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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沈杰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离职协议,打印日期是一个月前。
干了十五年,换来的是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纸。
我拿起笔,在右下角签了名。
沈杰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了眼走廊尽头自己的工位,已经坐了个年轻人。
回到家,客厅里传来刘慧怡的笑声,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听到宋钦明说了句:“他那个人啊,太死板。”我转身进了卧室,拿起电话,拨通了老家的号码。
01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
从二十五岁的小年轻,熬到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白了一半。
刚来那会儿公司才几十个人,我是第一批技术员,跟着老板从零开始搭起整个技术体系。
后来公司做大了,老板换了,管理层换了,我在系统里反而成了“老人”。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到公司,刷卡进大门。
走廊里的灯坏了两个,一闪一闪的,也没人修。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发现桌面空了。
电脑主机没了,显示器没了,我桌上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也没了。
我愣了几秒,以为是保洁阿姨搞错了,回头喊了一声。
旁边工位的小李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我说小李,我东西呢。他头也不抬,说周哥,你去找沈总吧,他让我搬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沈杰是我直属上司,平时关系还行,见了面还递烟。
可这事他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我往他办公室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走廊两边的同事看到我,要么低头要么转头,没人跟我对视。
沈杰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转着笔,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离职协议四个字印在最上面,下面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扫了一眼,赔偿金数目和离职日期都是填好的。
我说沈总,这是怎么回事。
他笑了笑,说公司业务调整,技术部要优化人员结构。
你的年龄和学历都不占优势,公司也是没办法。
我说我没犯过错误,也没出过事故,凭什么是我。
他靠在椅背上,说我跟你明说吧,新来的副总点了你的名,说你跟不上公司节奏。
各退一步,你拿钱走人,好聚好散。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上面的赔偿金,我粗略算了一下,不到正常裁员的七成。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沈杰又说,老周,你知道的,真要走仲裁那一套,你拖不起。
公司有的是法务,你这把年纪,耗得过吗。
我拿起笔,在右下角签了名。手有点抖,笔画写歪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杰已经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听到他说了一句:“搞定了。”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我去工位收拾剩下的私人物品。抽屉里有一个茶杯,一个旧笔记本,几支没水的笔。小李站起来了,小声说周哥,对不起啊。我说没事,你好好干。
抱着东西走出公司大门,我回头看了眼那栋楼。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面试,门口的小树苗现在长得比楼还高。
太阳晒得眼睛发酸,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感觉像在做梦。
车上手机响了,是刘慧怡发来的消息。她说晚上家里来客人,让我早点回去买菜。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
02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才上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墙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说下个月涨物业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啥也没想。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听到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
我愣了一下,开门进去,看到宋钦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
刘慧怡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茶几上还摆着几样水果,都切好了,用牙签插着。
看到我进来,刘慧怡脸上的笑容没变。
她说回来了啊,老宋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嗯了一声,把纸箱放在玄关地上。
宋钦明站起来,笑着说老周,怎么抱个纸箱回来。
我没接话,走进客厅坐下来。
刘慧怡看了一眼纸箱,说怎么了,公司搬家啊。
我说不是,我被开了。
她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神从我身上扫到宋钦明身上。
宋钦明皱了皱眉,说老周,怎么回事,说清楚。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公司优化,让我走人。
刘慧怡放下茶杯,声音变硬了。
她说你在那干了十五年,说开就开了?
你去找领导谈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别人欺负到你头上了都不吭声。
我说签了,赔偿金拿了,这事翻篇了。
她瞪着我,说你就这么窝囊。
宋钦明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他说明天我去你们公司问问,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老周,你别急,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们公司刚好缺个技术副总,你要是愿意来,待遇好说。
刘慧怡眼睛亮了,说你看人家老宋多仗义。我说再说吧,先进屋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站在窗前看到外面路灯亮了,几个老头在楼下下棋,棋盘上的棋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转身打开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硬盘。
那是我的移动硬盘,里面存着这些年所有项目的技术资料和方案。
当时沈杰要我把资料交接给新人,我只给了公开版本,核心的东西都留在这块硬盘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一手。可能是在签字那一刻,心里就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对。
外面传来刘慧怡的笑声,还有宋钦明说话的声音。
我听不太清,但偶尔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把硬盘塞回柜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结婚十五年了,刘慧怡对我有没有真心,我也说不上来。
年轻的时候她图我老实可靠,后来看到别人家日子过得好,就嫌我没出息。
宋钦明经常来家里,她也不避讳。
说是男闺蜜,可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03
离职后的第三天,我去公司办最后的手续。
人事部的小王递给我一张表格,让我签字。
我一项一项看,发现赔偿金的明细有问题。
按劳动法规定,公司单方面解除合同应该给N 1的补偿,但给我的钱连N都不够。
我说这数目不对。
小王看了我一眼,说周哥,这是沈总定的,我也没办法。
我说我要找沈杰。
小王低声说周哥,你去找他也没用,都是新来的副总的意思。
我问他新来的副总叫什么。
小王犹豫了一下,说姓宋。
我站在人事部门口,脑子里嗡嗡响。
姓宋的副总,公司什么时候来了个姓宋的副总。
我问小王,那个宋副总是哪天来的。
小王说上个月底吧,来了之后就开始推进人员优化的事。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没去找沈杰,直接下楼往技术部走。
走到半路,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会议室出来。
宋钦明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旁边跟着两个技术组长。
他走到走廊中间,抬头看到了我。
我俩隔着十米远,他先笑了。
他走上来,拍拍我肩膀,说老周,我还说去找你呢。
我说你来我们公司干什么。
他脸上笑容不变,说我现在是你们公司的技术副总,上周刚上任的。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我们公司和你们公司有业务合作,我过来做交流。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关心。
他说老周,别想那么多,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不如来我们公司,我给你开双倍的工资。
你现在手里的技术资料和经验,到哪儿都是抢手货。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宋钦明的底细。
他的公司叫华源科技,做的是和原来公司差不多的业务。
我原公司的主打产品线,和华源的产品线有很高的重合度。
我越查越觉得这事情不简单。
刘慧怡从外面买菜回来,看到我坐在电脑前,说你在干嘛。
我说宋钦明去我公司了,他是新来的副总。
刘慧怡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说他去你们公司怎么了,人家是去做技术交流。
我说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她放下菜,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你早就知道他会去我们公司,你也知道我会被开掉。
刘慧怡的脸沉下来。
她说你别乱说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再说人家老宋好心帮你找工作,你还在这里怀疑他。
你是不是傻,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去他公司做副总,不比你现在强一百倍。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了。
我说我干了十五年的公司,被你的男闺蜜设计开了,你还在这里帮他说话。
她说你脑子有病吧,宋钦明能对你做什么,他就是想帮你。
我没再争辩,关上电脑进了卧室。躺在床上,我听到刘慧怡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听,只听到一句:“他好像怀疑了。”
04
接下来几天我哪也没去,待在家里发呆。
刘慧怡不再提宋钦明的事,但我注意到她经常趁我不在的时候打电话。
有一次我提前回来,她站在阳台上,声音很小,看到我进来立刻挂了。
我问她打电话给谁。她说是她妈。我说你妈昨天不是才打过。她白了我一眼,说就你能查岗是不是。
我懒得跟她吵,那天下午去了一趟原来的公司附近。
不是想回去上班,是想找之前关系好的老同事聊聊。
我在楼下的奶茶店等了半个小时,看到小李出来了。
我喊住他,他回头看到我,表情有点尴尬。
我说小李,我有几句话问你。
他看了看四周,坐下来,说我只有十分钟。
我问他那新来的宋副总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李压低声音说,周哥,我跟你说,你别传出去。
那个宋总跟我们沈总是表兄弟,两人关系特别好。
他来了之后,沈总就被提拔成副总了。
我问他是不是宋钦明点名让我走的。
小李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又问,公司是不是还有别的老员工也走了。
小李说走了一个技术员,一个销售,都是干了好几年的老人。
小李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周哥,这事宋总做得不地道,但你千万别去找他闹,他现在在公司的位置坐得很稳。
我坐在奶茶店里,把那杯东西喝完了。冰的,喝得我胃疼。
回到家,刘慧怡不在。我打开储物间,翻出了我的旧硬盘,把它连上电脑。里面的资料还在,整整十几个G。我把硬盘拔下来,放进外套内袋里。
晚上刘慧怡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菜,说宋钦明明天要来家里吃饭。
我说他来干什么。
她说他来跟你谈工作的事,你看看你,都不主动找人家,人家还惦记着你呢。
我说我没兴趣。
她说你别不识好歹,你知道现在外面工作多难找吗,四十多岁的人了,哪个公司要你。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下午,宋钦明来了。
他买了一条烟,两瓶酒,还带了一盒茶叶。
进门就笑呵呵的,接过刘慧怡递的拖鞋,说老周你瘦了啊。
我说还行。
他坐下来,打开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没接。
他自己点了一根,吐了口烟,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那副总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我说我考虑好了,不去。他笑容僵了一下,说老周,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搞走,值得吗。
宋钦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了刘慧怡一眼。
刘慧怡低下头没说话。
他叹口气,说老周,我不是搞你,是公司需要改革。
你那一套技术方案太旧了,跟不上市场节奏。
我说我做的技术方案,去年帮公司省了三百万成本。
他说那是昨天的事了,明天的事你懂吗。
我没再说话。
他走的时候,刘慧怡送他到门口。
我听到她在门口说了句:“你别介意,他想通了就好。”关上门,刘慧怡回到客厅,看着我说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错过了一个给我老婆当狗的机会。
她气得摔了一只杯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我爸的。
我知道他睡得早,但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五六声,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沙哑的,带着被吵醒的疲倦。他说建忠啊,出啥事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鼻子一酸。我说爸,我让人算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爸说,你在家等我。
05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他说你好,是周建忠吗,我是黄光明。
我说您是。
他说你爸的朋友,我欠他一个大人情。
我说您找我有事。
他说你现在在家吗,我过去找你。
我说在。
挂了电话,我有点懵。
我爸的朋友,我从来没见过。
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心里有点慌,但又觉得我爸不会有啥事。
一个小时后,楼下传来汽车声。
我从窗户往外看,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号,然后进了单元门。
过了几分钟,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黄光明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
他说小周,我叫黄光明,是你爸的战友。
当年在部队,你爸救过我的命。
我说黄叔叔,您进来坐。
他进了屋,扫了一圈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刘慧怡从屋里出来,看到黄光明愣了一下。
我说这是爸的朋友。
刘慧怡点点头,倒了两杯水,然后就坐在旁边不走了。
黄光明喝了口水,说小周,你的事你爸跟我说了。
我说他跟你说了?
黄光明说说了,说你在公司受了委屈,让宋钦明给挤走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宋钦明。
黄光明说因为宋钦明是我公司的员工。
我整个人愣住了。
他补充说,宋钦明是我公司的副总经理,我公司叫华源科技。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脑袋上,嗡嗡作响。
我说您就是华源的老板?
黄光明点头,说华源是我当年白手起家做出来的,做了十几年了。
宋钦明是我从外面挖过来的,能力有,但人品我确实没看透。
这时候刘慧怡的脸色已经变了。她看着黄光明,又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黄光明继续说,昨天你爸给我打了电话,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
我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但想了想,还是当面来跟你说。
小周,你爸的意思,是让我帮你一把。
我说怎么帮。
他说你先来我公司上班。
我说去华源?
他说对。
我说可宋钦明在那,我去那不是自找麻烦。
黄光明笑了笑,说出你的意料,我想让你做的,不是普通员工。
我想让你做董事长特别助理。
这个位置,直属于我,宋钦明管不到你。
我给你一年时间,做出成绩,我会推动你进入董事会。
刘慧怡在旁边忍不住了,说这位黄总,您说的是真的吗。
黄光明看了她一眼,说我不跟人开玩笑。
刘慧怡脸上挤出笑容,说那可太好了,我们家建忠总算遇到贵人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光明站起来,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你来公司报到。
我把你电话给他们,门禁卡会给你准备好。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周,你爸当年在战场上,背着我走了十里地,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刘慧怡。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这运气真好。”我说不是运气好,是我爸还记得他有个儿子。
她的脸色又变了。
那天晚上我又给我爸打电话,这次他接了。
我说爸,谢谢你。
我爸说谢啥,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说你当年怎么救的黄叔叔。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炮弹落下来,他腿被炸伤了,我背着他爬了十里地,后面机枪一直在扫。
我说你那会儿不怕吗。
我爸说怕有啥用,那时候就一条心,活着回去。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月光打在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华源科技的楼下。
站在门口,我抬头看了看这栋楼,比原来公司的楼气派多了,光是大厅的层高就有三层。
门卫拦住我,问找谁。
我说我是新来的,叫周建忠。
门卫打了个电话,然后递给我一张临时门禁卡。
进了电梯,我按了九楼。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等会儿见到宋钦明,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九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个前台,后面墙壁上写着“华源科技”四个大字。
前台姑娘站起来,问我找谁。
我说我叫周建忠,今天来报到。
她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眼神有点奇怪,带我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
很多人抬起头看我,目光里带着各种意味。
走到尽头,前台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说您在这里等一下,黄总马上过来。
我坐下来,看着会议室里的白板,上面还有昨天开会留下的笔记。
我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词,跟我原来公司做的项目几乎一模一样。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宋钦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像是吃了半只苍蝇。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会议室的门牌,确认自己没走错。
他说你怎么在这。
我说我来上班。
他皱皱眉,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黄总让我来的,董事长特别助理。
他的咖啡杯抖了一下,有咖啡溅出来,滴在手上。他也没擦,盯着我问,黄明光让你来的。我说对,直属于他,你管不到我。
门口传来脚步声,黄光明走进来。
他看到宋钦明站在那,说老宋也在。
正好,我来介绍一下。
周建忠,我战友的儿子,以后做我的特别助理。
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多配合。
宋钦明的脸色换了好几次,从白到红再到发青。
他看着黄光明,说黄总,这个人是我们之前……黄光明打断他说我知道,他之前那家公司是你们的手笔。
但我请他来,是因为他的技术底子好,能帮公司解决问题。
老宋,你有意见?
宋钦明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没意见。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关得有点重。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说不上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黄光明拍拍我肩膀,说走,我带你转转。
黄光明带我走了整个九楼,介绍各部门的主管。
每一个人听到我的身份时,表情都很微妙。
他们都知道宋钦明的事,也都知道我是谁。
但没有一个人当面说什么,都是客气地跟我握手。
走到技术部门口,黄光明停住了。
他说这是公司最核心的部门,宋钦明兼管。
你重点熟悉这一块,有问题直接跟我汇报。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话。
小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你记住,你来这里是工作的,不是来报仇的。
把事做好了,证明给所有人看,比什么都强。
我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刚吃了两口,旁边坐下一个人,年纪跟我差不多,戴着眼镜,瘦瘦的。
他说你叫周建忠对吧。
我说对。
他说我叫陈翔,技术部的,比你早来两年。
我说你好。
他压低声音说,宋总早上在办公室摔了个杯子,声音大得楼下都听到了。
他继续说,你不是他第一个对付的人,我记得去年有个技术组长,也是因为跟他意见不合,就被人事调岗了,后来自己走的。
我说你们都知道。
他说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你是第一个让他吃瘪的人。
我继续吃饭,没说话。陈翔又说了句,你小心点他,他不会轻易让步。
07
我到岗的第一周,黄光明给了我厚厚一沓项目资料。
他说公司目前最大的项目是和南方一家大厂合作的设备升级,总金额八千万,工期紧,技术要求高。
宋钦明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资料看完。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项目的技术参数存在一个明显的问题。
设计环节有个关键数据,用的是十年前的老标准,而客户的设备是新标准,两边根本对不上。
一旦设备交付,调试的时候肯定会出大问题,到时候不光要返工,还得赔违约金。
我把这个发现记在本子上。但我没急着跟黄光明说。我得先确认这是宋钦明故意留下的隐患,还是单纯的技术失误。
第四天,我拿了一份方案去技术部找陈翔。
我把问题指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他说这个指标五年前就改版了,用老标准肯定通不过验收。
我说那当初为什么没人提。
陈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个方案是宋总亲自定的,下面的工程师提过意见,但被压下来了。
我当时就奇怪,宋总做技术出身,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
我心里有数了。
那天下午,我拿着资料去了黄光明的办公室。
我跟他说了标准不匹配的问题,还把相关的技术规范书翻给他看。
黄光明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他说这事情有多严重。
我说如果不改,第一批设备交付后,客户测试肯定不过关。
到时候光是重做就得两千万,加上违约金,至少损失三千万。
黄光明沉默了。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先不要声张。这个事,我心里有数了。”
当天晚上六点多,我准备下班。走到电梯口时,遇到宋钦明。他站在那里抽烟,烟灰弹了一地。看到我来了,他掐断烟头,说老周,我想跟你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找到靠山了,但你别以为你能在这里站稳。
这个公司我干了好几年,比你熟悉得多。
我说我没想跟你抢什么,我就是来上班的。
他冷笑了一声,说你来上班,你上来就查我的项目,这叫上班?
我说那是黄总让我看的。
他靠近我一步,压低声音说,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我没后退,看着他说,你之前不是试过一次了吗,也没成功啊。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他站在门外,眼神阴得能滴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他把手里的烟盒捏成了团。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宋钦明敢在公司做这种手脚,说明他要么是贪了项目的钱,要么就是不想让项目顺利交付,另有算盘。
不管哪种情况,他都走不远了。
08
第二周,黄光明在公司高层会议上,点名提到了设备升级项目的技术标准问题。
他说有人跟他反映,这个项目用的是老标准,存在很大的风险。
他让宋钦明当场做解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宋钦明坐在黄光明左手边,表情还算镇定。
他喝了口水,说技术标准没问题,他是经过反复核实的,用的是最新的行业标准。
然后他当场把笔记本电脑投到大屏上,展示了一份他所谓的“标准比对表”。
我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一看那张表就发现问题了。
他把新标准和老标准做了对比,但其中的参数被他偷换了概念,看起来新旧标准差不多。
实际上,关键的几个指标他根本没列上去。
黄光明看了半天,说老宋,你这个比对表看得我有点迷糊,谁有不同意见。没人说话。
这时候我举手了。
黄光明说你说。
我走到大屏前面,打开自己带来的U盘,调出真正的行业标准文件。
我把宋钦明的比对表跟标准文件放在一起,一个一个参数对照着讲。
讲到第三个指标时,已经有人开始在下面窃窃私语了。
讲到第五个指标,宋钦明站起来,说周建忠你不要乱说,你的标准文件是哪里来的。
我说这是五年前行业协会发布的正式版本,网上公开可查。
他说你这是过时的东西,我说这是最新的,你那个才是旧版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光明拿着我打印的标准文件看了又看,最后说了一句:“老宋,你这个资料,我看是你搞错了。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方案全部修改过来。”
宋钦明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愤怒、怨恨、还夹着一丝惊慌。他没说话,坐下了。
散会后,陈翔在走廊上追上我,竖起大拇指说老周你真敢。我说有什么不敢的,错的就是错的。他说你小心点,宋总今天回来肯定气得肺都炸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整理好明天要用的技术资料后,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我拿出手机,翻到刘慧怡的微信。
她今天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我几点回家,说做了红烧肉。
我没回。
这半个月来,我跟刘慧怡的关系越来越冷淡。
她知道我在华源站稳了脚跟,态度变了,开始主动关心我。
但这种关心让我觉得别扭,像是一个演员在背台词。
我关掉手机,收拾好包,回家了。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刘慧怡坐在沙发上,没睡。茶几上摆着一盘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固了。
她说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我把菜给你热一下。
我说不用了,我累了,先睡了。
她看着我走进卧室,在身后说了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她坐在灯光下,眼角的皱纹比我印象里深了。我知道她也后悔了,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09
事情在第三周出现了变化。
宋钦明被要求修改技术方案后,表面上配合,实际上一直在拖延。
黄光明催了他两次,他都说需要时间来重新核对数据。
但我从陈翔那里得知,他私底下找了几个技术骨干吃饭,想让那些人支持他的方案。
那些技术骨干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自然听他的话。
陈翔跟我说,宋总跟那几个骨干说了,只要他们站在他那边,年底奖金翻倍,明年升职。
我说那他有没有提到项目风险的事。
陈翔说提了,他说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内,周建忠是在危言耸听。
我心里清楚,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时间越拖,项目交付的压力就越大。如果到最后还是用他的方案,公司就真要亏三千万。
那天下午,我直接去了黄光明的办公室。
我说黄总,宋钦明在拖时间,他找了技术骨干抱团。
如果你现在不干预,这个项目迟早要出事。
黄光明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好久没说话。
我问他想什么。
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宋钦明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技术分歧的范围。
他这样搞,是存心想让项目出问题。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公司亏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说这个事,也许跟他外头有关系。
黄光明看向我。
我说我之前查过,宋钦明除了华源,还在外面和别的人合伙开了一家小公司,做的是和这个项目类似的业务。
如果华源这个项目做砸了,客户大概率会找别的公司合作,他那家公司就有机会顶上。
黄光明听完,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开心的意思。他说我挖他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这人胆子这么大。
当天晚上,黄光明让我陪他一起去项目现场。
他私下找到了客户的负责人,把技术参数的问题当面说了。
客户负责人看完资料,脸黑了,说如果按老标准做,给我们造成的损失你们公司要全赔。
黄光明说你放心,我亲自盯着这个项目,一定按新标准做,保证合格。
回来后,黄光明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明天我让财务封了宋钦明的审批权限。这几天的项目支出,全部由你审批。
我说那宋钦明那边怎么办。黄光明说你放心,我会处理。
第二天上午,宋钦明发现自己的审批权限被封了,当场发飙。
他冲到黄光明办公室,门都没敲。
我听到里面传来拍桌子的声音,还有宋钦明的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到。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宋钦明走出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经过我办公桌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我。
他说周建忠,你真有本事。
我说谢谢夸奖。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黄光明召开临时董事会,我列席。
他在会上把项目存在的问题和我的发现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一个建议:撤销宋钦明的副总经理职务,调任技术顾问,项目由我接手。
董事会里有三个董事,其中两个是黄光明的人,另一个跟宋钦明关系不错,提出了反对。
双方争执了接近一个小时,最后投票,两票赞成,一票反对。
宋钦明被免职的决定,通过了。
消息传出去后,整栋楼都炸了。陈翔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句话:“老周,你赢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回。
我心里很清楚,这不是赢不赢的问题。
这是一个老实人把被拿走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回来的过程。
但这个过程,也不让人觉得开心。
10
宋钦明离职的那天,我正好在楼下碰到他。
他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办公室的私人物品。
他看到我,停住了。
我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他说周建忠,你以为你赢了。
我抬头看着他说我没觉得我赢了,我只是觉得你做人不厚道。
他冷哼一声说你这种人,一辈子都是给人打工的命。
我说那又怎么样,至少我睡得着觉。
他没再接话,抱着纸箱走向停车场。我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进了公司大门。
宋钦明走后,公司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原来跟着他的人,开始主动找我沟通。
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人,也慢慢靠过来。
我不是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但我心里清楚,这些人能跟宋钦明,也能跟着别人。
唯一能让人站稳脚跟的,是把事情做好。
接下来两个月,我亲自盯着那个项目的技术整改。
我跟技术团队加班了不知多少个晚上,把方案翻来覆去地改了十几版。
测试那天,客户方的技术总监亲自到场。
一上午的测试做完,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合格。
那一刻,我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黄光明知道结果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亲自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
他说小周,事实证明你爸没看错人。
我说是黄叔叔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摆摆手说机会是人给的,但能不能抓住是你自己的事。
你做到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家。
车停在村口,我走进去,远远看到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旁边放着一壶茶。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说我以为你忘了你还有个爹。
我说哪能呢。
他把蒲扇往旁边一指,说坐。
我坐下了,父子俩好一会儿没说话。
院子里有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的伴奏。
我看着我爸那张黝黑的脸,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头发全白了。
我说爸,我现在在华源当副总了。
我爸眯了眯眼说黄光明那小子没亏待你吧。
我说没有,他对我很好。
我爸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的土炕上,硬邦邦的,但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回城,手机里有刘慧怡发来的消息,说她在家等我,有话要跟我说。
我看了一眼,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城里,我没急着回家。
在楼下坐了一会儿,看到一只流浪猫蹲在花坛边上,我就蹲下来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的脸。四十多岁的男人,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睛里的光,好像比之前亮了。
打开家门,刘慧怡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她抬头看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我做了饭,你吃点吧。
我没拒绝,去洗了手,坐下来跟她一起吃饭。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说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说不恨了,就是觉得可惜。
她问可惜什么。
我说可惜十五年。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继续把饭吃完,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洗碗了。她没拦我。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上哗哗响,她在我身后哭的声音我没听到。
碗洗完了,我擦了擦手,回到客厅。她还在那里坐着,碗没动,菜也凉了。我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书房。
关上门,我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看到那个旧硬盘。我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进最底层的抽屉里。有些东西,该收起来了。
窗外路灯亮了,城市又开始了它夜里的热闹。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事情。然后打开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我很好。你放心。”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没多高兴,也没多难过。就是觉得,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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