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店门口的喇叭循环播着开奖号码。
老彭搂着我肩膀使劲晃,口水差点喷我脸上:“中了!20万!”第二天他把钱领到手,晚上在厂门口摆了两桌,请了一圈人,没叫我。
第三天下午,我手机“叮咚”一声,他转了20块钱过来,附了一句“你那20块本钱还你了啊”。
我看着那条转账记录,指尖发凉,慢慢打了一行字:“老彭啊,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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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太阳挺毒。
我在仓库里清点货架上的螺丝钉,汗珠子顺着后脖颈往下淌,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仓库门被人推开,老彭夹着个包闪了进来,神神秘秘地凑到我面前,掏出手机在我眼前一晃:“老宋,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组彩票号码。我眯着眼看了看,觉得眼熟。老彭咧着嘴笑:“昨晚那注,40块钱一人一半,咱俩合买的!中了!20万!”
我愣了一下。
脑子里转了几圈,想起来是上周五下班的时候,老彭拉着我在彩票店门口磨蹭,说什么“兄弟俩凑个热闹”,我掏了20块。
当时也没当回事,随手就答应了。
“真中了?”我问了一句。
老彭拍着我肩膀:“那还有假!走,咱现在就去领奖!”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拽着我就往外走。我连仓库门都没来得及锁,跟着他出了厂区大门。
路上老彭话特别密,说什么“老宋你运气真好”
“跟我搭伙准没错”
“回头分了钱请弟妹吃顿好的”。
他说了一路,我插不上嘴。
到了彩票中心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我:“老宋,你看这样行不行,钱先打我卡上,回头我再转你。免得来回跑趟子。”
我看了他一眼,没多想,点了头。
兑奖手续办得挺顺当。
税后到账18万多,不到20万。
老彭盯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直了。
我从侧面瞄了一眼,那串数字确实挺晃眼。
出了彩票中心的门,老彭突然叹了口气:“老宋啊,这钱来得太急了,我这心里头还有点不踏实。”
我说:“有啥不踏实的,正经中奖。”
他拍了拍我肩膀:“行,你放心吧,咱兄弟俩的事,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老彭在厂门口的大排档摆了两桌,请了销售科好几个同事和几个保安。
我回家路上正好路过,看见他们围着啤酒瓶子划拳,老彭嗓门最大。
他看见我,远远地挥了挥手,喊了一句:“老宋!回头单独请你!”
我冲他摆摆手,没过去。
回到家,媳妇正在厨房下面条。她腰不好,站着久了就疼,一只手撑着灶台揉后腰,一只手拿筷子搅锅里的面。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问了句,“中了?”
“中了。”我说。
“多少?”
“20万。”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回过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那钱呢?”
“老彭拿着呢,说回头转我。”
她没接话,转回去继续搅面。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得有点发沉。
她的背微微弓着,棉布衫洗得发了白。
我想说点什么宽慰她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她加了个荷包蛋,搁在我碗里。
02
第二天上班,老彭没来。
我打他手机,通了没人接。
中午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下午我在仓库里理货,厂长过来了一趟,说老彭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点事。
我没多想。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媳妇坐在沙发上,见我进门,问了一句:“老彭那钱,说啥时候给了吗?”
我说:“他请假了,人没来,电话也没接。”
媳妇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管的声音。
我坐在饭桌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老彭的朋友圈新发了一条动态,是张照片,拍的是个鱼缸,缸里有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配文写着“沾沾喜气”。
照片的背景有点眼熟,像是城东那家海鲜酒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阵子,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桌上。
第三天,老彭还是没来上班。
我下班回家路过厂门口的大排档,烧烤摊的老板跟我打招呼:“老宋,你那同事老彭前两天搁我这请客呢,点了八百多块钱的串,老阔气了。”
我笑了笑说:“是吗?”
老板一边翻肉串一边说:“那可不嘛,走的时候还拍着我肩膀说哥几个以后发达了。我看他那架势,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我嘴里应和着:“是啊,是中了。”
回家路上,我脚步放慢了些。
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人影拉得老长。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彩票店门口,老彭对着墙上的号码表琢磨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我记不太清当时他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指着表上一组号码说“这个不错”,旁边我瞄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因为那组号的后两位是我媳妇的生日。
鬼使神差地,我记下了那组号。晚上路过城南那家店的时候,兜里刚好有三张皱巴巴的纸币,是买烟剩下的零钱。我就进店打了那一注。
当时真没当回事。我记得我把彩票揣进裤兜里,回家随手扔进了茶几抽屉里。那几天忙,后来也没在意。
直到昨晚开奖,我对着手机屏幕一个个数了一遍。
我站在路灯底下,身子忽然有点发冷。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老彭发来的微信:“老宋,明天去厂里吗?”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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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早上,我到了厂里刚把仓库门打开,老彭晃悠悠地走过来,笑嘻嘻地递了根烟。“老宋,这两天家里有点事,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接过烟,没点。“完事了?”
“完事了完事了。”他拍了拍我肩膀,“那啥,奖金的事你别急,我这不正忙嘛。我这人你还不知道?稳当,差不了你的事。”
我“嗯”了一声,没再提。
那天下午,我在仓库里整理进货单,手机响了一声。
微信提示音。
我拿起来一看,老彭转了20块钱过来。
附了一句话:“你那20块本钱还你了啊,咱两清了。”
我盯着屏幕,愣住了。
阳光从仓库的天窗斜照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有点晃眼。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那串转账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20.00。
后面跟着他那句话。
他、什么意思?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他说咱两清了。
他拿20块钱、就把我打发了?
那注彩票是一人一半的,一人20块凑的。
中了20万,他转我20块,说两清。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想发消息问他一句,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走到仓库门口,靠着门框站着。天挺蓝的,没有什么云。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轰隆隆的声音,有同事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冲我点了点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那20块钱也没点收款。
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委屈。
气的是他这做派,寒的是这几年称兄道弟的情分。
老彭这人爱占便宜我是知道的,但我总觉得他多少该有个限度。
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份上。
晚上回到家,媳妇在洗衣服。她头也没抬:“那钱的事了了?”
我说:“了了。”
她顿了顿:“给了多少?”
我沉默了一下:“20块。”
媳妇没接话。水管里的水哗哗流淌着,她搓衣服的动作放慢了一些。半晌,她轻轻说了句:“行吧。就当看清了一个人。”
她说完继续搓衣服,没再多问。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洗衣服的背影,腰那块弓着,像拉不开的弓弦,心里头酸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面压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头装了些旧东西,几颗螺丝钉、一把卷尺、几张皱巴巴的票据。
我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东西,从最底下抽出了那一张彩票。
纸片平平整整的,边角有点卷。
我拿到窗边,借着晨光又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号码和昨晚开奖结果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彩票折好,锁进抽屉里。
那几天我什么话都没跟人说。
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老彭跟几个同事在另外一桌,吆五喝六的,说他又看中了一款新手机。
我埋头吃饭,没往那个方向看。
04
隔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了老彭。
他端着一盘红烧肉坐在我斜对面,看了看我的饭盒,皱着眉头:“老宋,你咋吃这么素?我看你最近的脸色不好,别是身体出毛病了。”
我说:“没啥,胃口一般。”
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咀嚼着说:“行了行了,中了一注奖,瞧把你高兴得茶饭不思的。是不是天天琢磨那20块咋花呢?”他说完自己笑了两声,满不在乎。
旁边工位的老张听了一耳朵:“啥20块?”
老彭手一摆:“那注彩票我跟老宋合买的,中了20万,我把他本金转他了嘛。20块,两清了不是?”他回过头来看我,眉毛扬了扬:“老宋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扒了了两口饭。
老彭也不在意,转头跟老张说他看中一台二手车,多少钱多少年款的,说得眉飞色舞。
周围人围了一圈,有说有笑。
我吃完了,端着饭盆往回走,路过他身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在说那台车。
我心里那根弦绷着,像拉满的弓。
那句话就压在舌头底下,差一点就吐出来了。
但我又咽了回去。
我说不上来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明白了?
等他良心发现了?
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回到家我打开铁盒又看了一眼那张票。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窗照进来,纸面上的号码在光线里格外清晰。
我媳妇站在房门口,看见我手里拿着那张票。
“这什么?”她问。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票递给她:“我自己打的一注,中了。”
她接过去,凑在灯下看了半天。
抬头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说:“这可是500万,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上来。
老彭那事像根鱼刺似的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媳妇把票递回给我,想了想说:“老彭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这钱你要是自己偷偷领了,他能闹翻天。”我攥着彩票,觉着她说的有道理。
但心里总有个东西过不去。
我把票锁进抽屉里,那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主意。
其实我自己的脑子也乱成了一锅粥。
第二天上午我请假去城南那家彩票店核实了一遍。
柜台的小姑娘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我的票,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都瞪圆了:“叔,你这票得去市里兑奖中心办手续,我们这儿兑不了。”我说了句“谢谢”,拿着票转身往外走,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走出门,一阵风吹过来,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把心一横。
该来的,总得有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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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本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老彭单独说这事儿的。
可巧的是,第四天中午,我在食堂刚坐下,就听见远处传来老彭的声音:“……那20万我打算先提台车,剩下的请哥几个好好搓一顿……”
他坐在食堂靠窗那桌,身边围了四五个人。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指指点点的,正在说那台车的配置。
我端着饭盆,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过去。
有人看见了我招手:“老宋,这边坐!”
我没坐。我走到老彭那桌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老彭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老宋来了?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你尝尝。”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翻了翻屏幕。我没急着说话。先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老彭还在跟人掰扯车辆的排量。
我没打断他,就在旁边坐着,等他说完。
他见我不太像要接话的样子,终于歇了口,偏过头问我:“咋了老宋,有啥事?”
我放下杯子,慢慢开口:“老彭,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不太好使?”
老彭一愣:“你说啥呢?”
我笑了笑,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
屏幕上是我那天晚上拍的彩票照片,七位号码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老彭先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然后目光定住了。
他伸手想拿手机,被我按住。
“看不清?”我说,“那我念给你听。前区五个号,我报一遍你听听,跟昨晚开奖号码是不是一字不差。”
我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报了那五个号。
老彭脸上的笑僵住了,像冬天里被冻住的水管子,裂缝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把手机收回来,看着他:“老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