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阳江刀的生意，做了百年

中国作协前副主席何建明的新书《商的芭蕾：广东外贸史诗》，近期在南国书香节推出。走访阳江前，何建明心里生出三个疑问：“刀？阳江产刀？还是天下第一？”

这组疑问背后，是足够颠覆认知的产业现实。作为“中国刀剪之都”，阳江本地无铁矿、无钢厂，没有锻造刀剪的原生矿产资源。当地刀剪产业产值在1988年不足2亿元，到2005年已突破500亿元，17年间产值跃升至原来的250倍，这一规模一直保持至今。

不止于此，德国、日本、荷兰一些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全球高端刀剪品牌，都主动到阳江寻找代工合作。

✎ 刀剪呈现的工业之美

72岁的永光刀剪集团董事长张锐宗向时代周报记者坦言，这些品牌都是主动找上门合作，如今胖东来、山姆百货同样主动寻求对接。

在他看来，阳江刀剪的崛起，正是广东外贸的缩影，既依托本土实业根基，也与香港转口贸易相互成就。

但阳江产业的突围，远不止张锐宗说得那么简单。刀锋的一侧映照中国制造业的追赶与成长，另一侧直面全球市场的波谲云诡。

而刀锋本身，就是阳江这座城。

阳江小刀撑起百年炉火

回溯近代阳江刀剪产业的崛起绕不开两个人。

其一是晚清匠人何永利，他锻造的“文武刀”既能砍牛骨，又可削瓜皮。他制作的小刀经由广州十三行远销海外，打响了“阳江小刀”的名号。

史料记载，八国联军侵华时期，义和团首领曾秘密派人赶赴阳江，委托何永利赶制千把利刃“杀夷人”。但因路途阻隔，刀具运抵天津困难，于是何永利毅然带领徒弟北上铸刀，只是没想到他在途中不幸染病离世。

何永利用手艺与风骨率先打响了阳江锻刀的江湖声望，但随着时局动荡，阳江小刀一度淡出海外市场。

不过，海外客商仍念念不忘阳江刀具。这份期待，在1928年迎来接续。

那年张世伦开铺铸刀，成为永光刀剪的起点。

一天，两位广东怀集的磨刀师傅路过阳江。张世伦闻听后，当即跑去登门求教。两位师傅见他年纪轻轻却对铸刀如此痴迷，便倾囊相授刀剪锻造技艺，还指点他如何奔赴广州、江门，拆解报废蒸汽机的轴承、齿轮，回收拆船铁皮，经过渗碳处理提升硬度，以此获取锻造原料。张氏刀铺就此燃起炉火，并且极其注重钢料的应用。

抗日战争时期，活跃在广东地区的东江纵队，为了获取购买先进枪支弹药的资金，找到张世伦，采购阳江小刀运往香港售卖换汇。当阳江小刀再次出现在香港市场，海外客商便知晓，阳江的铸刀炉火再次烧了起来。

作为张世伦的第三代传人，张锐宗说起这些家族往事如数家珍。

他的技术总监左申祥告诉记者，尽管已年过七旬，但张锐宗精力过人，几乎每周都会和团队围炉探讨产业发展到凌晨两三点，“只要聊起刀剪，张总就来精神”。

从民国手工作坊，到计划经济时代，再到改革开放，张氏家族历经数个时代，呈现一个极具产业研究价值的现象：即便物资匮乏年代，企业也未曾被原材料问题困住。

张锐宗解释称，计划经济时期实行省管县体制，钢材由物资局统一向钢厂调拨，企业拿到原料生产成品，再交由物资局统销。依靠这套全国物资调配体系，地处粤西的阳江，绕开本地没有钢铁产能的短板，让刀剪手工业在物资稀缺年代持续存续、不断代。

无铁无钢跑出“世界第一”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鼓励企业出口创汇。于是阳江在20世纪80年代初邀请了30多位粤西籍的香港商人回乡考察。香港永光较剪有限公司董事劳志明就在其中。

张锐宗邀请劳志明前往阳西工厂参观，劳志明建议其先扩大规模，引进外商。

到了1985年，大批订单从香港源源不断发往阳江。彼时的企业还是一个300多人的集体小企业，一方面顾虑时代环境，一方面产能完全承接不住汹涌的订单。

“我随即向当地政府寻求解决方案，最终由政府与我合作开展公司联营，先扩建工厂，做不完的订单，由政府安排给其他企业共同生产。”

✎ 上世纪80年代，张锐宗把工厂建在老街靠河的位置，方便进出口，如今老厂正在拆除

这一次工贸联营、港商联动，按下了阳江刀剪产业走向全球的启动键。

随着企业的壮大，产能的扩张，织篢河边老厂已经无法匹配海外品牌的产能要求，品牌方和劳志明都提出扩产需求，劳志明还提出成立合资企业，资金、设备都从香港引进。

张锐宗顺势向县里申请10万平方米用地，当地迅速推进项目落地，永光刀剪集团得以成型。2002年，永光刀剪集团正式挂牌。

永光集团的挂牌，只是阳江刀剪狂飙的一个缩影。一家企业的壮大，背后是整套产业链的重构。要理解这座“无钢之城”的锻造逻辑，必须将目光从单个企业拉向整个产业链的上下游。

动漫《鬼灭之刃》有个刀匠村，村子十分隐蔽，里面的刀匠倾注所有心力，就是为了锻造剑士所用的武器“日轮刀”。

某种程度上，阳江就像动漫里的刀匠村。唯一不同的是，阳江已经无需自己铸铁炼钢。

张锐宗回忆说，国内刀剪主流钢材主要是不锈钢和碳钢，上世纪50年代，能生产这两种材料的钢厂以重庆钢铁为主（1890年张之洞创办江南制造局炼钢厂，后迁址重庆），此后辽宁的大连和抚顺也开始生产这一类钢，直到改革开放之后，宝钢和太钢也逐步实现相关钢材量产。

但早期国内刀具钢材存在代差。2000年前后，国内主流钢厂只能量产三铬钢，但对于刀具用钢来说，欧洲已经普及五铬钢。海外品牌代工订单，材料标准由品牌方指定，高端产品往往要求采用德国克虏伯、日本川崎这一类钢材。

“因为一直以来，原材料由海外客户指定，我们不用苦找钢材，也不用开拓市场，所以十几岁入行以来，一心都扎在刀剪生产技术上，对市场反倒不敏感。”张锐宗感慨。

不过他也看到，在国家层面，已经在2010年推动部分钢企生产符合刀剪用途的钢材，“我公司也参与制定了标准，也感受到目前国内钢材与国外的差距正在缩小。”

大众认知里的锻刀，是匠人对着烧红钢铁反复捶打，敲出杂质。而阳江演化出一套现代工业锻刀逻辑。

左申祥以大马士革厨刀举例，钢材提纯、多层复合锻打这些传统捶打工序，已经前置到上游钢厂完成，刀剪企业就是根据产品定位，寻找合适的钢材。

✎ 国产的大马士革系列厨刀

刀具制造讲究平衡，硬度过高，韧性就会降低，导致刀剪容易崩口开裂；韧性过强则钢材强度不足，容易卷刃。

所以刚柔取舍之间，藏着制造行业“过犹不及”的现实哲学。

动漫里匠人们倾尽心血锻造日轮刀，充满手工浪漫。

现实中的阳江，没有深山炉火捶打的仪式感，却搭建起全球规模最大、标准化程度最高、出海能力最强的现代刀剪产业集群。

刀剪划开的出海大局

按照商务部老字号数字博物馆的记载，永光是阳江刀剪传统龙头企业，拥有行业内最先进生产设备，也是带动整个区域刀剪产业发展的核心力量。张锐宗本人既是全国劳动模范，也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阳江剪刀锻制技艺” 代表性传承人。

张锐宗说，永光能有这个成就，自身的能力当然要过硬，但离不开国际市场的倒逼和阳江本地政府的全力支持。

在永光的车间里，时代周报记者看到刀剪锻造的全过程。一块火红的钢坯通过数十吨冲压变成刀胚，再通过修坯、打磨、淬火、退火等工序，变成千家万户使用的厨刀剪刀。

✎ 正在通过冲压铸造出来的厨刀刀坯

张锐宗说，在他们工厂，一天可以生产5万把菜刀和5万把剪刀，等到打磨工序进一步智能化，这个数字还会更高。

何建明在《商的芭蕾：广东外贸史诗》提出 “以小博大” 的商业智慧：不靠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凭借时机、策略与实业韧性，把小产业做成大事业。

历经百年，阳江刀剪就是鲜活样本。

从民国一间小铸刀铺起步，永光逐步奠定“阳江小刀”的海外美名，之后因缘际会，带动整个阳江刀剪产业崛起，发展到拥有8500多家刀剪企业的产业集群。并且走过海外代工的阶段，最终完成了从“世界顶级品牌代工”到“世界品质自主产品”的转型。

如今张锐宗的目光已经望向新赛道，企业正在攻关微米级精度的外科手术刀，把刀剪制造的工艺，拓展到医疗精密器械领域。

没有铁矿、没有钢厂，阳江却成为世界刀剪重镇。它的奇迹，不靠地下埋藏的资源，而是靠沿海通商优势、香港转口赋能、全国流通产业体系与政企协同的营商土壤，更靠一代代匠人与企业家的长期实干和坚守。

所谓 “商的芭蕾”，不是喧嚣的暴富神话，是实业长袖善舞的韧性。小小的刀剪，见证广东外贸数十年：承接全球订单，直面材料技术差距，在市场倒逼下迭代升级，一边扎根传统手艺，一边勇闯全新赛道。

✎《商的芭蕾》作者何建明（左）和张锐宗在新书发布会现场

阳江炉火百年不息，正是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的一段生动注脚。

✎ 撰文、摄影 黎 广

✎ 编辑 李巍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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