,又陌生。路过王老五家门口,他正蹲在台阶上吃面,看见我,端着碗站起来,喊了我一声。我冲他点点头,没停车。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望着我的车屁股。我忽然有些心慌。这村子,还认不认得我呢?我又认不认得它呢?

车停在我家门口。母亲已经等在门外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白了大半,人瘦了一圈。见我下车,她眼圈先红了,但没哭,只是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走,去地里。我扶着她,说,妈,先喝口水。她摆摆手,说,不喝。我跟在她后头,往村西走。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边的房子多了,翻新的也多。原来低矮的土坯房,不少都改成了二三层的小楼,贴着锃亮的瓷砖。路也铺了水泥,不再是我记忆里坑坑洼洼的泥巴道。可我的心却越来越沉。这些变化,像在提醒我,我离开得太久了。

走了七八分钟,母亲停住脚步,指着前面说,你看。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眼前是一道新砌的红砖墙,有一人多高,围出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里面正盖着房,两层,主体已经起来了,几个工人在上头砌砖。旁边搭着脚手架,地上堆着水泥和砂子。那墙,就压在我们家那块地上。我站在那儿,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那地,我认不出来了。可我知道,它原来就是这儿。那棵歪脖子桑树,果然没了。连根都不剩。我下意识地扭头看母亲。她站在我侧后方,胸口一起一伏,手指头抖得跟风里的枯树枝似的。她说,你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给我推平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絮。

二叔家就在隔壁。二层小楼,前年新盖的。我小的时候,二叔跟我家关系不错。父亲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常一块儿喝酒。有一年我发高烧,父亲不在家,是二叔背着我跑了五里地去的乡卫生院。那晚下着大雪,二叔的鞋都跑掉了一只。这事,母亲念叨了半辈子。可如今,两家的院墙之间,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这缝,从父亲走后,一点点地宽了起来。先是为了地边上的几棵树,后是为了浇地的水渠,再后来,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拌上几句嘴。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嘴上从不饶人。二叔呢,脾气倔,认死理。两家虽没彻底撕破脸,可也早就不怎么走动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不声不响地把房盖到了我家地上。

我站在那道新墙前,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几个干活的工人好奇地往这边望。我躲开他们的目光,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跟二叔吵?还是直接找村里?正犹豫着,二叔从旁边院子里出来了。他穿件灰不拉几的秋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旧胶鞋。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说,侄子回来啦。我点点头,叫了声二叔。他走过来,递烟。我接了。他给我点着,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俩就站在那道墙下,抽着烟,谁也不先说话。烟抽到一半,母亲忍不住了,说,你盖房,占了我家的地,连个招呼都不打?二叔的脸色变了变,说,嫂子,这地荒着也是荒着,我寻思着先用用,等以后……母亲打断他,说,以后什么以后?那地是你哥留下的,你凭什么说占就占?二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夹在中间,脸上一阵热。我回来的路上想好了,要心平气和地谈。可真站到这儿,听着母亲和二叔你一句我一句,我脑子却乱了。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地飞。

二叔忽然转向我,说,侄子,你是明事理的人。你说说,这地荒了这么多年,长满野草,我收拾出来盖几间房,不也是给咱老刘家添点家业?再说了,我这不正要跟你们商量吗。母亲冷笑,说,墙都砌到人家地里了,还商量?二叔脸涨得通红,说,乡里乡亲的,谁还用谁的地?你问问这村里,哪家盖房没占过别人一点地?母亲气得直跺脚,说,那能一样吗?你占的是你亲侄子的地!二叔不吭声了。我看着他,又看看母亲,烟灰烫了手,才赶紧扔了。我知道,今天要是不拿出个说法,这事没完。

我让母亲先回家。她不走。我劝了半天,她才气哼哼地回去了。二叔把我让进他家院子。他老婆从屋里出来,给我倒茶。我坐下,环顾一圈。院里堆着新买的琉璃瓦,还有几袋水泥。二叔坐在我对面,不停地搓手。他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我忽然想起父亲。他们兄弟俩长得真像。尤其是侧脸。那一瞬间,我心里头的火,像被风扑了一下,弱了几分。我说,二叔,这地是我爸留下的。不是我计较,是这么个理儿。二叔低着头,半晌,说,我知道。我不是不跟你说。我是怕你妈不同意。我叹了口气,说,你越不跟她商量,她越生气。二叔抬起头,说,那你说咋办?我要是把地还给你,这房就盖不成了。我沉默了。院子里有只芦花鸡在啄食,啄得地砖笃笃响。我望着那几袋水泥,心里头翻江倒海。那是块地,又不光是块地。那是父亲的影子,是母亲的念想,是我跟这个村子之间,最后一根若隐若现的线。

后来,我去找了村主任。村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叼着烟,听完来龙去脉,吧嗒几口烟,说,这种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二叔那人,也不是坏。就是有点愣。我问他,怎么解决。他说,最好是两家私下协商。你二叔那边,盖房的手续还没办全。真闹到上头,也不好。我明白他的意思。农村里,最怕见官。可我也不能稀里糊涂就这么算了。我在村主任家坐到天黑,心里头慢慢有了个主意。我不能让母亲寒了心,也不能把二叔逼到墙根底下。我想找个两全的法子。

第二天,我把二叔和母亲叫到一起。还是在二叔家院子里。我搬了张方桌,泡了壶茶。两个老人各坐一边,谁也不看谁。我先开口,说,二叔,这地的事儿,咱们今天说清楚。你呢,承认占了我家的地,是不是?二叔点点头。我又说,那好,既然是占了,就得有个说法。我提两个方案。一个是,你把墙拆了,把地还回来。另一个是,地算你租的,一年给个几百块租金,以后政策允许,咱们再把手续弄明白。母亲一听,瞪了我一眼,说,租什么租?那地就是咱家的!我按住她的手,说,妈,你听我把话说完。二叔也满脸惊讶地看着我。我接着说,二叔,这钱我不稀罕。但我得给我妈一个交代。这地,是爸留的。你要用,可以。但必须白纸黑字,写个条子,说明这地的归属。等以后村里确权了,该是谁的还是谁的。二叔想了想,说,行。母亲却不干,起身就走。我追出去,拉她。她甩开我,眼泪下来了。她说,那是你爸的心血。你就这么让了?我站在风里,心里又酸又胀。我说,妈,我不是让。我是想,咱们在村里,以后还得跟二叔一家处。你把他逼急了,他在村里住着,你也在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心里那口气,是出痛快了,可往后的日子呢?母亲不说话了。她站在巷子口,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她老了,身子那么薄。我忽然觉得自己太不孝了。这些年,都是她一个人在村里,守着空房子,守着那些我记不清边界的土地。而我,在城里忙忙碌碌,差点把根都忘了。

后来,母亲还是松了口。二叔写了个条子,我让他按了手印。条子上写得明白,地是我家的,二叔家盖房暂用,以后政策下来,产权还归我家。二叔还主动提出,把那棵歪脖子桑树的钱赔了。母亲没要。她说,树没了就没了。说这话时,她脸色很平静。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条子,心里头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那些被推掉的野草,那些被挖走的树根,那些荒了十年的光阴,终究不是一张条子能换回来的。

我回城那天,母亲起早给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我吃了一盘,又带了一饭盒。后备箱里塞满了她准备的米面油。我坐进车里,发动。她从车窗里塞进来一个红布包,说,这是从老宅墙根底下挖出来的,你带回去。我打开一看,是几块磨得发亮的石头。她说,你小时候最爱玩这个。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槐树底下,风吹着她的衣角。我忽然想,那棵树,又该开花了吧。

回城后,我常给母亲打电话。比以前勤了。每次问起二叔家盖房的事,她都说,盖着呢,盖了快两层了。语气淡淡的,不像从前那么冲了。上个月,母亲发来一张照片。是二叔家新房落成那天,村里不少人去贺喜。她也去了。照片里,她站在新房的堂屋里,跟二叔一家照了张合影。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母亲站在二叔旁边,脸上甚至带着点笑。那笑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委屈,有和解,有村里人最朴素的那种气度。我知道,她不是真不在意了。她是想明白了。那块地,荒了十年,最后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它让我回了趟家,让我跟二叔面对面喝了一壶茶,让我在母亲的眼泪里,重新记起了一个儿子的本分。这地的边界,我依然记不太清。可我心里头,有些边界,却比从前清楚多了。人不能忘本。哪怕走得再远,也得知道,根在哪儿。根没断,人就还活着。地可以荒,但不能丢。因为那上面,长着几代人的影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你在城里是听不见的。可你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那是老桑树的声音,是父亲锄头的声音,是母亲站在门口,一遍遍喊你回家吃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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