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退去之后，中东欧重新思考什么是能源安全

来源：潮新闻

这是8月12日在罗马尼亚切尔纳沃德拍摄的切尔纳沃德核电站。新华社/法新

据新华社9月3日报道，今年8月匈牙利全国平均气温达到24.9摄氏度，创1901年有记录以来单月最高值；平均降水量仅15.6毫米，不到1991年至2020年同期平均水平的三成。此前，持续高温干旱已使多瑙河水位降至极低水平。新华社8月23日报道，低水位曾严重限制匈牙利保克什核电站冷却水吸入，危机最严重时仅有一台汽轮机维持运行。随着多瑙河水位回升和应急措施实施，保克什核电站已恢复满负荷运行。

河水已经回升，事情却没有简单回到原点。中东欧近年来一面推进低碳转型，一面努力降低对外部能源供应的脆弱依赖。多瑙河沿岸这个夏天的经历表明，随着能源结构调整，水文、气象和基础设施条件正成为能源安全中越来越重要的变量。

这是9月5日在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发拍摄的多瑙河畔黄昏景色。新华社记者 刘昊东 摄

一条河流牵动多个系统

多瑙河在中东欧远不只是一条航道。它连接黑海和欧洲内河运输网络，同时支撑沿岸水电、火电和核电设施运行。正常年份，各个系统之间的联系并不十分显眼；水位持续偏低时，共享同一自然条件的风险便同时暴露出来。

新华社8月18日报道，塞尔维亚部分河段的驳船和油轮一度只能以正常运力的30%至40%运行。杰尔达普1号水电站日发电量降至正常平均水平约三分之一，科斯托拉茨火电厂部分机组因冷却水不足而减产。下游的罗马尼亚切尔纳沃德核电站两台机组先后停机，这座核电站通常供应全国约20%的电力；上游的保克什核电站发电能力同样大幅下降。

这些设施分布在不同国家，技术路线也各不相同，却同时受到多瑙河水文条件的制约。一条河流，由此把电力生产、燃料运输和工业运行连接成相互影响的网络。

这与欧洲过去更加熟悉的能源安全风险有所不同。传统风险主要来自供应端，关注石油天然气从哪里来、管道和航线是否畅通、进口来源是否过度集中。俄乌冲突以后，降低对单一外部供应者的依赖更成为欧洲能源政策的重要目标。保克什和切尔纳沃德面对的却不是核燃料断供，而是已经建成的能源设施能否在异常水文条件下保持运行。

能源安全所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供应来源。除了能源能否稳定获得，支撑能源生产和运输的基础设施本身能否承受外部环境变化，同样关系到供应是否可靠。

低碳之后，依赖结构也在改变

这一问题在中东欧有着特殊的现实背景。其中部分经济体制造业比重较高，汽车、机械、化工等产业需要稳定且价格可承受的能源供应。同时，各国又要完成减排目标，并降低对进口化石能源的依赖。核电能够提供较为稳定的大规模低碳电力，因此在匈牙利、罗马尼亚等国能源结构中仍占据重要位置。

问题不在于核电是否可靠，也不在于低碳转型是否必要。更值得关注的是，能源转型并不会消除依赖，而是在改变能源体系所依赖的对象和方式。

减少天然气进口，可以降低对特定外部供应者和跨境管道的依赖；核电可以减少部分化石能源使用，却仍需要稳定的冷却条件；风电和光伏不依赖持续燃料供应，却对电网、储能和系统调节能力提出更高要求。随着能源结构变化，一些传统风险有所减弱，另一些过去不够显眼的约束也会随之上升。

能源体系是否稳定，不能只看某一种能源的占比或某一种外部依赖是否下降，还要看不同能源、基础设施和调节能力之间是否留有足够的替代空间。一处设施受限时，是否有其他电源补位；局部水文条件发生变化时，跨区域电网和储能能否发挥作用，这些因素都会影响能源系统的实际承压能力。

这是8月17日在塞尔维亚边境城市普拉霍沃拍摄的因多瑙河水位下降而显露出的二战时期船只残骸 新华社记者 张璇 摄

危机过去，规划不能回到原点

应急措施解决了保克什核电站眼前的冷却水问题。此前新华社报道，为抬高核电站附近水位，匈牙利修建水下潜坝，并在河道中有控制地沉入两艘80米长的驳船。这些措施配合多瑙河水位回升，使机组陆续恢复发电。

但是，能源基础设施面对的不是一个夏天，而是几十年的运行周期。一座今天建设或延寿的核电站、一条输电线路，其选址、工程标准和技术参数，很可能影响到本世纪中叶以后。如果未来的水温、径流和低水位变化超出过去经验，仅靠风险发生以后增加水泵、修筑临时工程或者调配备用电源，并不足以解决长期问题。

气候适应的意义也正在这里。它并不是要求工程建设预知几十年后的每一次极端天气，而是承认未来运行条件可能不同于过去，并为这种不确定性留下余量。沿河核电站需要考虑未来取水和冷却条件的变化，电力系统需要评估多个地区同时承压时备用电源、储能和跨境互联还能提供多大支撑；当能源生产、工业运行和运输网络共同依赖有限水资源时，能源规划也很难再与水资源管理和交通基础设施规划彼此分开。

多瑙河水位已经回升，核电机组也已恢复运行，但这轮冲击暴露的问题不会随之消失。中东欧过去讨论能源安全，重点在能源来源；近几年，又更加关注如何减少脆弱的外部依赖。保克什和切尔纳沃德的经历表明，未来几十年自然条件的变化及其对能源基础设施长期运行的影响，也需要成为能源规划中的重要变量。低碳、能源自主与气候适应，今后需要在同一套能源体系中统筹考虑。

（作者戴璐，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商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