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金陵是诗词里最沉的一座城。别的城写繁华，它偏偏写兴亡；别的城写热闹，它偏偏写空城。六朝的金粉，南朝的歌吹，都落在秦淮河里，流了一千年也没流尽。古人写金陵，写的不只是城，是王朝的起落，是人世的无常，是站在废墟上回望繁华的那一双眼。金陵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城：它是石头城，是凤凰台，是千古兴亡都过不去的坎。
李白的金陵，凤凰台空：“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凤凰台上，曾有凤凰来游；凤凰飞走了，台空了，江水依旧自在地流。李白写这首《登金陵凤凰台》，是登台怀古。凤凰台上凤凰游——相传凤凰曾飞临此台，台上台下一片祥瑞；凤去台空江自流——可凤凰一去，台也空了，只有江水还在流。李白写金陵，写的是逝去：凤凰是祥瑞，是盛世；凤凰走了，只剩空台、江水、吴宫的花草、晋代的衣冠。李白登台，望的哪里是台，是一整个远去的朝代。最空的金陵，不是金陵有多旧，是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刘禹锡的金陵，潮打空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群山还围着故都，一圈一圈都在；潮水拍打着空城，又寂寞地退回去。刘禹锡写这首《石头城》，是咏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石头城依山而建，山还在，故国已空；潮打空城寂寞回——潮水年年拍打城墙，又年年寂寞地退回。刘禹锡写金陵，写的是寂寞：城空了，人走了，只有山围着，潮打着；连潮水都知道，这里再没有人听了。石头城是六朝的心脏，到了刘禹锡笔下，成了一座空城。最寂寞的金陵，不是金陵有多静，是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杜牧的金陵，秦淮夜泊：“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烟雾笼罩寒水，月色笼罩沙岸；夜里泊船秦淮，靠近岸边的酒家。杜牧写这首《泊秦淮》，是夜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水汽蒙蒙，月光淡淡，寒水与沙岸都被笼住了；夜泊秦淮近酒家——船泊秦淮，离酒家不远，隐隐能听见歌。杜牧写金陵，写的是繁华：秦淮两岸，酒旗招展，歌声不断；可杜牧听见的，是《后庭花》——那是陈后主的亡国之音。金陵的歌还在唱，金陵的教训还在重演；杜牧泊在秦淮，听着歌，心里是凉的。最警醒的金陵，不是金陵有多繁华，是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韦庄的金陵，台城烟柳：“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最无情的，要算台城的杨柳；依旧笼着烟雾，绿满十里长堤。韦庄写这首《金陵图》，是画上题诗。无情最是台城柳——台城的柳，最是无情；依旧烟笼十里堤——六朝都亡了，它还是年年绿，依旧笼着十里长堤。韦庄写金陵，写的是草木不知愁：宫殿塌了，歌吹停了，只有柳还绿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柳无情，是因为它不懂兴亡；人看着柳，却满心都是兴亡。金陵的柳，绿了一千年，也看了一千年。最无情的金陵，不是金陵有多冷漠，是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李白的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风吹柳花，满店都是香气；吴地的女子压酒，招呼客人来尝。李白写这首《金陵酒肆留别》，是离金陵时。风吹柳花满店香——暮春的风吹着柳花，店里飘着酒香；吴姬压酒唤客尝——江南女子捧着新压的酒，笑着请人尝。李白写金陵，写的是送别：金陵的春天，柳花飞，酒香浓；友人相送，一杯一杯，喝到暮色起。李白一生爱酒爱朋友，金陵这杯酒，是他行旅里最暖的一杯。金陵不是只有兴亡，还有柳花、酒香、送别的人。最暖的金陵，不是金陵有多香，是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
刘禹锡的金陵，旧烟青草：“潮满冶城渚，日斜征虏亭。蔡洲新草绿，幕府旧烟青。”潮水涨满冶城的沙洲，夕阳斜照征虏亭；蔡洲上生着新草，幕府山上飘着旧烟。刘禹锡写这首《金陵怀古》，是怀金陵。潮满冶城渚——冶城在潮水中，洲渚渐没；日斜征虏亭——征虏亭立在斜阳里；蔡洲新草绿——新草年年绿；幕府旧烟青——旧烟岁岁青。刘禹锡写金陵，写的是新旧：草是新的，烟是旧的；春色是新的，王朝是旧的。新草掩着旧事，旧烟笼着新城；金陵就这样，一茬换一茬，永远在兴亡里打转。最新旧交织的金陵，不是金陵有多深，是蔡洲新草绿，幕府旧烟青。
金陵立在江边六朝里，可它的沉，能沉到千年之外。从李白的凤去台空江自流，到刘禹锡的潮打空城寂寞回，从杜牧的夜泊秦淮近酒家，到韦庄的无情最是台城柳，从李白的吴姬压酒唤客尝，到刘禹锡的蔡洲新草绿，中国人写金陵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点不肯散的兴亡。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金陵：看过繁华，也读得懂空城；走遍天涯，还记得秦淮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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