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偶死于十年前

文 | 潜水鱼X 何润萱

最近《早春晴朗》很火，以至于有人觉得现偶这个这两年来一蹶不振的品类又活过来了，甚至冠之以还债之作的称号。作为在北京生活了十年的人，小鱼觉得这个火多少是有点现实心理依据的：国贸景华南街的街景、天通苑那杂乱的群租房，还有已经有阵子没在国产剧里见到的灰扑扑的天，在繁华的宏大和土气的个体之间，这的确就是北漂们经历的折叠生活。

不像近年来那些悬浮的现偶，《早春晴朗》给女主孙千（饰演尚之桃）的开局也是能击中不少人的：原著里她是个二本出身，虽然剧里改成了研究生，但她仍然是翎美这样国际化大公司网开一面的产物——如果不是HRBP的多元化招人策略，她还是不够格。

（图源：小红书）

而井柏然饰演的男主Luke（栾念），一上来就寒气逼人地劝退小白花女主最好别干，因为她不够global和精英，亦很是一副经典强者无需对弱者共情的姿态。这多少让小鱼想起自己当年毕业的时候，集团HR们也是有过盛气凌人的时候，至少孙千遇到的HR还比较温柔。

但有现实依据也不代表这部剧就是纯然的好了，已经有很多评论指出，即便是在2013年给男主选择广告公司高层这样的人设，也有点难登言情大雅之堂。剧中为他赋魅的方式是选择让他口吐SOP、SWOT分析这种大学生都知道的词，更难立住这是一个身家两千万的成功男性的形象。

《早春晴朗》

而作为女主的孙千，也备受争议：前期看起来是一个韧性十足的小白花，结果喝了点酒就开始间接表白扑进男主怀里，在超现代女性和小白花之间仰卧起坐。当然最重要的，也是《早春晴朗》的自我矛盾：正是因为它比较现实地刻画了北漂的职场世界，转过头又立刻安排上下级性缘关系，这跟如今认为下属投怀送抱只会成为牛马鸡的观众心理相悖。

《早春晴朗》

然而，最有趣的是，骂这部剧的人跟看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一波。

喜欢《早春晴朗》的人有很明显的理由：井柏然这款广告公司男主是新人设，而且男女主是炮友转正（听起来足够刺激），而且最后一定会有一个追妻火葬场，情绪弧线安排得明明白白。批评这部剧的人则多集中在广告和传媒行业，或者真的苦哈哈住在北京群租房里的人，他们在意的是奥美高管到底年薪多少、合租房里的公共卫生到底谁来做。

简单来说，后者大概无法相信，住在大都会nava里的人会跟天通苑之女相恋。而当中最敏感的话题无疑是上下级之间存在权力不对等，这是如今中文舆论场上最关注的议题之一。而即便剧中设定的时间是2013年，以如今的眼光来看，拍摄十多年前的事也必须带着一种后见之明，否则就容易成为现偶里的《娘道》。

（图源：小红书）

那么看这部剧并且甘之如饴的又是谁呢？从社交媒体上观察或许可以得出一个粗浅的人群画像：年纪较小，没有真正踏入过职场，或者说没有踏入过超一线竞争职场的用户。对一个2005年出生的观众来说，"2013年的北京4A公司"和"大唐"恐怕是同一种东西：规则自洽、自带"异域风情"、可以安全做梦的架空世界。上下级恋爱在那里成立，就像门第之别在古偶里成立——毕竟那是是设定，不是真的议题。说得粗暴点吧，《早春晴朗》之于他们大概不是现偶，而是近古偶。

（图源：小红书）

现偶一共就俩字，"现"在前，自然也是题中之义。然而在肉身经验五年一跨越的现实里，现实究竟是什么，其实对不同圈层不同年龄的人来说差异是很大的。2013年的事对于经历过的80后、90后来说可能是一种具体的生活经验，但对于05后甚至年纪更小的观众来说，那就是上古遗迹。当做更接近一点的古偶来看，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早春晴朗》里的人不穿古装。

这其实也是这部剧聪明的地方，在现偶早就失去了跟当下现实互动的能力之后，《早春晴朗》选择的是一个近过去的时间，在那个时间段里，移动互联网和短视频还没有把我们变成人均脑腐，一切可以慢慢的爱情都有迹可循。但《早春晴朗》选择活在13年前，恰恰证明，现偶早就死了，这次它不过是一次重返过去的还魂。

《早春晴朗》

说现偶死于十年前，其实是个宽泛的概念，准确的说它死于互联网资本大规模进入剧集行业之后。而那个时间点刚好是十年前，2016年。听说过那场上古长视频战争的人，大概知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几家背后有互联网资本的平台公司成立，给影视行业带来热钱的同时也重塑了生产方式，最直接的变化就是过去的创作成了一种配方，IP是配方，流量是配方，类型也是配方。

而对现偶来说，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长在现实里的都市剧，一条是可搭棚、可复制、无地域性、无价值观风险的糖偶流水线。资本选了后者。此后"现"被逐项删除——真实坐标带阶层信息，删之；真实职场带权力不对等，删之；有灰度的恋爱伦理容易戳到审查风险，再删之。因此那些年我们看过的现偶总有种双脚离地的感觉，2016年《微微一笑很倾城》还是普通人网游创业成功，等到了《亲爱的热爱的》（2019）《你是我的荣耀》（2021），再到《在暴雪时分》（2024）《白色橄榄树》（2025），主角们的职业已经跟普通人没半毛钱关系。这就是"现"的消亡史。

删干净之后，"偶"独自又活了七八年。2023年小鱼写过《现偶大溃败》，当时的判断是这个品类被类型分化肢解：智商被都市剧拿走，年龄被中偶拿走，专业被职场剧拿走，剩下低幼和恋爱脑。那篇算是现偶的尸检报告，没想到的是，它还有下文。只不过，这个下文只是一次回魂。看看去年云合现偶年度集均TOP 10就知道，这个数字已经从2023年的2455万降成了2054万。同期豆瓣均分从6.6滑到6.3。量价齐跌，四年没有一次像样的反弹。

不过，既然是回魂，自然也有魂穿前的手艺。《早春晴朗》最拿得出手的自然是它自己也在大力宣传的亲密指导，指导过《爱爱内含光》的蔡佳茵加上导演本人的摄影功力，确实把亲密的戏份拍得相当好看。这是真的细糠，但依然改变不了现偶品类已死的命运。因为它明明是近古偶。

这部剧在近期被反复拿来跟《装腔启示录》比较，大家又回想起柳翠虎笔下那个精英遍地走的国贸，而不是穿着宽肩西装活似一米六的井柏然。但话又说回来了，拍精英的生活，总是避免不了要和现实搏斗，《装腔》里的唐影要跟高年资律师和客户赔笑，许子诠为了开单要出卖男色，这些事一点也不偶。虽然作者最后还是给这个冷冰冰的都市做了一个童话结局，但大部分观众恐怕也没多少心理能量能撑到那个happyending。

（图源：小红书）

《早春晴朗》就不一样了，高中生即可理解的霸总做派，女主最苦的事情也不过是被同事忽悠，阅读这个故事无需任何认知带宽。土是真的土，但是美是窄门，土偶才是宽宏大量兼济天下的生产力。照这个角度说，说《早春晴朗》是土偶也没毛病，反正，它不是现偶。

回想过去这么多年，现偶倒并非是一日就亡了，而是一步步双脚离地最后升天，以至于我们都想不起它究竟是何时彻底失去了和现实对话的能力。之前小鱼看过一个段子，如何在国产剧里找到真实的生活？网友们说去悬疑剧里看，比比皆是。如何让现偶显得落地？一个歪招是可以让剧里死一个人。

回到剧本身。它没做错什么，甚至做得很聪明：观众对落地都市剧的饥渴是真的，讨论热度和它的制作体量明显不成比例——大家不像在追一部剧，是在追一个品类的幽灵。而行业能拿出的全部回应，是把表针拨回品类还活着的年代，请大家考古。至于2026年的北京、2026年的年轻人到底怎么活，长剧早交出了记录的职能，短视频接走了碎片，没人负责叙事。我们对自己的时代，只剩毫无共识的体感。

一代人把日子过成了素材，下一代人把素材当成了设定。现偶没有死而复生，它只是找到了体面的葬法——把现实做成古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