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0军战史》,军事科学出版社,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抗美援朝战争史》(第三卷),中国军网《激战横城:志愿军如何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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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一日傍晚,朝鲜半岛中部山区寒风刺骨,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多度。
横城反击战正打到最吃紧的关口,四十军军长温玉成站在作战地图前,指节重重叩在一处标高上——圣智峰。
这座山像一根蝎子尾巴翘在敌军阵地侧肋上,谁占了它,山下公路和河谷就全在眼皮底下。
志司的命令很明确:总攻之前,圣智峰必须拿下来。
任务落到一二〇师三五八团三营肩上。
傍晚五点半,三营冒着风雪出发,报话机每隔一阵还回个短促信号。
可到了夜里十点钟,师部值班室再呼叫时,耳机里只剩下空洞的电流声。
频率拧来拧去,什么也没有。
一个主攻营在总攻倒计时里凭空“蒸发”了。
消息层层上报,温玉成拿起电话,语气冰冷地撂给一二〇师副师长黄国忠一句话:“找不到三营,拿不下圣智峰,你这个副师长就别干了。”
黄国忠攥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可他和温玉成都不会想到,此刻那支“消失”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做着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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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战前夜的战略棋盘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五日,“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在中线和东线发起代号“围歼行动”的大规模进攻,以汉城为主要突击方向。
这次攻势动用了美第一军、美第九军和美第十军所辖的多个师,总兵力超过二十万人,沿整个战线由西向东逐步推进。
志愿军在第三次战役结束后尚未得到充分休整,部队减员严重,弹药匮乏,后勤补给线拉长到了极限。
面对敌军来势汹汹的反击,志愿军总部经过反复研判,确定了“西顶东反”的作战方针——西线汉江南岸以第三十八军、第五十军及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组织坚守防御,死死拖住敌军主要进攻集团;东线则诱敌深入,待敌军在运动中暴露薄弱环节后集中优势兵力实施反击,从翼侧威胁西线敌人,制止其整体进攻势头。
经过近两周的激战,东线战局逐渐明朗。
“联合国军”东线部队被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阻于横城、砥平里一线。
美军第二师、南朝鲜军第八师和第五师向北推进速度较快,与其他方向的部队之间拉开了间距,形成了一个明显的突出部。
彭德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他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先歼横城之敌——此处守敌以南朝鲜军第八师为主,兵力分散,两翼暴露,且以运动状态进入阵地,工事依托薄弱,是一块相对好啃的骨头。
如果反击得手,志愿军可乘胜向原州、平昌方向扩大战果;即便不利,也可控制洪川地区,有利于后续作战。
一九五一年二月九日十四时,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正式下达作战命令:集中第四十军、第六十六军全部,第四十二军主力及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七师,共九个师约十万人,在六百七十九门火炮掩护下,对态势突出、两翼暴露的南朝鲜军第八师及美军第二师一部实施反击。
第四十军的攻击方向,是横城西北方向丰水院至大三马峙地段,首先攻占圣智峰,歼灭丰水院、梨木亭、广田地区之敌,尔后向横城纵深发展进攻,协同兄弟部队围歼南朝鲜第八师。
第四十二军指挥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七师并配属炮兵第二十五团一个营,在沓谷岘、丰水院地段从西北方向向横城及横城西南攻击。
第六十六军配属炮兵第四十团,在大三马峙、三巨里地段攻击,首先攻占德高山、曲桥里,与第四十二军第一二五师构成合围,切断横城南逃退路。
第三十九军主力担任战役预备队,配置在龙头里东南地区,保障主力右翼安全。
这道命令的份量极重。
十个师十万人,围歼敌军一个师又一个团的兵力,志愿军拥有四倍以上的兵力优势。
但数量优势不等于胜券在握。
志愿军连续进行了三次大规模战役,部队疲惫到了极点,许多连队减员过半,弹药补给极度困难。
每个师、每个团、甚至每个营承担的任务,都是整个战役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可能牵动全局。
圣智峰是横城西北方向最显眼的制高点,由一座主峰和多座次峰组成,形成相互支援的立体防御体系。
它像一枚楔子钉在志愿军进攻路线的咽喉上,谁控制了它,谁就能俯瞰山下整条公路和河谷。
不拔掉这颗钉子,四十军主力的夜行军和隐蔽集结将全部暴露在敌军火力眼皮底下,整个横城反击战东翼的钳形攻势便无从谈起。
一九五一年二月十日夜间,一一八师和一二〇师接替了四十二军一二四师的一线阵地,完成了进攻出发阵地的占领。
此时南朝鲜军第八师已控制圣智峰、八百高地等有利地形,并继续由东南向西北攻击。
二月十一日下午,该敌先头部队被一二〇师阻于丰水院、圣智峰、鹤洞南山一线。
当日十七时,志愿军向东线之敌发起反击。
整个战役的成败,系于几个关键节点的争夺。
圣智峰,正是其中最吃紧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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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圣智峰——拔不掉的铁钉
圣智峰地势险要至极,是一片纵横二三十里的崇山峻岭构成的天然屏障。
主峰海拔七百八十米,窄得像鱼脊,峥嵘陡峭,山腰有一片松林,荆棘丛生。
从山脚到主峰,要依次攻下五六座山头,每一座都有敌军构筑的工事和火力点。
通往主峰的道路仅有一条曲折小道,沿山脊蜿蜒而上,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绝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整个山体由岩石和冻土构成,表面覆盖着半米深的积雪,白天看着白茫茫一片,到了夜间便成了黑黢黢的庞然大物,连月光都照不透山沟里的阴影。
防守此地的是南朝鲜军第八师所属部队。
敌军在每个山头都配备了重机枪和迫击炮,铁丝网、暗堡、机枪巢层层叠叠,构成了交叉火力网。
从山脚往上看,各个山头上的射击孔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唯一那条蜿蜒而上的小路。
由于阵地易守难攻,守军防备心理并不强烈——他们笃定志愿军只能从正面那条唯一的小路往上攻,而那条路完全暴露在火力覆盖之下。
在他们看来,除非志愿军能长出翅膀飞上来,否则这座山就是铜墙铁壁。
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一日下午,一二〇师师长罗春生、政委张海棠连夜完成部署:命令三五八团攻打圣智峰主峰,歼灭南朝鲜军第八师第十六团的敌人,得手后向丰水源、梨木亭发展进攻;令三六〇团攻取八百高地,歼灭南朝鲜军第八师第十团的敌人,得手后向上花岱发展进攻。
两个团拔掉“虎牙”,边打边向一一八师靠拢,分割包围敌人,断敌退路和打敌增援。
三五九团为师的预备队。
部署完毕,师领导都争着要去一线指挥。
此时恰逢三五八团团长宋宪孔因患重感冒高烧三十九度,住进了团卫生队,无法亲自指挥。
曾带领部队强渡清川江的黄国忠见势便说:“罗师长要全面指挥,张政委您年长体弱不能去。你们谁也别争,我就当仁不让了。”
说完,带上警卫员便匆匆赶往三五八团团部,坐镇一线指挥这场关键战斗。
黄国忠是四野出来的老战将,脾气出了名的火爆,打仗向来硬气。
他到了团部第一件事,就是把作战地图铺开,把圣智峰一带的地形反复看了几遍,然后让人把三营营长李继雷叫到面前。
圣智峰的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它卡在四十军进攻方向的右翼,与左翼的八百高地互为犄角。
如果只拔掉八百高地而留下圣智峰,那么一一八师向纵深穿插时,侧翼将始终暴露在这座山的火力威胁之下。
反过来,如果圣智峰按时拿下,一二〇师就可以顺势配合兄弟部队把当面之敌钉死在原地,为四十军主力的钳形攻势提供稳固的支撑点。
温玉成在军作战会议上说得很清楚:一一八师直插广田、台峰就好比剜“龙心”,这里是关键的关键。
而圣智峰,就是保证这把尖刀能顺利插进去的前提条件。
为了确保三五八团顺利完成攻坚任务,军部专门为该团配备了一个加强炮兵营,提供火力支援。
黄国忠还特意从师部调了一部报话机,配给担任主攻的三营,要求每半小时向团部报告一次战斗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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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副压在肩上的千斤担
黄国忠看着面前这个三十出头的营长,语气郑重:“一定要牢记,半夜十二点以前,必须拿下主峰。任务是艰巨的,可就看你的了。”
李继雷站得笔直,只回了一句:“副师长您就放心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黄国忠紧紧握住李继雷的手,非常关切地注视着他,然后目送他转身走出团部。
这个简单的握手和注视,承载着一个老战将对自己兵的全部信任。
他知道圣智峰有多难打,也知道面前这个营长有多能打。
三营是什么底子?
从抗日战争的烽火里熬出来的老骨干,解放战争又滚了好几遍,全团上下提起三营都说那是“刀尖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那种硬茬。
营长李继雷,打仗又猛又刁,脑子转得快,平时话不多,可一到节骨眼上眼睛里冒的光能让老兵心里一稳。
在团长宋宪孔眼里,李继雷是一个信得过的人,黄国忠对这一点也没有怀疑,这才委以重任。
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一日下午五点半,三营全营指战员冒着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踏着齐膝深的积雪,向圣智峰方向开进。
一路上争分夺秒,报话机每隔一阵便往回递个短促信号,意思是“还在走,一切正常”。
值班室里的人听着那滋啦声,心里还算踏实。
从三营出发位置到圣智峰山脚,大约有四五公里的路程。
这段路看似不远,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踏着齐膝深的积雪行军,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消耗。
战士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脚上蹬着胶底鞋,裤腿早已被雪水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呼出的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白霜,有人走着走着就打起了瞌睡,被旁边的战友用胳膊肘捅一下才猛然惊醒。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他们知道今晚的任务有多重,也知道天亮之前必须完成。
李继雷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地形。
暮色中的圣智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沉沉的轮廓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
他注意到山体侧面有几道明显的沟壑,被积雪覆盖,从远处看不太真切。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方位,但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到达圣智峰山脚下后,李继雷亲自察看地形。
群山环抱,青壑纵横,主峰窄得像鱼脊,峥嵘陡峭,山腰有一片松林,荆棘丛生。
他判断,只能在炮火支援下进行仰攻,难度很大。
经考虑,他将正面攻击任务交给了屡建奇功的英雄八连,又命令七连另辟捷径进攻。
八连在连长、指导员的带领下,向左边山头摸去。
战士们一个紧跟着一个,肃静地向山上攀登。
越往上,山坡越陡,积雪没膝,战士们攀着荆条,扯着树干往上爬,没树的地方便双手插进雪窝,扣着岩缝往上爬,衣服被撕破,手指流血,全然不顾。
炮兵营按照预定计划开始对正面山头实施火力急袭。
炮弹在敌军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光,积雪被气浪掀飞,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和岩石。
炮击持续了约十五分钟,为八连的突击创造了短暂的窗口。
趁着硝烟尚未散尽,八连的战士们像一群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上了第一座山头的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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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正面仰攻的困局
八连七班副班长李春华带领一个战斗小组作为开路先锋率先登山。
爬到半山腰时被敌人发觉,三面山上的敌人用火力进行封锁,又打起照明弹,十几里地照得刺眼雪亮。
李春华招呼战士迅速卧倒,借着照明弹的光亮观察前进道路。
照明弹熄灭后,战士们冒着敌人盲目的侧射火力继续前进。
将近山顶时,李春华见敌工事旁有两个敌人正端着枪向另一个方向观望,便靠上去跃起身迅猛扑上去,夺下一个敌人的枪,另一个敌人刚要逃跑,被赶上来的战士李成林一枪撂倒。
又一个敌人从工事里跑出来,见势不好急甩出一颗手榴弹,惊慌掉头就跑。
李成林同勇士们趁机像猛虎一样扑上山头,速度之快,连敌人阵地上的机枪射手还没辨清方向,十六颗手榴弹便在敌人工事里开了花。
随着轰隆隆的响声,八名敌军和两挺重机枪被瞬间消灭,其余敌人拼命向后面的山峰逃窜。
八连连长举起驳壳枪高喊:“追!赶上他,撂倒他!”
勇士们一鼓作气登上第一座山头。
然而李继雷看表之后,脸色骤变——攻下这第一个山头,竟耗去了一个多小时。
要攻克圣智峰主峰,至少还需拿下五六座这样的山峰。
照此进攻速度,每攻一座山都要一个多小时,打到凌晨三四点钟都未必能摸到主峰,根本不可能在半夜十二点前完成任务。
而一旦错过时间节点,四十军主力的总攻部署将全盘被打乱,大部队夜行军和隐蔽集结会全部暴露在敌军眼皮底下。
更令人焦虑的是,八连攻山时敌人打出的照明弹,已把我军进攻方向和兵力部署暴露无遗。
继续沿着山脊逐座山头仰攻,等于拿战士的血肉去填敌军精心构筑的交叉火力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伤亡。
李继雷蹲在一块冰冷的巨石后面,盯着那面黑黢黢的山影,脑子里飞速运转。
正面硬攻,时间来不及,伤亡也承受不起。
他抬头看向圣智峰侧面那道黑沉沉的山脊线,目光渐渐凝定。
这时候的团指挥所里,气氛已经开始变得紧张。
副团长赵学胜站在报话机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呼叫三营的频率,回应他的只有电流的嗡鸣声。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
距离黄副师长限定的午夜死限,只剩三个小时。
而三营的位置报告已经中断了将近一个小时。
赵学胜心里清楚,三营攻下第一个山头后之所以失联,很可能是李继雷主动关闭了报话机。
但他不敢确定。
如果三营是在战斗中被迫失联,那就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陷入了敌军的包围。
一个营的兵力,孤军深入敌军阵地,后果不堪设想。
黄国忠站在团部门口,望着远处圣智峰方向隐约闪烁的火光,眉头紧锁。
他知道,如果三营不能按时拿下主峰,整个横城反击战的东翼钳形攻势就会出现缺口。
一一八师向纵深穿插时,侧翼将暴露在圣智峰敌军的火力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温玉成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先前更加冰冷。
黄国忠握着话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不是军长在拿官帽子吓唬人。
战场上,一个主攻营在关键当口没了声息,谁头顶上都悬着刀。
然而黄国忠不知道的是,三营没灭,也没跑丢。
他们正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朝着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逼近圣智峰主峰……