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营营律师分享：离职员工抢夺原公司客户资源案件诉讼实战

李营营律师分享：离职员工抢夺原公司客户资源案件诉讼实战

从客户形成基础、交易选择过程与行为正当性三个层面展开审查

阅读提示：

与技术秘密纠纷相比，客户信息类经营秘密案件更容易同时触及企业经营成果保护、劳动者自由择业以及客户自主选择交易对象三重利益。企业不能仅凭“客户曾与我交易”就排除离职员工参与市场竞争；离职员工也不能简单以“客户信任我”为由，当然取得原单位长期投入形成的客户深度信息。司法审查的关键，在于先判断权利人主张的客户信息是否构成商业秘密，再判断离职员工是否使用了该信息以及其获取、披露、使用行为是否具有不正当性，最后审查客户转移是否确系基于对员工个人的信赖和自主选择。本文以上海法院发布的相关典型案件为样本，结合现行司法解释，对个人信赖抗辩的证明对象、举证重点和审查方法作系统梳理。

裁判要旨：

客户在员工入职原单位后，主要借助原单位提供的品牌、渠道、资金、产品、报价体系、技术支持及履约能力等条件与该员工建立联系和交易关系的，原则上不能仅据员工与客户之间存在日常联系，即认定客户交易机会属于员工个人。离职员工主张客户系基于个人信赖而自愿转向其本人或者新单位交易的，应当对个人信赖的形成基础、客户主动选择的过程及其未使用原单位客户深度信息等事实提供充分证据。不能证明客户主动、自愿选择，或者存在主动招揽、使用原单位交易条件、针对性低价报价等情形的，人民法院通常不会采纳个人信赖抗辩。

案情简介：

1. 上海豪申化学试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豪申公司”）与上海美墅化学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墅公司”）系关联企业。朱佳佳在豪申公司从事产品销售工作，于2017年10月离职。

2. 朱佳佳任职期间与豪申公司约定了商业秘密保护义务。其入职前，两原告已经与24家客户建立业务关系；其入职后，两原告又与18家客户建立业务关系。

3. 朱佳佳因销售岗位职责与上述42家客户进行业务接洽，能够接触每笔业务的销售日期、送货单号、产品名称及规格、销售数量、成交单价、交易金额、客户名称等经营信息。

4. 上海黎景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黎景公司”）于2017年9月成立。朱佳佳从豪申公司离职后进入黎景公司，继续从事产品销售工作。

5. 自2017年12月起，黎景公司与上述42家客户中的41家发生交易，其中较多产品与客户此前向两原告采购的产品相同或相近，部分交易价格低于两原告原有报价。

6. 两原告认为朱佳佳违反保密义务，向黎景公司披露并使用其客户经营信息，黎景公司明知或者应知信息来源仍予使用，遂请求法院判令停止侵害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

7. 一审中，两被告主张其中24家客户系出于对朱佳佳个人的信赖，自愿与朱佳佳及黎景公司开展交易，该等交易属于正常的市场选择，不构成对客户信息商业秘密的侵害。

8. 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未采纳该项抗辩，判决两被告停止侵害并赔偿损失及合理开支。判决后，各方均未提出上诉。

案件争议焦点：

在两被告已经与原告原有客户发生高度重合交易的情况下，其关于“客户系基于对朱佳佳个人的信赖而自愿交易”的抗辩是否成立？法院应当围绕哪些事实判断客户选择源于员工个人信赖，还是源于对原单位客户信息和经营资源的使用？

杨浦区法院裁判要点：

一、原告主张的客户信息包含交易深度信息，具备经营秘密的保护基础。

法院认为，两原告主张保护的并非孤立、公开的客户名称，而是由42家客户的名称、联系方式以及具体交易中的产品名称、规格、数量、成交单价、交易金额等内容共同组成的经营信息。这些信息能够反映客户的采购需求、价格接受程度、产品偏好和交易习惯，并非相关领域经营者通过公开渠道即可轻易、完整取得。该信息经过持续交易积累，可以帮助经营者降低客户开发成本、提高报价和成交效率，具有现实商业价值；两原告亦通过保密约定等措施对信息进行管理。因此，案涉客户信息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经营信息。

二、朱佳佳与黎景公司分别实施了使用案涉经营信息的行为。

朱佳佳基于销售岗位实际接触并掌握两原告的客户深度信息，却在离职后向同业经营者黎景公司披露或者使用相关信息，并在较短时间内促成黎景公司与41家原有客户交易。客户范围、产品范围和交易启动时间呈现高度重合，明显区别于新设企业通常需要经历的市场宣传、客户搜寻、需求确认和报价磋商过程。黎景公司知道朱佳佳的任职经历和信息接触条件，仍利用相关信息开展交易，故两被告分别构成对案涉经营秘密的侵害。

三、两被告未完成个人信赖抗辩所需的证明。

法院指出，朱佳佳与客户发生联系和交易的机会，主要形成于其在豪申公司任职期间，并依赖两原告提供的产品、资金、价格、仓储、物流、信用及其他经营条件。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客户关系主要由朱佳佳个人在入职前独立开发，或者主要依靠其个人专业能力和个人投入形成。更重要的是，两被告未能证明相关客户系在未受主动引导、未使用原单位客户深度信息的情况下，自主、明确地选择与朱佳佳或者黎景公司交易。因此，个人信赖抗辩不能成立。

据此，法院判令两被告停止侵害，并赔偿两原告经济损失60万元及合理开支73,000元。

案例来源：

《上海豪申化学试剂有限公司、上海美墅化学品有限公司与朱佳佳、上海黎景贸易有限公司侵害经营秘密纠纷案》，案号：（2019）沪0110民初1662号。该案入选上海法院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相关典型案例。

李营营律师点评：

第一，个人信赖抗辩的审查前提，是先划清“客户”与“客户信息”的边界。

商业秘密制度保护的是符合秘密性、商业价值和相应保密措施要求的经营信息，而不是将客户本身固化为任何企业的专属资产。客户名称、公开电话、工商登记信息等基础资料，如果可以从公开渠道轻易获得，通常不能仅因权利人与客户存在长期交易关系就当然获得商业秘密保护。真正可能受到保护的，是在长期交易中形成并经过整理的采购偏好、产品规格、价格底线、结算方式、决策人员、交付周期、特殊需求、信用状况等深度信息。审理个人信赖抗辩时，法院仍应先要求原告明确秘点载体、具体内容及其与公开信息的区别，避免把正常的客户流动直接等同于侵权。

现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进一步明确：当事人仅以与特定客户保持长期稳定交易关系为由，主张该特定客户属于商业秘密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客户基于对员工个人的信赖而与员工所在单位交易，员工离职后能够证明客户自愿选择与该员工或者其新单位交易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员工没有采用不正当手段获取权利人的商业秘密。由此可见，个人信赖抗辩不是对商业秘密构成要件的替代，而是对获取、使用行为是否具有不正当性的进一步判断。

第二，判断客户关系主要归因于个人还是企业，应审查客户开发和持续交易的真实贡献来源。

对于客户系员工入职前已经拥有、由员工自行带入原单位，或者客户最初就是基于员工个人专业声誉、行业影响力、家族关系、长期私人合作而与原单位交易的情形，个人信赖抗辩具有较强事实基础。相反，如果客户由原单位通过广告投放、展会、招投标、平台流量、品牌影响力或者既有渠道取得，员工仅依岗位分工负责联络和维护，则客户关系通常不能归属于员工个人。即使员工服务态度良好、与客户沟通频繁，也应区分一般职业能力、人格魅力与受保护的客户深度信息，不能把岗位履职中形成的熟悉程度直接等同于独立开发成果。

审查时可以重点比较：客户首次接触的来源；开发费用由谁承担；样品、报价和合同由谁审批；产品质量、售后、账期和履约保障依赖何方；客户关键需求是否沉淀于原单位系统；员工离职后能否不借助原单位信息独立识别并满足客户需求。上述事实越依赖原单位的组织资源，个人信赖抗辩的成立空间越小。

第三，“客户自愿选择”必须有可核验的客观证据，不能停留在当事人的单方陈述。

司法解释使用“能够证明”这一表述，意味着提出个人信赖抗辩的一方应当就客户自愿选择提供相应证据。较有证明力的材料包括：客户在员工离职后主动联系的原始邮件、即时通信记录和通话记录；客户出具并由经办人员出庭说明的情况说明；能够反映客户基于员工个人专业能力、服务经验或者历史合作作出选择的资料；员工未复制、下载或携带原单位客户资料的电子数据；新单位通过公开渠道或者独立开发获得客户的完整过程记录。

实践中应谨慎对待内容高度一致、形成时间集中、仅有盖章而无经办人说明的客户声明。客户与新单位存在持续交易利益，其事后说明可能具有利害关系，法院通常会结合形成时间、制作过程、经办人员身份以及是否接受质询综合判断。如果员工离职后主动群发通知、利用原单位联系方式精准报价，或者新单位在极短时间内与大量原客户完成同类交易，仅有“客户自愿”的概括性证明通常不足以排除合理怀疑。

第四，应把“客户主动选择”与“员工主动引诱”严格区分。

客户自主选择意味着交易决定主要由客户发起，员工没有借助原单位保密信息实施针对性争夺。若离职员工使用原单位客户名单逐一联系，披露原单位价格后实施压价，以贬损原单位商业信誉、虚构履约风险等方式促成客户转移，或者直接复制原单位报价单、合同模板、采购历史和联系人信息开展营销，即使客户最终表示愿意交易，也难以证明该选择完全基于个人信赖。价格竞争本身并非当然违法，但如果报价精准建立在对原单位非公开价格、成本、账期和客户底线的掌握之上，就可能成为认定使用商业秘密的重要事实。

第五，保密义务与竞业限制应当分别评价，不能相互替代。

劳动者离职后原则上有权到竞争企业任职或者自主经营。没有依法成立并支付补偿的竞业限制约定，原单位不能仅以双方存在竞争关系要求劳动者退出市场；但劳动者是否受竞业限制，并不影响其对依法构成商业秘密的信息继续承担保密义务。反之，即使存在竞业限制约定，也不能据此推定原单位主张的全部客户资料均为商业秘密。法院仍应分别审查信息是否满足法定要件、被告是否实施了不正当获取或使用行为，以及个人信赖抗辩是否有事实依据。

第六，企业与离职员工应围绕不同证明目标建立证据体系。

权利人一方应在诉前完成客户信息的秘点化整理，明确公开信息与深度信息的边界，保存客户管理系统权限、下载日志、保密协议、培训记录、离职交接、异常访问记录及客户交易变化等证据，并对客户开发成本、维护过程和企业资源投入作出说明。仅提交一张客户名称表，或者仅证明客户流失，通常不足以完成商业秘密构成与侵权行为的证明。

离职员工及新单位一方则应保存独立获客证据，包括公开渠道线索、推广费用、展会记录、第三方介绍、客户主动联系资料、独立报价与磋商过程，并建立入职信息隔离制度，书面要求新员工不得携带或使用原单位资料。若确有个人信赖基础，应尽早固定客户主动选择的原因和过程，而不是在诉讼发生后集中制作形式化说明。

第七，本案裁判思路对现行案件仍有参考价值，但应结合现行规则完整审查。

本案的典型意义，不在于否定员工个人信赖可能产生的市场价值，而在于强调抗辩必须建立在真实、可验证的事实之上。案件中42家客户中的41家在短期内转向新单位交易，且员工与客户的接触机会主要来自原单位提供的经营条件，被告又无法证明客户主动选择，法院据此否定抗辩，具有充分的事实基础。

在现行法框架下，裁判者应依次回答四个问题：原告所主张的客户信息是否具体并符合商业秘密法定要件；被告实际接触、披露或使用的究竟是何种信息；客户转移与信息使用之间是否具有事实联系；被告能否证明客户基于个人信赖自愿选择交易。只有将这四个层次分别审查，才能既防止企业借商业秘密之名不当限制人才流动和客户选择，也避免离职员工以个人信赖为由无偿攫取原单位长期经营投入形成的竞争优势。

专业背景介绍：李营营，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业务培训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北京企业法律风险防控研究会第二届理事会理事，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民商法硕士（公司法方向），专注于商业秘密刑事与民事、民商事诉讼与仲裁、保全与执行等实务领域，在最高人民法院、各省级高级人民法院成功办理多起重大疑难复杂案件。
在执行担保、执行和解业务领域，李营营律师根据长期深入研究专项领域的积累成果，形成了近百篇专业研究文章，交出版社陆续出版成书的同时在平台上进行发布，希望读者能够更多了解执行担保与反担保知识，避免使自己合法权益收到损害。
同时，李营营律师办理多件大额商业秘密、执行、合伙业务、担保案件，并取得良好效果。截至目前，李营营律师在“法客帝国”“民商事裁判规则”“保全与执行”等公众号发表与商业秘密、担保实务、保全与执行等话题相关专业文章百余篇，多篇文章被最高人民法院和各地法院转载，广受业内人士好评。
2022年，李营营律师结合多年来办理大量执行审查类相关业务的经验，以真实案例为导向，对各种业务场景下的主要法律问题、典型裁判规则、风险应对策略和解决方案建议进行类型化汇总和归纳，合著出版《保全与执行：执行异议与执行异议之诉实战指南》。接下来，李营营律师团队会陆续出版商业秘密诉讼实战的相关书籍、执行担保、执行和解、技术合同纠纷、担保纠纷、合伙纠纷实战相关书籍，以更好服务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